我叫赵成德，老家在山东省中部平原的一个小村子里。
像我这个年龄的人，兄弟姊妹都一大群，可是我们家人口却很少，我只有一个姐姐。
我刚刚记事的时候，父亲生了一场大病去世了。
幼年丧父，让我早早懂事了，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里，我从小就特别渴望读书。
姐姐放学回来，她把书包扔在地上，我就赶紧捡起来，我翻看她的书本，缠着姐姐教我认字。
6岁那年我就走进了学校，当时教我们的是李老师，他是邻村的一个民办老师，他教学特别认真，我聪明好学，老师很喜欢我。
老师摸着我的头说：“成德，你长大了也当老师吧，你好好上学，考上师范就能当老师了。”
爷爷去世早，父亲又走了， 家里靠奶奶和母亲挣工分。
母亲对奶奶很孝顺，那时候家里没有好吃的，母亲把地瓜叶子摘回来，放进锅里煮水，再搅上一点点地瓜面，放进去一点盐，我们这里就叫咸糊豆，母亲总会把第一碗咸糊豆先端给奶奶喝。
母亲经常对我们说：“奶奶可不容易啊，爷爷早早地走了，你姑姑跟着你姑父去闯关东了，你爹也走了，咱就是你奶奶的依靠，得好好孝敬老人！”
我和姐姐都懂事地点点头，我一定好好学习，就像老师说的那样，将来我要考师范当老师，不让奶奶和母亲再受苦。
那年春天，大姑从东北回来了一趟，临走的时候，姐姐跟着大姑去了东北，姐姐在东北找了婆家结婚了。
放了假，母亲就让我帮着下地干活，可是奶奶总是把我护在身后说：“成德他得学习，我和你下地就行了，让他好好在家念书吧。”
临走的时候，奶奶怕小伙伴打扰我，总会把我们家的大门从外面锁上，让我在家里安静地学习。
我没有辜负家人的期望，我考上了师范。
那时候上师范不用花钱，每月还有几块钱的生活补助，但是我个子大，饭量也大，那点生活补助根本不够吃的。
我特别爱打篮球，但是打完篮球之后肚子里更饿，因为体力消耗大，我就忍着不去打篮球。
1975年，我终于师范毕业了，我分到了一个离家50多里的山区小学。
我上班头一个月工资大约是十八九块钱，记不太清了，我只留下了五块钱，其余的交给了奶奶，。
奶奶接过我的钱以后，眼泪哗哗的，她说：“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你能挣钱了，俺孙子也成了吃皇粮的人，奶奶脸上有光啊！”
我上班的学校规模很小，只有一排教室，附近山村的几个孩子翻山越岭来读书，当时四五年级的学生是住校的。
我一天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早晨起床以后，我就招呼孩子们在教室里上早自习，到了下课时间，我就赶紧跑去那棵大槐树下揺铃。
我教语文和数学，我还教音乐，体育，美术，孩子们特别喜欢我拉手风琴，我们坐在大槐树下，孩子们围成一圈，我拉着手风琴，唱着优美的儿童歌曲，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跟着我唱，这副场景到现在还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里。
学校里一共有三位老师，只有我一个公办老师，另外两个是民办老师，他们家是附近村子的。
每到下午放了学的时候，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学校里，说实话，我的心里有些失落和孤单，好在那些住校的孩子叽叽喳喳的 ，增添了一些生气。
当年秋天，到了秋收的时候，学校里放了假，我就回家了。
当时正是我们这里刨地瓜的时候，我扛着撅头就要去生产队干活，奶奶说：“你别急，你来我屋里，我有话和你说。”
我一愣，我说：“奶奶，我好不容易放了假，我得跟着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呀，分粮食也能多分一些。”
我母亲在一边说：“奶奶让你过去，你过去就行了，肯定有比挣工分更重要的事情。”
我听话的去了奶奶的屋里，奶奶坐在床边上，她拍了拍床铺，让挨着她坐下。
奶奶拉过我的手说：“大孙子呀，你当上了老师，也该考虑一下找媳妇的事了。”
“那天我回了一趟娘家，我和你舅爷爷说起你的婚事，你舅爷爷说正好村子里有一个姑娘叫小凤，她和你同岁的，小凤爹曾经托过你舅爷爷给他闺女找个婆家，你舅爷爷说小凤和你比较般配。”
“我对小凤家知根知底，小凤的爷爷奶奶都是老实人，在村里为人老实，心眼好使。小凤的爹娘也是厚道人，你舅爷爷说小凤在家里烙煎饼、绣花描叶，样样精通，这样的好媳妇可不容易找啊！”
“我和你舅爷爷合计了一下，等你回来了就和小凤见见面，我打算明天就带着你去舅爷爷家相亲。”
我一听就说：“奶奶，我还没考虑自己的婚事呢，我刚上班不久，我想好好教学，以后再说吧。”
我母亲指着我说：“你呀，就是嘴硬，咱村里和你这个年龄的，都有孩子了，我们着急啊！”
我点点头，奶奶和母亲的话有道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问奶奶小凤识不识字？
我是当老师的，我希望我将来的妻子知书达理，能和我有共同语言，我可不能要不识字的姑娘。
奶奶说：“大孙子，这一点我早就替你考虑到了，小凤要是不识字，我还不能动这个心思呢，小凤是初中毕业的，你不用担心这一点，你相信奶奶吧，奶奶总不能给你找个和你拉不上呱的媳妇。”
奶奶嘱咐完这些事以后，我就扛着撅头出工了，刨地瓜的时候，我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我开始对爱情有所期待，那个年代里，爱情二字大家不好意思挂在嘴上，毕竟我是有知识的人，我沉浸在对爱情的遐想中。
我在心里想象小凤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我在心里想象，小凤肯定身材苗条，扎着两条黝黑的粗辫子，双眼皮，大眼睛，皮肤白皙，想着想着我忍不住笑了。
其实我心目中小凤的样子，就是年画上姑娘的样子呀。
到了第二天，吃过早饭以后，奶奶就领着我要去相亲，母亲也跟了过去。
到了舅爷爷家里，舅奶奶赶紧给我们倒上了三碗白开水，又从他们家梁头上的筐子里拿出了一个罐头瓶子，瓶子里面有白糖，舅奶奶把碗里放上一点白糖，在那个年代里白糖水待客就很隆重了。
我们喝了几口白糖水的时候，舅爷爷就回来了，他后面跟着一个姑娘，我一下子站起来，我想赶紧看看姑娘长什么样子，可是这一看，我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我无力地坐在凳子上。
小凤长得也就是不到1米6，矮矮墩墩墩的，很壮实，皮肤黑红，单眼皮，鼻梁有点塌，鼻头大。
小凤那天穿了一条蓝色的裤子，膝盖上竟然还打了补丁，她见到我以后局促地低着头，不好意思说话。
舅爷爷给她解围说：“小凤正在地里干活，我就把她叫过来了，她也没来得及回家换换衣服，成德，你和小凤好好聊聊吧！”
可是看看小凤那个样子，我哪有心思和她聊天啊，我端起大白碗咕咚咕咚把水喝了，也没有尝到一点甜味，我就想赶紧走。
奶奶早就看出了我的苗头，一把拽住我说：“奶奶和你说句话，小凤长得是不俊俏，可是长得好看能顶吃还是顶喝？在庄户地里，有心有力、能踏踏实实地干活，勤俭持家、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奶奶说的是实话，但是我却无法接受，在我年轻的心里，我渴望找一个漂亮的姑娘当我的妻子。
奶奶又在那里小声说什么，我就听不清了，我站起来拔腿就走。
我不顾母亲在后面喊我，我一路小跑，我的脑子在快速思考， 家我也不回了，我直接去学校吧，我要是回家，奶奶和母亲肯定会轮番轰炸，那还了得呀，我可受不了。
没想到母亲却追了出来，她高声喊着：“你停一停，你听我说，咱家的情况摆在这里，咱孤儿寡母的，还得赡养奶奶，小凤不嫌弃咱就不错了，你可不能嫌弃她呀！”
我大声回应：“娘，我毕竟是师范毕业的，你可不能有剜到提篮里就是菜的想法，我得找个自己喜欢的人，你和奶奶不要干涉我的婚姻大事，我的婚姻我做主。”
母亲无力地喊着：“你这是诚心要气死我呀，你怎么一点也不听话呀？”
我在前边小跑着，母亲就在后边追，母亲追出了足足有五里地，实在追不上了，母亲坐在了一条小河边。
我叹了口气，跺跺脚又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到了学校里，望着空旷的校园，我的心里无限惆怅，我就像被人愚弄了一样，我狠狠地把一块石头踢得远远的，以后我再也不去舅爷爷家了，竟然给我介绍这样的对象，这不是明摆着看不起我吗？
我在学校里住了两天，我心神不宁，当时正是秋天农忙季节，我不忍心让母亲和奶奶下地干活，而我躲在学校里图清闲。
我又回家了，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我推开门，我一下子站住了，我大吃一惊，小凤竟然蹲在我家院子的水缸边，在那里洗衣服。
我结结巴巴地说：“谁、谁让你来的？”
这时母亲出来了，她耷拉着脸说：“是我把小凤领到家里来的，你怎么着？”
这时奶奶也过来了，奶奶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说：“成徳，你回来了？正好小凤刚刚炒了两个菜，有你爱吃的土豆丝，做完饭她看到家里堆了几件脏衣服，就开始给我们洗衣服了，你洗把手赶紧吃饭吧。”
我气得直跺脚，这是什么事呀？我不同意这门婚事，我母亲却自作主张把小凤领到家里来，这不是明摆着逼迫我就范吗？
趁着母亲和奶奶上了堂屋，我小声说：“小凤，反正我不同意婚事，你在我家里也白搭，你收拾一下赶紧回去吧！”
小凤就像没听见一样，她把衣服晾在铁丝绳上，把盆子里的水泼在了脚下，一下子溅了我裤腿上，我赶紧跺跺脚，我指着小凤说：“你干活不会注意点吗？你把我裤子都弄湿了。”
小凤看也没看我一眼，擦把手就上了堂屋，我哭笑不得，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小凤这是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呀，她自恃有奶奶和母亲做靠山，简直太过分了！
奶奶瞪了我一眼：“你还不坐下吃饭吗？你不饿就下地干活。”
我拿过筷子，赌气般吃饭。
小凤和奶奶、母亲在那里谈笑风生，根本无视我的存在。
吃完饭我去了东屋，这时小凤推门进来，端给了我一杯水说：“你给人家甩脸子有功，喝杯水吧。”
小凤的话让我又气又笑，但是我依然面无表情地躺在那里。
我把母亲悄悄地叫到了东屋里，我小声说：“娘，你明知道我不同意，你为什么把小凤叫到咱家里来呀？”
我母亲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和你奶奶就是看中了小凤，我们就喜欢她当儿媳妇，成德呀，我们不会害你的，你看看咱的家庭，我和你奶奶年纪大了，也干不了活了，你那点工资也顶不了多少用，你又不在家，咱家里就需要小凤这样的儿媳妇，帮咱撑起这个家。”
“成德呀，人不能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咱做事的时候得考虑老老少少，我知道你读了不少书，识一肚子字，可是人家小凤也不赖呀，她是初中毕业的，通情达理，哪点配不上你？”
母亲把我怼的哑口无言。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和小凤开始说话了，我这才发现小凤说话有礼有节，不卑不亢。
她说：“赵成德，你虽然是个脱产的，俺是个农民，可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们这个家庭，就缺一个当农民的儿媳妇，自从我来了，这几天奶奶不用再那么劳累了，你母亲脸上也有了笑容，而且我和她们特别合得来，这是非常难得的。”
小凤的话，就像一道春风吹到了我的心里，我是个心眼活络的人，慢慢的我开始对小凤另眼相看了。
几个月后由母亲做主，我和小凤结婚了，结婚4年，小凤给我生了三个儿子，可把我奶奶乐坏了，奶奶说老赵家开枝散叶，香火真旺啊， 多亏了小凤！
在我的眼里，小凤也比以前好看多了。
1981年春天，我回家的时候，小凤不在家里，我问大儿子，妈妈去哪里了？大儿子也说不明白，指着外面说妈妈教学去了。
小凤教什么学呀？我一头雾水，我赶紧问母亲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笑着说：“你是当老师的，你以为人家小凤也不能当老师啊，别忘了小凤是初中毕业呢！”
原来，我们村里一个女老师走了，学校里缺人，大队书记就把小凤叫到了学校，让她当了老师。
我一听一阵激动，小凤竟然也能当老师了呀，她能教好学生吗？
我信步走到了村小学，我悄悄来到教室外面，小凤正在讲台上给学生讲课，当时上的是一节语文课，她用标准的普通话绘声绘色地讲课，学生听得津津有味，教室里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当小凤走出教室看到我时，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凤说：“成德，实话告诉你吧，刚嫁给你的时候，我就比觉得比你矮一头，毕竟我相貌普通，我又是个农民，如今当上老师了，我觉得和你肩膀头一样高了，我好好教学，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我赞许地点点头。
从此，我们夫妻在工作上相互鼓励，我扎根山区教育，我先是担任了教学点的负责人，后来我调到了中心校里，当了教导处主任，后来又提拔为校长。
那些年，小凤通过自学先是拿了中专学历，后来拿到了专科学历，1990年的时候，小凤通过考试成了公办老师。
我们三个儿子都学业有成，去了大城市工作，如今我和小凤也早已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我们衣食无忧、幸福美满，让人羡慕不已。
回首往事，我和小凤一路走来很不容易，我万分珍惜现在的生活。
一个人的容貌不是重要的，善良的心地、美好的人品才是最重要的。
我很佩服妻子，一个人只要努力、有追求，终究会活成一道光。
我非常感谢我的奶奶和母亲，她们替我应承了这门婚事，才让我有了如今幸福的生活 。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