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经济日报)

转自:经济日报

因公或因私,我每年返乡多次,但从不选择春节期间,因这个时候的古城潮州实在太闹热了。早年主要是在外闯荡者回家团聚,那已经够红火了;近年更因美食、英歌舞以及营老爷等,吸引天南海北无数好奇的游客,小城于是变得人满为患。

架不住喜欢游玩的几位老友再三请求,前年春节,我终于破例带队回潮州过年。比起大都市的冷清来,这座“活着的古城”,此刻确实是分外妖娆,让我这个本地人都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觉。好吃、好玩、好风景、好心情,这些都在预料之中;倒是大年初一应邀到潮州市饶平县黄冈镇做客,那里的布马舞竟如此美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黄冈位于闽粤交界处,宋元明清一直是粤东的军事重镇。读近代史的,大都记得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的“潮州黄冈起义”;如今饶平中山公园内,还矗立着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黄冈丁未革命纪念亭”。对于我等来说,选择春节游黄冈,访古之外,更重要的是探今——在大街小巷以及县政府前广场,好几回驻足,观赏欢度新春的各式演出。

潮州大锣鼓是当地所有节庆活动的标配,且辨识度极高,远远就能听闻,游客不难循声追踪。不时露面的舞龙和舞狮,场面很是热闹,但真正吸引观众的,不是技术,而是道具,我等游人忙着举狮头摆拍——这点有照片为证。至于类似国外花街游行的扛标旗少女,10年前我已专门撰文介绍(《扛标旗的少女——我的春节记忆》,《人民日报》2016年2月22日),近年更因短视频广为人知。一天看下来,最让我惊羡不已的,是此前虽曾远观,但未明其妙的布马舞

事先做了功课,晓得饶平布马舞又称“竹马舞”,是广东省第一批非遗项目,起源于宋末元初,最初由江西饶州传来,经过历代文人及民众的充实与改造,如今已熔民间音乐、民间舞蹈、民间工艺于一炉,主要用来表达驱邪祛灾、迎祥纳福的良好愿望。

作为一种广场舞蹈,饶平布马舞不同于北方的“旱船”或“跑驴”,没有说唱与叙事,也不以诙谐滑稽见长,只在化装行走以及道具制作方面不无相似处。据说饶平布马舞的最初形态是“状元游街”,而后在某年添加了战将,变得文武双全;又在某年进一步演化,舞者成了男孩与女孩;再再演化的结果,清一色俏佳人,着戎装,操布马,列队跑阵,翩翩起舞。如今我们见到的布马舞,其实经过了上世纪50年代以后历次文艺汇演的润色与改造,故特别强调其与木兰从军、穆桂英挂帅、陈璧娘送夫抗元(参见潮剧/电影《辞郎洲》)等的精神联系。

用竹篾编成马的骨骼,上蒙彩绸,然后安马尾、挂铜铃,这点工艺难度,对心灵手巧的潮州人来说小菜一碟。反倒是表演时须将各色布马挂在肩上,再披斗篷,插翎子,扬鞭策马,昂首腾跃,时而疾驰,时而缓步,随锣鼓点不断变换队形,营造出千军万马驰骋疆场的气势,实在不容易。

终于,锣鼓响起,模拟马嘶的笛音过后,在一杆“霞西布马舞”的大旗下,飘出几十位身着戎装的美少女。友人当即提醒,饶平布马舞以黄冈镇霞西村的表演最为精彩,我们很有福气,算是撞上了“代表作”。

我当年插队的山村,距离黄冈只有几十公里,但从没听说过布马舞。那时候,此类民俗活动即便不被禁止,也无法广泛传扬。据说是上世纪80年代末以后,借助各种联欢晚会,日渐舞台化的布马舞,才引起外界较多关注。这就难怪我虽属本地人,却完全不晓得奏的是何种曲牌、摆的是哪些阵势,只知道步法虽简单,队形却千变万化,上下翻腾,左旋右转,或两两对峙,或四马相聚,场面错落有致,观看者的情绪也随之飞扬激荡。

饶平县政府前的广场面积并不大,我等站在台阶上,与表演者近在咫尺,可以清晰看到其面部表情,一笑一颦、一动一静,乃至不时飞洒出去的汗珠。这些薄施粉黛的少女,因扮演的是巾帼英雄,娇美之外,活泼矫健,且不乏刚毅与奔放,与“扛标旗少女”的精致与矜持,不可同日而语,反而有点接近英歌舞的壮怀激烈。

比起如今名扬四海的英歌舞来,饶平布马舞的鼓乐、道具、服饰以及阵势,一点都不逊色。少女出征,英姿飒爽,正所谓“刚柔相济”。以致回京后,我逢人说项,提醒若春节期间到潮汕游览,除了观赏威震海内外的英歌舞,最好还能看看不说“藏在深闺无人识”,起码也是不太为外人关注的布马舞。

那天,央视“文化十分”编导拍摄“名家大拜年”,让我谈马的文学形象及古今演变,我略说两句,即话锋一转,聊起了南北文化差异如何影响各地民众对于马的感情与表达。南方许多地方,本就小桥流水,加上人多地少,绝无万马奔腾的场面。可我万万没想到,就在那“省尾国角”、很难见到骏马的潮汕地区,居然活跃着如此兼及优美与刚健的布马舞,让人追怀那遥远的金戈铁马的战争年代,而且是用一种“柔情似水”的方式。

依我浅见,流传在潮汕地区的英歌舞与布马舞,完全可以对读。目前的表演状态,虽因男女有别,扮相、节奏与韵律存在较大差异,但都包含着某种隐而未发的豪情与英气。对于中原游客来说,这或许真的是另一种“礼失求诸野”。

转载自《人民日报》(2026年2月23日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