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跳下凳子,将呆住的何向菀用力推出房间。
“你出去,出去!”
“我们没有这样的妈妈!”
门“嘭”的一声被重重关上,狠狠砸重何向菀的鼻子。
何向菀呆若木鸡,眼泪一下滚了下来。
她亲生的孩子,爱若珍宝养大的孩子,竟然会这么说她。
何向菀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裂开,痛的她喘不过来气。
谢母路过,冷冷瞥了一眼何向菀,嘲讽道:“自作孽,不可活。”
谢京淮交接完后回到家里,明明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却丝毫不想过问。
他甩开何向菀来拉扯他的手,拎着一瓶酒进了房间,反锁了房门。
何向菀看着像变了一个人的谢京淮,又看着面露不耐的谢母,最后看着两个孩子因为厌恶而紧闭的房门。
何向菀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孤独。
她站在原地,双手颤抖,满心绝望。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心心念念的家庭,用尽一切也从孟雪滢那里抢走、一定要得到的人生。
原来是这么的可笑。
孟雪滢在第三世界呆了三年。
这三年人员来来回回,变动无数,真正一直留下的人很少。
孟雪滢和荣闵就是其中的两个。
孟雪滢本来以为荣闵这个家境不错的刚毕业大学生无论如何都在这里待不下去,却没想到他居然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停了两年。
直到局势开始趋向和平,医疗队才彻底整体离开,连带着孟雪滢和荣闵一起回国。
在军用飞机上,荣闵好奇地凑过来,低声问:“雪滢姐,这次回国你有什么打算?”
这三年来,无数故人来了又走,一直在孟雪滢身边的也只有荣闵一个人。
在混乱的地方,也难免生出一些惺惺相惜、互相扶持的感觉。
荣闵又是个三寸不烂之舌,最爱死缠烂打,孟雪滢不说话,他也能围着孟雪滢说一整天。
所以回国时,孟雪滢居然把这个半大小子当成了一个朋友。
孟雪滢想到了谢京淮。
这个人,这张脸,已经好多年没有再被她想起过了。
孟雪滢还是有些生理上的厌恶,情不自禁地摇摇头,将谢京淮的样子甩出脑海,回答道:“没什么特别的打算,继续在军区医院工作吧。”
“听说你前夫最近混的不太好。”
荣闵贼兮兮地凑过去说。
他长得阳光帅气,做这种贼眉鼠眼的表情也显得生动可爱,孟雪滢有点想笑。
孟雪滢推开荣闵的脸,忍俊不禁:“关我什么事。”
荣闵也是北平人,家里也有些能量,对谢京淮的事情也有所耳闻。
他天天写信回去,三句话不离孟雪滢,一向吃不了苦的性格硬生生在混乱地区熬了那么长时间,都说是被孟雪滢的精神鼓舞,惹得荣家人对孟雪滢好奇的不得了。
一来二去,荣家就知道了孟雪滢和谢京淮的过去,连带着谢京淮的近况也打听清楚了,很有眼色地都写信发来。
“你走了之后他被双开了,那女的也是,现在每天在家酗酒,两个孩子也不管,家里天天鸡飞狗跳的。”
荣闵幸灾乐祸。
“报应,真是报应!”
孟雪滢哭笑不得:“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荣闵睁大眼睛:“我都二十五了,还小孩子。”
孟雪滢算算自己的年纪,她都三十出头了,荣闵在她看来就是个小孩子。
荣闵见孟雪滢的神情,眼神一下晦涩下来。
孟雪滢不是看不懂他的心思。
她甚至隐晦地拒绝过他,在给孕妇看诊的时候有意说出自己是二婚并且伤了身子,以后再也不能有孩子。
明显是说给荣闵听的。
但是荣闵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荣闵咽下喉头的苦水,又挂上灿烂的笑容。
“诶,战友,你上我家吃顿饭呗,我爸妈老念叨着你,说多谢你在那边照顾我。”
孟雪滢下意识拒绝:“应该的,我也没做什么。”
“求求你了就跟我去吧,姐姐姐姐姐姐……”
一叠声的嚷嚷让孟雪滢求饶:“别喊了,我去。”
年轻男人炽热的气息喷吐在孟雪滢身边,孟雪滢莫名觉得有些耳热。
荣闵满意地坐好,心中暗自发笑。
孟雪滢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看着冷漠,实则最是心软。
孟雪滢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荣闵的妥协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而习惯是最可怕的事情。
荣闵压低了帽子,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谢京淮没眼光,错把鱼目当珍珠。
他荣闵可聪明的很,不会干出这种蠢事。
三年没有回到故土,还是熟悉的地方,却因为时代的发展多出了陌生的细节。
走在北平的街道上,孟雪滢一时间百感交集。
荣闵跟孟雪滢一起往荣家定好的饭店走,却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男一女正在路边拉扯,女人哭着要钱,男人不耐烦地推开她。
“钱钱钱,每天开口闭口就是要钱,给你的钱还不够花吗!”
女人尖锐的声音让路人的视线都移了过去。
“钱都被你拿去买酒喝了,妈管我那么严,我哪里有钱!”
孟雪滢眯着眼睛,感觉这两个人面貌有些眼熟,声音也有些似曾相识。
然后她轻轻张开嘴,无声“啊”了一声。
没想居然会在这里看到谢京淮和何向菀。
三年过去,谢京淮和何向菀都像变了一个人,难怪孟雪滢第一眼没认出来。
谢京淮早已不是过去的意气风发,而像老了十岁,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活脱脱就是一个酒蒙子。
孟雪滢记得谢京淮以前是滴酒不沾的。
何向菀也大变样了,曾经的不染烟尘已经变成了如今的市井泼妇,都能扯着谢京淮在路上撒泼了。
孟雪滢愣了愣,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荣闵顺着孟雪滢的视线望过去,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前夫?”
孟雪滢轻声道:“嗯。”
“要……过去看看吗?”
孟雪滢摇了摇头:“不了,走吧,别让长辈们等急了。”
以她的教养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事情,也不屑于如此。
无论谢京淮和何向菀现在怎么样,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从她打了离婚报告并且义无反顾出国后,他们就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只是孟雪滢想走,有人不想让她走。
谢京淮迷离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身影。
那是他这些年日日夜夜在心里描摹的身影,让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身影。
“雪滢!”
孟雪滢身子一僵。
谢京淮就这么冲了过来:“真的是你!”
何向菀也看了过来,惊讶后深深的嫉妒,烧的她心头发痛。
孟雪滢的样子一点都没变,而且平添了几分从容和镇定,更加吸引别人的眼球。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生命力,牢牢地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锁在她身上。
凭什么孟雪滢去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三年,回来之后反而状态更好了!
何向菀低头看看自己已经洗的发白的衬衣,自惭形秽到又恨又想哭。
孟雪滢被拽住袖子,皱起眉头:“有事吗?”
“雪滢,雪滢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你,一直在找你,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会对你好,这一辈子我都用来补偿你,雪滢——”
谢京淮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抬眸却撞进孟雪滢冷漠的双瞳中。
谢京淮心里一惊。
那眼中没有丝毫的爱意和眷恋,只有冰冷和厌倦。
谢京淮不由得倒退两步。
“雪滢……”
“谢同志,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离婚了吧?”
“你现在有妻子和孩子,还是不要纠缠我的好,以免让人误会。”
孟雪滢毫不犹豫地拨拉开谢京淮。
“请让一让。”
谢京淮眼睁睁看着孟雪滢离开。
更要命的是,她旁边那个年轻男人炫耀般挽住了孟雪滢的手,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那嗤笑声像箭矢一样将谢京淮捅了个对穿,让他几乎站不稳身子。
何向菀怯怯地过来扶他:“京淮……”
谢京淮用力甩开她:“滚开!”
谢京淮呆呆看着孟雪滢和那个男人相携而立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了,很久,都没有挪动脚步。
孟雪滢还是曾经骄傲的孟雪滢,可是他却不是过去的谢京淮了。
他现在的样子连自己的快认不出来了。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谢京淮颓然地蹲下身,就这么在路边痛哭起来。
——他和雪滢,再也回不去了。
谢京淮亲手弄丢了爱他入骨的孟雪滢。
在孟雪滢开口之前,荣闵立刻撒开手,一蹦三尺远。
孟雪滢狐疑的目光看向他时,荣闵连连摆手:“让你那个前夫别再纠缠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孟雪滢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没再多言,她本身也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荣闵暗暗发笑。
他正在一步步逼进孟雪滢这只鹌鹑,不断试探着她的底线。
孟雪滢推开包厢的门,本来以为荣家的长辈会是不苟言笑的样子,没想到一家人都热情地出乎她的意料。
荣父一直在无言地给她倒酒,荣母给她夹菜连筷子都夹出了残影。
面对这么毫无保留的善意,孟雪滢一时间不知所措。
荣闵低声安慰道:“吃吧,他们都很喜欢你。”
席间,荣母一直在讲荣闵小时候的笑话,把荣闵臊的面红耳赤,荣父也时不时语出惊人,让孟雪滢都低笑起来。
这是这么多年孟雪滢吃过最舒服的一顿饭,她甚至都吃撑了,揉着肚子消食。
荣闵要送她回家,一路上,刚才还笑意盈盈的孟雪滢一下沉默了下来。
荣闵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立刻开口:“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
孟雪滢闷闷道:“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我爸妈。”
记忆里父母的样子好像已经因为时间逝去而慢慢模糊,可是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意却让她这辈子都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梦里怀念不止。
荣闵也沉默了。
良久,荣闵才清了清嗓子,笑道:“那你把我爸妈当你爸妈呗,他们可喜欢你了,都想收你做干女儿。”
“你看我妈刚才那样,都不知道谁才是亲生的。”
他故意说的很夸张去逗孟雪滢笑,孟雪滢也的确轻笑出来,气氛松快了一些。
“荣闵。”
孟雪滢突然叫他的名字,荣闵忍不住正襟危坐起来:“我在呢。”
“我知道你的心思。”
荣闵的心一下跳的很快。
“我大你好几岁,我有一段七年的婚姻,我离过婚,而且受过伤,以后都不能再有孩子。”
荣闵说:“我知道。”
孟雪滢声音很轻,在荣闵听来却重若千钧。
“你条件很好,大把女孩等你挑,有更好的人等着你遇见,不用非得吊死在我这棵树上。”
荣闵有点想哭。
“可是她们都不是你,再好都不是你。”
“荣闵,你不了解我。”
“我是一个很无趣很冷淡的女人,因为之前一些事的原因,我很缺乏安全感,很难像别人敞开心扉。”
“时间长了,你会……”
孟雪滢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你会觉得很无趣的。”
荣闵更想哭了。
他明白这些东西对于孟雪滢来说都是无法忘怀的伤疤,光是留在那里就已经痛彻心扉,更何况是说出来撕裂给别人看。
那种痛苦和难堪是无法想象的。
可是内敛的孟雪滢因为不想伤害他,甚至更愿意去伤害自己。
孟雪滢替他擦掉眼泪,荣闵才发现自己哭了。
孟雪滢哭笑不得:“怎么哭了。”
她都还没哭呢。
荣闵摇摇头,捉住孟雪滢的手贴到自己脸侧。
“我不在乎,我爸妈也不在乎,他们全都知道,可是他们都很喜欢你。”
“雪滢,我只知道我很喜欢你,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愿意为了你在乱世里呆那么多年,也愿意用一辈子去等你。”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孟雪滢心里酸酸的。
在国外那三年也同样有很多人追求过她。
可是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她不想再开启一段新的感情,无论草率还是慎重。
可是眼前这个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天真又赤诚,知世故而不世故,她一句话都还没说,他就愿意眼巴巴捧出一颗心献给他。
这样的爱,就算孟雪滢无法接受,也不能辜负。
良久,孟雪滢叹息一声。
“那你要等很久。”
荣闵愣了一下,然后激动地抱住孟雪滢跳了起来。
“你松口了,雪滢,你松口了!”
孟雪滢被吓了一跳:“荣闵,你放我下来。”
“我不放,我不放,我这辈子都不放!”
“你随便考察我,考察我多久都可以,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孟雪滢被他癫的头晕,却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荣闵说得对。
人生的意外不知道哪一个先来,她不能永远把自己关在过去。
只是一个机会而已,不要紧的,对吧?
她应该勇敢一点。
孟雪滢脸上泛起红晕,低声道:
“嗯,那我要考察你很久很久。”
荣闵激动地快昏过去了。
“多久都可以,没问题,我都听你的!”
笑声传了很远很远,一直回荡在胡同里,震得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是落日余晖,晚霞蓬勃,像被打翻的金黄南瓜汤。
在这样的柔情里,孟雪滢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愉悦,就好像痛苦的过往从未到来,过去是一片春水碧波。
世间一切都沉浸在温柔而盛大的幻想里,时间缓缓流过,抚平了一切陈旧的伤痛。
她的人生早已雨过天晴,云销雨霁。
从此以后,陈春杳杳,来日昭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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