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冬天,朝鲜半岛的冷风裹着雪粒,从山沟里呼啸而过。夜色里,志愿军战士紧贴着石壁行军,枪上冻得发亮,头顶上却不停有敌机盘旋。有人抬头骂了一句:“要是咱也有这样的飞机和大炮,就不用老钻山沟了。”这一幕,在朝鲜战场上反复出现,也牢牢刻在一位中国将领的心里——他就是时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的彭德怀。
多年之后,当钱学森在晚年回忆起当年彭德怀催促自己抓紧研究导弹时,特意提到:“他之所以对这件事这么着急,我想跟他亲临朝鲜战场,跟美国人打了一仗有关系。”这句话,把两条看似无关的线索连在了一起:朝鲜战场的血与火,中国导弹事业的起步。
彭德怀的着急,不是抽象的“国防意识”,而是从前线尸山血海中逼出来的现实感。要弄清这份着急从何而来,还得从早几年的一块矿石说起。
一、从一块矿石到一颗决心
1954年,一份地质勘探的绝密报告被送到了中南海。地质部报告说,在广西境内发现了铀矿。这两个字,在普通人耳中也许很陌生,在周恩来和中央领导层眼中却格外沉重——这是制造原子弹不可或缺的关键原料。
周恩来立刻让地质部副部长把样品送来,又向毛泽东详细汇报。毛泽东看着手里的矿石,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我们的矿石还有很多没有被发现嘛!我们有丰富的矿物资源,我们国家也要发展原子弹。”这句话并不高声,却透出一种转折意味:从“原子弹是纸老虎”的比喻,走向“我们也要有原子弹”的决心。
很快,1955年1月15日,中央书记处扩大会议上,核物理学家钱三强把一块铀矿石拿到会场,为中央领导作了一次“原子能入门课”。毛泽东打趣说:“今天,你们这几位专家,给我们这些小学生,上了一堂原子能课!”看似轻松,却是一次政治与科学的正面交汇。
周恩来在那段时间,还转述了一个颇有意味的消息。早在1951年10月,物理学家杨承宗从法国留学归国,居里夫人一脉的学界对新中国颇为关注,托他给毛泽东带了一句话,大意是:“要反对原子弹,你们自己必须有原子弹。”这句话不算客气,却一针见血:没有实力,所谓“反对”,往往只能停留在口头上。
在这一连串信息汇集之后,中国最高层对于发展原子弹、导弹的态度,逐渐从试探走向坚定。但决心归决心,摆在眼前的问题却很现实——钱从哪来?技术怎么搞?设备去哪里找?
有意思的是,当大家对“钱从哪儿出”还在犯难时,陈云给出了一个看似“笨拙”,却十分务实的办法:动用国家的黄金储备。陈毅当场赞同,两人随即向毛泽东提出申请,拿出三百万两黄金专门用于购买仪器。这一笔黄金,后来被不少参与者视为“两弹一星”起步时最关键的一次投入。
但矿石、黄金、决心,这些都只能算是起步的基础。真正让导弹和核武器研究步入实际进程的,还有一个名字——钱学森。
二、钱学森回国与彭德怀的着急
1955年2月下旬,经历多年周折之后,钱学森从东北抵达北京。几天后,在陈赓的陪同下,他第一次与彭德怀面对面长谈。时间不算长,话题却直指核心。
彭德怀开门见山:“我们能不能先搞出一种短程导弹?比方说射程五百千米。这需要什么样的人力、物力和设备条件?估计需要多长时间可以造出来?”问得很细,也问得很急。
钱学森略作思考,给出的回答并没有夸张:“搞导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一支专门的研究队伍,需要地面试验设备,还要有加工制造工厂,原材料要全国各有关部门配合。这些都要估算。美国搞导弹用了将近十年,我们如果完全靠自己,有五年就可以。”这句话听上去很乐观,其实背后带着工程师式的冷静计算。
彭德怀听完之后相当高兴,又继续追问了不少具体技术问题。这种对细节的追问,不像是一般意义上的“支持”,更像是一个亲眼见过现代战争残酷一面的人,对时间的本能焦虑。
1956年1月,钱学森为解放军高级将领做了系统的火箭导弹技术讲座,地点在总政治部排演场,一连讲了三天。台上是世界顶尖水平的导弹专家,台下是新中国军队的高层指挥员,有人拿着笔记记得飞快,有人干脆想着战场上的应用,场面热烈到“盛况空前”四个字并不夸张。
在这一阶段,彭德怀的态度尤其鲜明。身为国防部长,他不仅在会上表态,更把手伸到最具体的环节。建设导弹综合性试验基地,他屡次为靶场建设调兵遣将;会见苏联军事顾问时,他主动提出希望苏联提供火箭制造方面的图纸资料;在军委内部,他说得也很干脆:苏联不帮,我们自己搞;苏联帮,我们就抓紧学。
钱学森之所以后来感慨“是彭德怀首先支持我搞导弹”,并不仅仅是指一句话的表态,而是指这种从战略到执行层面的连贯推动。不得不说,这种力度在当时的条件下相当罕见。
三、苏联撕约与“自己动手”的转折
1950年代末,中国在导弹和原子弹上的起步,离不开苏联早期的援助,但这种援助从一开始就带着明显的保留。赫鲁晓夫曾经说过类似的话:苏联已经有了,你们何必还要自己造?更刺耳的一句,是那句流传很广的话——“你们是永远也造不出的!”这类说法,让中国方面的很多人心里非常不舒服。
1958年一开年,苏联派来了专家,帮助中国勘察建设导弹实验靶场。彭德怀在元旦刚过,就把陈锡联和王尚荣叫来,交代任务:苏联专家到来,要好好陪同选场,一定不能出差错。后来,靶场地址选定在内蒙古,彭德怀又决定,把从朝鲜战场撤回的志愿军第二十兵团,先保留一个“兵团架子”,投入到导弹靶场和试验工作的建设中去。
同年3月,刚回国不久的第二十兵团,开始了对外“秘而不宣”的新任务。这支在朝鲜浴血奋战过的部队,从山地战转向戈壁中的导弹试验,角色变化极大,但他们执行命令的决心没有变。
就在这时,形势突然一转。1959年,苏联方面单方面提出,暂缓向中国提供原子弹教学模型和图纸资料,紧接着又撤走专家,撕毁原先达成的协议。这一动作给刚刚起步的中国尖端事业带来极大被动,技术链条被硬生生掐断。很多参与者后来回忆,都把这一刻视为“突然失去了拐杖”。
收到苏联来信后,彭德怀当即去找聂荣臻,询问对策。聂荣臻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他知道靠别人终究靠不住,只能自己动手。散会之后,他看到彭德怀站在窗边,脸色凝重,忍不住问了句:“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彭德怀那段时间,心里压着好几件事:一头是全国经济和农民生活的困难,一头是导弹、原子弹等尖端事业又遭到外部掣肘。
他最担心的,是两弹一星的工作会被当时“左”的风干扰,半途而废。在那种政治气候下,这种担心并不多余。彭德怀后来身陷囹圄,已难再直接插手具体工作,于是郑重托付聂荣臻:“聂老总,两弹一星的事,我就拜托了!”这句托付,成了两人之间最后一次关于国防尖端事业的严肃交接。
值得一提的是,苏联专家撤走并没有让进程停滞太久。周恩来在会议上强调,苏联想通过撤人、断援扼杀中国的发展,是办不到的;中华民族有骨气,也有智慧,没有什么事情能真的难住中国人。这种话,并不是空洞鼓劲,而是给科学家、工程师和军队技术人员压上了一句话:只能成功,不能退缩。
事实也印证了这种判断。在苏联专家撤走后仅17天,那枚原本计划一年前就发射的导弹,终于在戈壁滩升空,试射成功。这一次发射,对外界来说只是有限报道,对内部参与者而言,却是一次非常直接的宣告:没有苏联,中国也能往前走。
四、彭德怀的战场记忆与钱学森的晚年回声
把视线拉回到时间线上:1963年3月21日,中央专委会第五次会议上,周恩来提出了一个非常直接的问题:“1964年,最晚1965年上半年,爆炸第一颗原子弹,到底有没有把握?”在场的技术负责人们没有犹豫,给出的回答是肯定的。这一“有”,不是口头拍胸脯,而是建立在多轮实验和论证基础之上。
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西北荒原上爆炸成功。蘑菇云升起时,许多参与者心里的那口气才略微松了一点。两年之后,1966年10月27日,中国第一枚装载核弹头的导弹试射成功,“两弹结合”真正实现。这一次,导弹与核武器不再是两个孤立的项目,而是成为一个完整的战略系统。
同一时期,最高层对于风险的忧虑也达到高点。1966年10月24日,在两弹结合试验前夕,毛泽东看着有关试验准备情况的报告,反复追问:导弹要是从天上掉下来怎么办?原子弹要是提前爆炸怎么办?要是死人怎么办?谁能保证不出事?这一连串发问,充分说明他并非不担心,而是担心得很具体。
聂荣臻转达了钱学森的判断:成功的把握在九成左右。毛泽东听后又问:“那还有一成呢?”周恩来只好实话实说——在技术上已经做了上百次、上千次试验,再拖时间更完善当然理想,但国际形势不允许。美国和苏联都在考虑对中国采取“核绝育”之类的行动,一旦对方先下手,后果不堪设想。这番分析,让毛泽东把心里那道坎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一改往日爽快,反复权衡:“为保证绝对安全,是不是再做一些试验?”周恩来非常理解这种犹豫,但也只能强调,“逼上梁山”四个字几乎再次出现——当年打天下是被逼,这一次在自己国土上搞导弹和核武器试验,同样是被外部环境逼出来的选择。
从结果看,这一连串冒着巨大风险做出的决策,并没有因为担心而退步。1967年6月17日,中国第一颗氢弹空爆成功,打破了外界对中国核技术发展速度的估算。1970年4月24日,中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发射升空,“东方红”乐曲在太空响起时,中国在世界上的战略位置已悄然改变。
1999年,新中国成立五十周年,中共中央决定对“两弹一星”元勋进行集中表彰,共23位科技专家获此荣誉。那一年,站在人民大会堂领奖台上的钱学森,已经年逾八十。那些一起奋斗的战友中,很多人早已离世,这份荣誉,不仅属于他个人,更属于那个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咬牙坚持的群体。
就在这种氛围中,钱学森谈起往事时,特意提到了彭德怀。他说:“是彭德怀首先支持我搞导弹的,他之所以对这件事这么着急,我想跟他亲临朝鲜战场,跟美国人打了一仗有关系。”这句话看似一笔带过,其实包含两层含义。
一方面,在1950年代中期,彭德怀凭借自己的地位和判断,在军队系统内尽力为导弹项目扫清障碍,给足资源和权威背书;另一方面,他的那种“着急”,不是抽象的技术焦虑,而是被朝鲜战场上敌我武器力量的巨大差距逼出来的切肤之痛。
在朝鲜战场,志愿军面对的是美军庞大的空中力量和炮火优势。战士们常常只能靠隐蔽行军、夜间穿插来对抗高空的轰炸机。想象一下,一个指挥了无数次战役的将领,看着自己的士兵在没有制空权、缺乏远程火力支援的条件下奋力拼杀,而头顶上敌机来去自如,会是什么滋味?那种无力感,恐怕比自己的身体负伤还要难受。
正因为有这样的亲身经历,当1950年代中期看到中国有机会在导弹和火箭上起步时,彭德怀没有把这当作“可有可无”的项目,而是当成了关系国家生死的关键工程。对他来说,“落后就要挨打”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用志愿军烈士的鲜血换来的现实总结。
有意思的是,他后来在政治风波中失去了职务和话语权,却在离开岗位之前,尽最大努力把导弹事业的责任交到了最合适的人手上——聂荣臻。聂荣臻在此后的岁月里,确实扛起了这副担子,从顶层协调到具体技术,他一直坚持在一线。这样一个托付与承接,构成了中国“两弹一星”历程中一条不显眼却很重要的暗线。
再回看钱学森的那句评价,就会发现,他并不是简单地为彭德怀“说好话”,而是在为一种从战场延伸到实验室、再从个人记忆延伸到国家命运的逻辑作一个注解:亲眼见过敌机压顶、炮火如雨的人,更懂得现代武器和国防科技意味着什么,所以会格外着急,格外坚决。
朝鲜战场留下的,不只有伤疤和勋章,也有决心和方向。正是在这种多层叠加之下,中国在极其艰难的年代,硬是把“永远造不出”的讥讽,变成了一连串写在时间表上的完成节点:1964年的第一颗原子弹,1966年的第一枚核导弹,1967年的第一颗氢弹,1970年的第一颗人造卫星。每一个时间点背后,都能隐约看到那些曾经在山沟里抬头望着敌机发呆的士兵,以及在北京屋内彻夜讨论的将领和科学家。
钱学森晚年那句“跟他亲临朝鲜战场有关系”,说得很平静,却把这条隐蔽的因果线索点得很清楚。对彭德怀而言,导弹不是冷冰冰的装备名称,而是避免下一代战士再用血肉之躯去抗衡现代武器的一条出路。对参与其中的人来说,这份“着急”,既是战争记忆的延续,也是后来几十年中国国防科技道路上难以忽视的一种内在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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