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左玮】
东部沿海的王阿婆在孤独中离世。她的遗产,白纸黑字,全给了一位毫无血缘的“干儿子”,而非散落各处的亲生子女。法院一纸“动机错误”遗嘱无效的判决,揭开了背后的真相:一个精心利用寡居老人情感空洞的骗局。遗产最终回归血亲,但亲情早在漫长疏离中褪色。
而广西某地,一场离奇的医院乌龙中,一群陌生人却意外勾勒出“家”的另一种可能。几年前,尹婆婆、黎婆婆两位容貌相似的老人先后住院。因为医院信息错置,尹家人含泪安葬了黎婆婆的遗体。几天后,接到医院“弄错了”的电话时,两家人的错愕与悲愤可想而知。故事的走向出人意料:两家后人,互认了对方老人为“干妈”。从此,逢年过节,两家的饭桌上多了几副碗筷;直至尹婆婆真正离世,黎家的孩子也泪流满面,前来送别“干妈”最后一程。
一南一北,两个真实的故事。一面是传统血缘纽带在孤独与失联中脱落;另一面,则是陌生人之间,基于类似的情感和境遇,自发构建起新的家庭联结。
当下,数亿人尤其是青年一代,正悄然经历一场“静默的情感迁徙”。在城市化、数字化与个体原子化的浪潮中,曾经以血缘和地缘为绝对坐标的“乡土人情”,正向着更自主、更注重精神契合的联结方式转移。
人们在北京雍和宫烧香祈福 资料图:法新社
01.褪色的“定海神针”
“等姥姥也走了,那估计老家我再也不会回去了,很多亲戚也不会往来了。”参加完姥爷葬礼的小裴,平静地告诉我。对她而言,姥爷姥姥不仅是亲人,更是整个家族记忆的“活体档案馆”。他的离去,意味着这座“档案馆”永久闭馆——他坐镇时总能将一大家子人召唤在一起的凝聚力,随之封存。
在传统的中国家族叙事里,老人是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他们是生命的起点,是礼俗的权威,更是所有子孙后辈情感向心力的源头。而今,这根“针”的磁力正在迅速消退。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中国超过1.25亿个“一人户”家庭中,大量是独居老人。子女跨城乃至跨国就业成为常态,空巢家庭比比皆是,赡养费或许定期到账,实质性的情感联结却日益稀薄。
这种疏离,在城乡之间被经济鸿沟加倍放大。安徽某县65岁农民每月养老金仅够维持最基本生存,而经济发达城市的同龄老人却能轻松地用养老金带孙辈体验迪士尼乐园——这差异巨大的数字,直接关系到老人能否在家族中承担重要角色,是否有资源吸引儿孙“常回家看看”。
于是,我们看到了光谱的两端:一端是城市里像王阿婆这样的老人,虽有经济保障却因亲情疏离而陷入情感真空,极易被不法分子乘虚而入;另一端是广大农村地区,在经济与情感双重“失能”中的沉默者。
02.沉默式疏离:不想“绝情”,是“静音”
与老辈的被动孤独形成镜像的,是年轻一代主动选择的“沉默式疏离”。
“今年春节,我和朋友租了个民宿,准备一起看剧、打游戏、吃火锅。老家?不回了。”近三十岁的小江,已连续几年用这种方式过年。他告诉我,“也想家人,但更不想回家被亲戚们问东问西。”
小江并非孤例。他手机某个app里,有一个名为“过年不回家小组”,里面是遍布天南地北、做出同样选择的近130名同龄人。一项调研更是佐证了无数个“小江”:2024年6月至2025年3月,浙江中医药大学研究团队跨越十一座城市,针对14-35岁青壮年群体和中老年人群体展开了“断亲现象”专项调研,共收集到2001份有效问卷、254场深度访谈及34次家庭追踪观察。
中央重点新闻网站在《记录中国》栏目中,将此次调研与中国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的调研结合,进行了详细报道。结果显示,81%的年轻人与父母辈亲戚一年仅联系一两次,其中21.6%的人“基本不走动”。相比之下,40多岁的人群中有19%会经常联系亲戚,50岁以上人群的这一比例则达到25%。超过72%的年轻人已不懂得如何正确称呼宗族亲戚。堂舅、表叔、姑婆等曾经界定社会关系的亲切称谓,在他们的世界里已变得模糊而陌生。
“断亲”,作为一个社会学概念和网络热词,精准地捕捉了这种弥漫性的情感状态。将年轻人的“断亲”简单斥为自私冷漠,无疑是粗暴的。更真实的图景是:青年一代在多重推力下,正对“亲情连结”进行一场艰难而静默的重构。
城市化浪潮冲散了“乡土中国”的根基。中国的城镇化率在过去三十年中翻了一番以上,与此同时,中国的流动人口从1982年的约657万,跃升至2020年的3.76亿,规模增长超过57倍。从“生于斯、长于斯”的乡土社会,到“散作满天星”的原子化城市生存,费孝通先生(中国社会学和人类学的奠基人之一)笔下那个“以个体为中心、基于血缘和地缘的同心圆式”的“差序格局”被彻底颠覆。
物理距离拉开的不仅是空间,也有共同经历与日常互动中培育的情感。《三联生活周刊》的一项有11.6万人参与的微博投票结果显示,近一般人认为与亲戚日常联系很少,不探亲很正常;另有5万票数认为一些亲戚“不值得探访”。
此外,传统亲缘关系的功能性衰退,也让年轻人开始理性计算情感成本和收益。在物质匮乏、信息闭塞的农业时代,家族是共同抵御风险、协作生产的命运共同体。走亲访友,是信息交换、资源互助、情感联结的生命线,具有不可替代的实用与伦理价值。但在高度分工的现代社会,“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亲戚的传统互助功能大幅弱化,有时甚至异化为单向的“亲情税”——“各种名目的婚丧嫁娶随礼,比个人所得税更令我疲惫。我是不婚不育党,送亲戚朋友们的份子钱我一辈子都收不回来,还不如不联系。”一位年轻人坦言。
如果说社会变迁提供了土壤,数字技术便加速了这场“失根”之旅,并提供了便捷却疏离的替代方案。新春佳节的家族微信群,红包如雨,祝福喧闹,但列表中数个年轻头像已黯淡多年,发言多数停留在“佳节快乐”的程式化祝福。
“赛博拜年”取代了登门揖让,越来越多青年更倾向于“数字团聚”。亲情互动被压缩在手机屏幕的方寸之间,那种需要面对面、在琐碎日常中培育的深厚情感,也逐渐失去了生长的土壤。亲戚,从一个具体鲜活、知根知底的共同体成员,演变为通讯录里一个需要应付的“社交任务”。
现实压力更是“断亲”最直接的催化剂。许多青年感慨“我连说话的精力都没有”“属于个人的时间只有晚上10点到凌晨1点”。在前述调研中有一项数据尤为深刻:“台州当地制造业青年年均亲属互动频次较白领群体低37%”。另有多项调研显示,在过去一年中,超过50%的制造业、物流、基建等行业招聘岗位时,明确要求“每天工作12小时、每周休息一天”“月加班超过40小时”。当“996”“007”成为常态,当个人时间被挤压到深夜,维系那些需要高成本投入、远距离维护的亲缘关系,已成一种奢侈。
更深层的冲突,源于难以逾越的价值观鸿沟。在社交媒体上,“断亲”话题阅读量动辄破亿,年轻人的吐槽尖锐而直白:“回家三天必吵架”、“亲戚的关心全是攀比”。长辈们关于婚恋、收入、编制的“灵魂三问”,在年轻一代看来,是个人边界被严重侵犯和令人窒息的“亲情绑架”。一句“你不如XX有出息”的比较,可能直接导致“绝不再参加家族聚会”的决定。老一辈“在集体与家族中定位个人价值”的思维模式,与年轻人追求“个体体验与自我定位”的意识,发生了碰撞。
综上所述,维系亲戚关系,已从过去不容置疑、无可选择的“必修课”,逐渐转变为一门可以根据个人心意与收益进行个性化答题的“选修课”。
03.新的联结:从“血缘”到“机缘”
但“断亲”不等于“断情”。情感并未消亡,它只是迁徙到了新的河床。
广西那两户因错误而结缘的家庭,已经为我们展示了这种可能,而这在青年中更为明显。
年轻一代似乎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构自己的“后家庭式”或“超血缘”的社会支持网络。他们将志同道合的朋友、相互扶持的同事甚至兴趣相投的网友,视为“精神上的家人”或“主动选择的亲人”。
“我们在搞类似大锅饭的共同体。”一群“00后”青年向我展示了他们的“新型家庭公社”:十余位从事自由职业的年轻人,在同一个城市合租一套大房子。他们同吃同住,共享收入与开支,一起工作、学习、娱乐。想换一个城市生活?那就整体搬迁。对他们而言,这种基于高度精神契合与共同生活契约建立的关系,提供了比传统家庭更平等、更及时、也更贴合的情感支持与实质帮助。
图自《爱情公寓》
更有趣的现象发生在虚拟世界。部分年轻人一边疏离亲戚甚至父母,一边在虚拟世界追寻“电子家人”“赛博家庭”。在一些社交平台上,呈现出善于理解、情绪稳定、有趣等特质的网络虚拟对象受到年轻人追捧,成为无数孤独心灵的寄托。这不是情感的消亡,而是情感形态的迁徙。
对此,豆瓣上一条高赞评论曾引起广泛共鸣:“断亲不是绝情,而是把亲情调成了静音模式。”这“静音模式”并非情感关机,而是切换频道,寻找新的沟通频率——微信“朋友圈”的分组可见和权限设置,实际上是在虚拟空间复现人际关系的亲疏序列。年轻人所反抗的,并非亲情本身,而是某些捆绑的、控制的、充满形式主义与功利攀比的旧模式。
04.改变与探索
在年轻人越发“油盐不进”之后,一些敏锐的家庭对“静音”开始自下而上的“系统升级”。有的家庭尝试订立“家族群约法三章”:禁催婚、禁攀比、禁情感绑架。有的则用共同旅行、一起观看一部电影或培养一个共同爱好,来代替尴尬乏味的例行聚餐,在新鲜的共同体验中重新认识彼此。
个体与家庭的自发调整固然重要,但面对如此大规模的社会性变迁,更大的变革正在社会层面悄然进行——更广泛的社会支持与制度创新,正试图为无数“原子化”个体重建联结的“脚手架”。
在基层治理层面,一些地方正在探索党建引领下的“三治融合”(自治、法治、德治),试图构建社区议事协商平台,改变社区群众弱参与和低沟通的状态,培育居民的自我管理与联结能力。
例如,成都一些社区开始打造“全龄共享空间”,在儿童游乐、广场舞场地之外,为不同年龄的居民创造能够形成自然交集、共同活动的物理场景。一场社区音乐节、一个共享菜园,都可能成为新联结的起点。浙江部分地区复兴“新乡贤文化”,让经过现代性改造的传统要素,有效填补转型期的部分价值真空与联结空白。
浙江省湖州市朝阳街道朝阳社区活跃着一支音乐志愿服务队,由音乐社工和有相关爱好的居民组成,定期为周边的老年群体举行音乐会,并为行动不便的老年人上门送去“一人观众音乐会”。 图源:新华社
政策机制层面也在尝试为那些因家庭纽带松解而“悬空”的生命“兜底”——个别城市已开始研究“临时监护与身后事务操作指引”。在乡村,“数字乡村”平台通过游戏化的村务公开、文化活动组织,吸引大量青年围观参与,试图重新激活基层凝聚力。
社会公平与保障制度的完善,更是深层的稳定器。弥合不同群体在经济上的巨大差距,不仅关乎个人生存与尊严,也间接影响着家庭的情感天平。当基本生活无忧,人们尤其年轻个体有了更多时间和心力,情感交流才更可能摆脱功利色彩,回归本质。
结语
年味变淡、亲戚疏远,让我们感到怅然若失的或许并非某位具体的“定海神针”的离去,而是“家”作为永恒堡垒、“血脉”作为温暖纽带所提供的那种确定性与归属感,正在变得模糊。王阿婆的遗嘱与广西两家的温情提醒我们:未来的情感联结,可能不再限于血缘,而在于它是否给予彼此尊严和温暖。
乡土人情的式微是一个时代性的趋势。将“断亲”简单斥为年轻人自私冷漠,或将之浪漫化为“整顿亲戚”的酷炫行为,都失之偏颇。“断亲”潮映照出的,是中国社会从“乡土”驶向“现代”途中,个人与家庭、传统与未来之间的磨合。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于如何哀叹或阻止“断亲”,而在于我们能否共同找到一种新的语言、新的场景、新的规则——去重新激活“原子化”的现代人独立而忙碌、孤独又渴望共鸣的灵魂。
毕竟,人类对联结的渴望,是刻在基因里的。只是当旧有的纽带松弛时,我们必须在时代变迁中,学会编织新的网。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