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干练的女声:“宁宁?稀奇啊,大忙人怎么这个点找我?声音不对,怎么了?”
“遇到点事,可能需要你帮忙。”我简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年终奖到对门房子,到李薇薇,再到抵押贷款的要求。
周琦在那边听得直吸气:“我的天……楚宁,你这婆家,手段可以啊。软刀子割肉,一步步把你套牢。你老公呢?他什么态度?”
“他?”我涩然道,“他觉得全家都在为我付出,是我不知感恩。”
“典型的帮亲不帮理,或者……他根本就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周琦冷静地分析,“你现在怎么想?”
“那房子,既然写我的名,法律上就是我的。但他们的钱和借款混在里面,是个麻烦。装修我一分不会出,更不会抵押我的房子。”我顿了顿,“另外,我想查点东西。”
“查什么?”
“查李薇薇。我怀疑,她根本不是秦远什么远房表妹。”我说出压在心底的猜测,“还有,我公婆所谓的‘棺材本’和‘舅舅家的借款’,我也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
周琦沉默了几秒:“宁宁,你是在怀疑……”
“我怀疑这一切,从要九十万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我握紧手机,“目的,可能不只是钱和房子那么简单。周琦,帮我。”
“地址、姓名、你知道的一切信息发我。”周琦干脆利落,“我让所里合作的调查员去摸摸底。另外,关于那套江景房的产权,你要稳住了。在你搞清楚所有事情之前,无论如何,不能签字同意任何抵押、担保,更不能出装修款。还有,注意收集证据,通话录音,微信聊天记录,只要是相关的,都保存好。”
“好。”
挂了电话,我把相关信息发给了周琦。
做完这些,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胸腔里那颗心,一半是冰冷的恨意,一半是灼热的斗志。
战争,已经开始了。
而我,不会再退让半步。
接下来的几日,我和秦远陷入了冷战。他果然住在了对面,偶尔回来拿换洗衣服,也目不斜视,不跟我说话。
婆婆赵玉梅倒是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一次是劝和,话里话外还是老一套:“宁宁,夫妻没有隔夜仇。小远就是脾气犟,心是好的。你就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装修款的事,妈再想办法,不行我跟你爸把养老金取出来……”
我平静地回复:“妈,不用了。你们年纪大了,养老金留着吧。房子的事,不着急。”
另一次,则是试探:“宁宁啊,你那边要是实在周转不开,装修款我们先垫上也不是不行……就是,你看房产证能不能……加上小远的名字?毕竟这房子,咱们家也出了大力气,加上小远,也算夫妻共同财产,以后也安心……”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一点。
想要加名?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
“妈,加名是大事,涉及税费和产权变更,很麻烦。以后再说吧。”我敷衍过去。
婆婆显然不满意,但也没再强求。
我知道,他们不会罢休。加名不成,抵押贷款被我拒绝,他们一定还有后招。
我在等。
等周琦那边的调查结果。
也在等,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周五下午,周琦的电话来了。
“宁宁,查到了点东西,有点意思。”她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但也有一丝凝重,“你那个‘表妹’李薇薇,二十二岁,老家是隔壁省的,学历没问题,确实是今年毕业。但是,她的母亲,跟你婆婆赵玉梅,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谓的远房表妹,是假的。”
我的心一沉:“那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根据调查员的初步信息,李薇薇的母亲,是你公公秦建国一个远房表叔的邻居的妹妹……总之,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键是,”周琦顿了顿,“李薇薇毕业前,在省城一家高端月子中心实习过三个月。而那家月子中心,你婆婆赵玉梅,去年曾以‘考察’为由,去住过一周。她们很可能是在那里认识的。”
月子中心?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一个六十岁的退休老太太,在月子中心结识,然后迅速亲密到以“姨妈”“外甥女”相称,甚至让对方住进自家(虽然是名义上儿媳的)新房?
这太反常了。
“还有更奇怪的,”周琦继续说,“我们顺便查了下你公婆的财务状况。你公公秦建国的退休金账户,每月固定入账四千二,你婆婆的退休金三千八。他们名下的银行卡,近三年流水都很简单,除了日常开销,没有大额支出,也没有你说的‘棺材本’的迹象。老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没有贷款。至于‘舅舅家的借款’……”
她停住了。
“怎么样?”
“你婆婆确实有个弟弟,也就是秦远的舅舅。我们侧面了解了一下,他去年做生意亏了,现在还在还债,不太可能拿出几十万借给姐姐买房。”周琦语气肯定,“而且,调查员设法看了购房合同的复印件——这个有点难度,不过还是弄到了。合同显示,购房人是你楚宁,付款方式是一次性付清。付款凭证是一张银行转账单,金额二百八十八万,付款账户……”
她深吸一口气。
“付款账户,开户人是你婆婆赵玉梅。转账时间,是在你给她转九十万之后的第二天。”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也就是说……我那九十万,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她自己的账户里,原本就有将近两百万?”我难以置信。
“不一定。”周琦分析,“也可能是那九十万到账后,她连同自己账户里的钱,一起转给了房东。但问题在于,她一个退休教师,哪来的将近两百万存款?这和她平时的流水完全不符。”
谜团,越来越深了。
“宁宁,”周琦严肃地说,“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你婆婆的经济来源有问题。这个李薇薇的出现也绝非偶然。我建议你,立刻回家,仔细找找,你婆婆有没有留下什么文件、合同、或者……借条?尤其是跟你那九十万相关的任何书面东西。”
“秦远这几天住对面,我的钥匙开不了对面的门。”我皱眉。
“想办法。”周琦说,“必须拿到实质证据。另外,你自己也小心点。你婆婆……不简单。”
挂了电话,我坐立难安。
婆婆账户里近两百万的来路?
李薇薇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这一切,像一团巨大的、充满恶意的迷雾。
我必须拨开它。
而突破口,或许就在那套对门的房子里,在婆婆声称“替我保管”的那些文件里。
晚上,我故意在业主群里发消息,说我家卫生间下水有点不畅,不知道是不是主管道问题,想问问楼上楼下的邻居有没有类似情况。
然后,我拿着工具箱,敲响了对面的门。
开门的,是李薇薇。
她穿着居家服,头发松松挽着,看到我,笑容依旧甜美:“表嫂?你怎么来了?”
“薇薇啊,我家里下水有点问题,想看看你们这边是不是也一样,方便我进来检查一下吗?”我露出焦急的表情。
李薇薇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屋里:“姨妈,表嫂来了,说检查下水。”
婆婆赵玉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哦,宁宁啊,进来吧。”
我走进去。房子还是毛坯,但显然经常有人来,多了些生活气息。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折叠桌和凳子还在,还多了个简易衣柜和一张行军床。
秦远不在。
婆婆正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摘菜,看到我,笑了笑:“宁宁来了,坐。小远出去买建材了。”
我点点头,拿着工具箱装模作样地去看了看卫生间干涸的下水口。“好像没什么问题,可能是我家自己的事。妈,你们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就是简单点。”婆婆继续摘菜,“对了宁宁,你来得正好。有样东西,妈早就想给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起身,走到那个简易衣柜旁,从里面拿出一个看起来挺普通的、深蓝色的无纺布文件袋。
“呐,买房的所有手续,合同、发票、还有你舅舅那边打的借条,都在这里面了。”她把文件袋递给我,语气自然,“妈替你收了好些天,也该给你了。你是房主,这些重要东西,自己保管好。”
我强压住狂跳的心,接过文件袋。袋子有点分量。
“谢谢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一家人,谢什么。”婆婆摆摆手,重新坐下摘菜,“对了,宁宁,装修款的事,你跟小远商量得怎么样了?妈这边认识个做金融的朋友,说如果抵押贷款麻烦,还有一种‘装修贷’,利息低,放款快,只要房产证户主申请就行……”
又来了。
我捏紧了文件袋。
“妈,这个我再考虑考虑。我先回去看看这些文件。”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行,你看吧。有什么不清楚的,问妈。”婆婆没再纠缠,很痛快地放我走了。
李薇薇送我出门,依旧甜甜笑着:“表嫂慢走。”
走出对门,回到我自己家。
反锁上门的那一刻,我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手心,全是冷汗。
我快步走到书房,锁好门,打开台灯。
颤抖着手,解开了文件袋的绕线。
里面东西不少。
商品房买卖合同,不动产销售发票,契税完税证明……都是我的名字。
我快速翻找。
然后,在几张票据下面,看到了一张手写的借条。
内容大致是:今借到赵玉梅人民币六十万元整,用于购房,借款人赵玉梅,借款日期……是我转钱后的第三天。
借款人是赵玉梅?自己给自己打借条?
我皱紧眉头。
继续翻。
又看到一张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付款人赵玉梅,收款人是房东,金额二百八十八万。时间吻合。
但是,没有显示赵玉梅账户的余额明细。
我把所有文件摊开,一点点仔细查看。
在购房合同的最后一页,附加协议部分,一行用钢笔手写的小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签字时随手写下的备注。
写的是:“乙方(即我,楚宁)知晓并同意,甲方(开发商/房东)已将房屋钥匙两把交予丙方(赵玉梅)保管。”
丙方?赵玉梅?
合同里只有买卖双方,哪里来的丙方?
这行手写备注,没有按手印,没有盖章,就这么突兀地存在着。
但它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的迷雾。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复杂的借款,也没有什么神秘的存款。
也许,从一开始,购房的二百八十八万,大部分甚至全部,都来源于我那九十万。
只不过,这笔钱,在婆婆赵玉梅的操作下,可能经历了复杂的周转,比如短期借贷、过桥资金,或者……其他更灰色的方式,最终变成了一笔“干净”的、来自她账户的购房款。
而那张自己给自己打的六十万借条,就是为了坐实“借款”的存在,以便将来在房产分割时主张权利。
李薇薇呢?
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仅仅是为了塞个人进来恶心我,控制那套房子?
还是……有更深的、我现在还无法触及的目的?
比如,婆婆身体一直不太好,她是否在为自己安排“后路”?李薇薇的乖巧贴心,是否是一种“情感投资”和“未来照看”的承诺?
而秦远,在其中又知道多少?是单纯的愚孝被利用,还是……心照不宣的合谋?
我看着桌上这些文件,看着那行诡异的“丙方”备注。
我知道,我拿到了钥匙。
但这把钥匙,打开的可能不是真相,而是一个更黑暗、更令人心寒的深渊。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更需要,决定如何挥出反击的第一刀。
是直刺要害,揭穿骗局?
还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周琦的对话框。
我想了想,没有立刻把文件拍照发给她。
而是打下另一行字:
“周琦,帮我查一个人。李薇薇,重点查她和她母亲,最近一年的银行流水,以及……是否和任何医疗中介、护理机构,或者保险代理,有异常的资金往来。”
如果我的猜想是对的。
那么这场围绕房子、金钱的算计底下,藏着的,可能是一场关于生命、养老和人性私欲的,更冰冷的交易。
04
我把文件仔细收好,没有立刻回复周琦。
有些猜测,需要证据支撑。有些行动,需要等待时机。
我照常上班,加班,面对秦远偶尔回来时的冷漠,也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我开始更加留意这个“家”里的细节。
秦远的换洗衣物,大部分搬去了对面。他的洗漱用品,也逐渐消失在我们的卫生间。偶尔深夜,我能听到对面隐约传来的笑声,有婆婆的,有李薇薇清脆的,偶尔夹杂着秦远低沉的声音。那笑声透过厚重的楼板传来,闷闷的,却像针一样,扎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家,这个曾经让我感觉温暖放松的港湾,现在冰冷得像座坟墓。而一墙之隔的地方,正上演着其乐融融的“家庭生活”,我,成了那个被排除在外的孤魂野鬼。
周琦那边的调查需要时间。我按捺住性子,开始从另一个角度入手——钱。
我动用了些私人关系,找到了一位在银行工作的老同学,婉转地咨询:一个大额资金,如何在短时间内,通过几个账户流转,变得“来源清晰”,并且看起来与最初的出资人关联不大。
老同学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说:“方法不少。比如,通过多个亲属账户过桥,制造虚假交易流水,或者利用一些第三方平台做短期拆借,再把钱以‘还款’或‘赠与’的形式回到目标账户。关键是要把链条做长,把源头模糊掉。你问这个干嘛?遇到麻烦了?”
“没什么,帮一个朋友问问。”我含糊过去,心里却更沉。婆婆赵玉梅,一个退休小学老师,如果真能做到这些,那她的心思和手段,远比我想象的深。
几天后,婆婆再次登门。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着李薇薇。
两人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装着新鲜蔬菜和水果,一副要常驻的模样。
“宁宁啊,总吃外卖不健康。妈过来给你做几天饭,正好薇薇也学着点。”婆婆笑容可掬,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李薇薇则乖巧地跟进去打下手,嘴里甜甜地叫着“姨妈,这个我来洗”。
我看着她们在我的厨房里忙碌,仿佛她们才是这里的女主人。我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
饭很快做好了,三菜一汤,摆上桌。
“小远晚上加班,不回来吃了。咱们先吃。”婆婆招呼我,又给李薇薇夹了块排骨,“薇薇多吃点,看你瘦的。”
李薇薇冲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表嫂,你也吃。姨妈手艺可好了。”
我拿起筷子,食不知味。
“宁宁,”婆婆吃了两口,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上次妈跟你提的那个‘装修贷’,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那朋友催我问呢,说最近政策好,利息低。”
又来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妈,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用我的名义贷款,风险太大。而且,那房子我也不急着住,装修可以缓一缓。”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缓?那怎么行。毛坯房放着,灰大不说,也浪费啊。早点装好,早点住进去,你也好早点过去看看江景,放松放松。”
“妈,那房子写我的名,我都不急,您急什么?”我微微歪头,看着她。
婆婆被我的话噎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我……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你看你工作那么累,有个舒舒服服的新房子,多好。再说了,薇薇暂时住着,也好帮她看着装修不是?”
李薇薇适时地低下头,小声说:“姨妈,要是表嫂觉得不方便,我……我可以出去租房子住的,没关系的。”
“胡说什么!”婆婆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疼惜,“你一个女孩子,租什么房子?不安全!就住这儿,有姨妈在,谁也不能赶你走!”说完,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
这出双簧,唱得可真熟练。
我心底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妈,我不是要赶薇薇走。只是,贷款这事真得慎重。要不这样,您把那位做金融的朋友联系方式给我,我亲自问问细节?毕竟是我自己贷款,总得把风险问清楚。”
婆婆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要联系方式,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哎呦,人家是大忙人,我也就是托关系问的。你要问,我帮你转达就行了。”
“那多麻烦人家。还是我自己联系吧,也显得有诚意。”我坚持。
婆婆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宁宁,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妈还能害你不成?那朋友信得过,妈都打听好了。”
“妈,我不是不信您。”我放缓语气,却寸步不让,“只是贷款几十万,不是小事。按规矩,也得我本人和银行面签、核实情况。您把联系方式给我,我问清楚了,心里踏实,也好做决定,不是吗?”
我的理由合情合理,婆婆找不到反驳的借口。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复杂。
李薇薇在一旁怯怯地说:“姨妈,表嫂说得也有道理……这么大的事,是该问清楚。”
婆婆深吸一口气,终于妥协:“行吧。我回头问问人家方不方便,把微信推给你。”
“谢谢妈。”我重新拿起筷子,给婆婆夹了块鱼,“妈,您也吃。”
这顿饭,在后半程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
婆婆和李薇薇收拾完厨房就离开了,走之前,婆婆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我主动索要联系方式这一步,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我不再是那个任由他们摆布、只会默默掏钱的楚宁了。我开始追问,开始试图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这一定会打乱他们的计划,也会让他们加快动作。
而我要的,就是他们动起来。只有动了,才会露出破绽。
果然,第二天下午,秦远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老婆,这是陈经理,妈那位朋友公司的,专门做装修贷的。人家听说咱们有需求,特意上门来做个初步咨询。”秦远介绍着,语气有些生硬,眼神躲闪。
陈经理笑容可掬地递上名片:“楚女士您好,听赵阿姨说起您的情况。我们公司的产品非常适合您,利息低,审批快,额度高,用您的房产证就能办。”
我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一个没听说过的金融咨询服务公司。
“陈经理,请坐。”我招呼他们坐下,去倒了水,“具体怎么个办法?需要我提供哪些材料?”
陈经理立刻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印制精美的产品介绍册,开始滔滔不绝:“我们这款‘安居宝’装修贷,年化利率只有4.5%,最长可分五年期,最高可贷五十万。只需要您提供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原件,以及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和收入证明,我们全程包办,最快三个工作日放款到您指定账户……”
听起来很诱人。
但我抓住了关键点:“需要房产证原件?”
“是的,需要抵押在银行,作为凭证。”陈经理点头。
“那我这套房子的房产证,还是对门那套的?”我问。
陈经理愣了一下,看向秦远。
秦远接口道:“当然是对门那套,那是你的房子啊。”
“可对门那套房的房产证,还没办下来吧?购房合同倒是有一份。”我看向陈经理,“用购房合同可以吗?”
陈经理面露难色:“这个……购房合同原则上也可以,但银行审核会更严格,可能需要开发商出具证明,而且额度可能没那么高。”
“哦,这样。”我点点头,继续问,“那如果我用自己的这套房子(我指了指脚下)做抵押呢?能贷多少?利率多少?”
秦远脸色微变:“老婆,不是说好用对门那套吗?这套房子我们住着,抵押了多麻烦。”
“问问而已,对比一下。”我平静地说,“陈经理,麻烦您也说说这种情况。”
陈经理擦了擦汗,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局面:“这个……楚女士您现在住的这套,如果抵押贷款,属于消费贷或者经营贷范畴,利率会高一些,大概在6%到8%,而且审批更严,需要评估房屋价值,流程也长……”
“利率高,流程长。”我总结道,然后看向秦远,“所以,用我名下那套还没到手、产权清晰度存疑的房子贷款,比用我们现住的、产权明确的房子贷款,反而更容易、更划算?”
秦远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陈经理尴尬地打着圆场:“楚女士,主要是赵阿姨那边推荐的时候,说的是新房装修贷,所以我们主要准备的是针对新房的产品……”
“我明白了。”我站起身,将产品介绍册递还给陈经理,“谢谢您跑这一趟。不过,我对贷款还是比较谨慎,需要再考虑考虑。等我和家人商量好了,如果有需要,再联系您。”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陈经理讪讪地收起东西,看向秦远。
秦远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我一眼,对陈经理说:“陈经理,麻烦你了,我送你下去。”
两人离开后,屋里恢复了寂静。
我知道,我和秦远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窗户纸,快要被捅破了。
果然,不到十分钟,秦远去而复返,门被他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楚宁!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站在玄关,胸口起伏,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妈好心好意帮你找渠道,找人上门服务,你就这么给人甩脸子?你让我的面子往哪放?”
“你的面子?”我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他,心冷得像块石头,“秦远,从你瞒着我,默许你妈用我的钱买下对门房子开始;从你默认李薇薇住进去开始;从你劝我抵押贷款开始……你有想过我的面子,我的感受,我的利益吗?”
“我怎么没想?”秦远提高声音,“那房子写你的名!装修好了也是你的资产!爸妈拿出所有积蓄,还背了债,不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家?你就非要斤斤计较那点钱?非要觉得全世界都在算计你?”
“不是我觉得,”我站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是你们,正在这么做。”
我走到书房,拿出那个蓝色的文件袋,抽出购房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手写的小字。
“乙方知晓并同意,甲方已将房屋钥匙两把交予丙方(赵玉梅)保管。”我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秦远,你来告诉我,这份只有买卖双方的合同里,为什么会出现‘丙方赵玉梅’?她以什么身份保管钥匙?这份手写备注,没有我的签字确认,没有手印,法律效力在哪里?如果将来我和你们家有任何纠纷,这行字,是不是可以证明,你妈从一开始就实际控制着这套‘我的’房子?”
秦远凑过来看那行字,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强硬的怒气掩盖:“这……这可能是房东写错了,或者妈为了方便自己写的,能说明什么?一套房子而已,你非要搞得像查案一样?”
“一套房子而已?”我简直要气笑了,“秦远,这是二百八十八万的房子!是用我九十万血汗钱撬动的房子!现在,里面住着你爸妈,住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李薇薇,而我这个法律上的房主,想进去看看,还得经过你妈妈的同意!装修款要我出,贷款要我背,现在连钥匙都在你妈手里!你告诉我,这只是一套房子而已?”
“李薇薇不是来历不明!她是妈的远房亲戚!”秦远辩解,但声音已经没那么理直气壮。
“远房亲戚?”我逼进一步,“秦远,你妈老家在北方,李薇薇老家在西南,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怎么就突然这么亲了?亲到可以拿出棺材本(如果真的有的话)帮她买房,还让她住进来?你敢不敢让我查查她们的银行流水,看看这购房款到底怎么来的?”
“楚宁!你疯了!”秦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查我妈?你还有没有点人性?那是我妈!养大我的亲妈!”
“那我呢?”我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我死死忍住,“秦远,我是谁?我是你老婆!是和你结婚五年,一心一意想过日子的老婆!你妈是你亲妈,我就活该被你们全家当成冤大头,敲骨吸髓,连骨头渣都不剩吗?”
秦远看着我通红的眼眶,怔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你能不能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妈就是年纪大了,想热闹,喜欢薇薇那孩子,想帮衬一把。买房也是为了咱们将来好,怕房价涨,先占个坑……”
“用我的钱占坑?塞满你们家的人?”我打断他,泪水终于滑落,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冰冷,“秦远,我们结婚五年。今天,我就问你一句:你妈,你,还有那个李薇薇,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那套对门的房子,到底是为谁买的?你妈账户里那将近两百万,又是从哪来的?”
秦远被我问得倒退一步,眼神闪烁,不敢与我对视。
他的沉默,他的慌张,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回答了我。
我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熄灭了。
“你不说是吧?”我擦掉眼泪,不再看他,“好。你不说,我自己查。法律会给我答案。”
“楚宁!你别乱来!”秦远急了,上来想拉我。
我甩开他的手:“别再碰我。秦远,从今天起,你住对面,我住这里。在事情弄清楚之前,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秦远低吼。
“难看?”我笑了,笑得凄然,“秦远,难看的是你们的心。不是我。”
我拿起文件和自己的包,走向门口。
“你去哪?”秦远在身后问。
“去找能给我答案的人。”我没有回头,拉开了家门。
门外,楼道空旷安静。
对面那扇门上,红色的“福”字依然刺眼。
我知道,跨出这道门,我和秦远,和那个所谓的“家”,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我必须跨出去。
为了我那被践踏的信任,为了我那被算计的真心,也为了……讨回一个本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人生。
05
我没有马上去找周琦。
我需要独自待一会儿,把思绪理顺,让自己从那股激烈的情绪里退出来。愤怒和难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冷静和理智才能。
我在公司旁边找了家安静的咖啡店,坐在角落位置,点了一杯美式,苦味在嘴里扩散,让我混乱的脑子慢慢清晰起来。
我把文件袋里的材料又拿出来,铺在桌面上,用手机一页页拍照,加密存储。然后,我认真回想每个细节,婆婆的表情,秦远说的话,李薇薇的反应,那个陈经理的可疑点……
周琦的电话打来了,语气带着一点兴奋和严肃:“宁宁,有收获。关于李薇薇和她妈的银行流水,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你说。”我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
“李薇薇的妈妈,张淑芬,名下账户在最近半年里,收到过三笔来自同一家‘康健夕阳红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的转账,每笔五万,总共十五万。转账备注写的是‘服务佣金’。”周琦语速很快,“而这家公司,经过初步调查,主营业务是‘高端养老规划’、‘遗嘱信托’和‘临终关怀服务中介’。”
康健夕阳红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服务佣金……
我的指尖有点发凉。那个可怕的猜测,正在被验证。
“还有,”周琦接着说,“你婆婆赵玉梅的账户,在去年确实有一笔大额资金进账,金额一百八十万,来源是一家外地的投资公司,名义是‘理财分红’。但这家投资公司,注册地点偏僻,资质有问题,而且在那笔转账后没多久就注销了。更巧的是,那笔钱进了她账户后不久,就分批次转出去,最后在买房前,和你的九十万,以及其他一些零散资金,汇到了另一个账户,然后一次性付了房款。资金链条很长,很复杂,但勉强能连起来。”
“也就是说,我婆婆很可能用某种手段,把来路不明的一百八十万‘洗’了一遍,然后和我的九十万一起,买了房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目前来看,可能性非常大。那家投资公司,很可能是个空壳公司。”周琦停了一下,“宁宁,这事不简单。你婆婆、李薇薇母女,还有那家康健公司,之间可能存在某种……交易或者协议。结合你之前说的,李薇薇在月子中心实习过,你婆婆也去过……我怀疑,这不仅仅是钱和房子的问题。”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周琦,帮我查一下,我婆婆最近一年的体检记录,或者,她有没有患任何需要长期护理、或者预后不好的疾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琦的声音低沉下来:“宁宁,你怀疑……”
“我怀疑,李薇薇,可能是我婆婆给自己准备的‘私人护工’,或者……更直接点,是某种‘情感陪伴’和‘身后事托付’的交换对象。”我说出那个让我不寒而栗的猜测,“她用钱,或者用房子的一部分权益,来换取李薇薇(也许还包括她妈妈)未来的照顾和‘孝心’。而我的那九十万,成了启动这笔交易的一块关键拼图,或者,是一个完美的‘掩护’。”
所以,才有了对门的房子——方便监控和照顾。
所以,才有了李薇薇的入住——提前适应和建立“感情”。
所以,婆婆才那么着急要装修、要让我背上贷款——把房子彻底做实成“家庭资产”,将来不管发生什么,李薇薇母女都能以“共同居住人”、“付出者”甚至“被赠与人”的身份,主张权利。
而我,楚宁,这个法律上的房主,这个出了大头的“冤大头”,最后可能什么都拿不到,还要背上一身债。
好狠的算计,好深的局。
“我明白了。”周琦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会往这个方向深入调查。另外,宁宁,你现在处境很危险。他们在用亲情和家庭关系绑架你,用既成事实压迫你。你必须尽快采取行动,固定证据,保护自己的财产。尤其是你婚前那套房,绝对不能同意抵押!”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周琦,帮我起草几份文件。”
“什么文件?”
“第一份,一份正式的律师函,发给我婆婆赵玉梅,明确要求她:一,归还由她保管的、属于我的房产相关全部文件原件(包括购房合同、发票等);二,限期搬离位于我名下的房屋(即对门那套);三,就未经我允许擅自安排他人入住我房屋一事,给出合理解释并道歉。”
周琦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直接?相当于撕破脸了。”
“脸早就撕破了,只是他们还披着一层遮羞布。”我冷笑,“我就是要扯下这层布。律师函不用真的指望她照做,目的是施压,打乱他们的步骤,同时,作为我主张权利、他们侵占我财产的正式证据。”
“第二份呢?”
“第二份,”我缓缓道,“夫妻财产协议告知书。发给秦远。明确列出我婚前财产范围(主要是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以及我婚后个人收入(包括年终奖等)的性质。要求他签署确认,并明确婚后共同债务的认定原则。如果他不签,或者提出异议,同样可以作为证据。”
周琦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你是想,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是。”我承认,“秦远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在他心里,他的父母,他的‘家庭’,远比我重要。或者说,在巨大的利益(也许是承诺给他的好处)面前,我们的夫妻情分不值一提。我必须保护自己。”
“好,我马上准备。还有吗?”
“第三,”我顿了顿,“帮我预约一位靠谱的私家侦探,要嘴巴严、手段合法的。我需要知道李薇薇母女每天的活动轨迹,特别是她们和我婆婆之间的互动细节,以及……她们是否和那家‘康健夕阳红’公司的人有接触。”
“你要抓现场?”
“我要知道,她们之间的‘协议’,具体到了什么程度。”我眼神冰冷,“是口头承诺,还是有书面合同?李薇薇对我婆婆的‘照顾’,是已经开始,还是待价而沽?这些,光靠银行流水和猜测不够。”
“宁宁,”周琦语气担忧,“你确定要这么做?这可能会让你和你婆家,甚至和秦远,彻底决裂。”
“周琦,”我打断她,声音疲惫却坚定,“当别人已经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还在考虑会不会撕破脸吗?他们算计我的钱,我的房子,甚至可能算计我的未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决裂?”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明白了。”周琦最终说,“文件我今晚弄好发你。侦探的联系方式,我稍后发你。宁宁,自己小心。”
“嗯。”
挂了电话,咖啡已经凉透。
我端起杯子,将冰冷的苦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和力量。
我知道,我即将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引发剧烈的反弹。婆婆不会坐以待毙,秦远可能会暴怒,那个看似乖巧的李薇薇,也可能露出獠牙。
但,我没有退路了。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已是深夜。
对面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隐约的电视声和笑声。
我的家,一片漆黑冷寂。
我打开灯,看着这个我精心布置、承载了五年婚姻记忆的地方,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和讽刺。
我洗了个澡,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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