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食堂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十几个朝鲜姑娘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叫。
长条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猪肉：红烧肉、炖排骨、炒肉片、猪骨汤……白瓷盘里堆得冒尖，油亮亮的肉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姑娘们站在门口，谁也不敢往前走，好像那是什么神圣的殿堂。
“吃啊，愣着干嘛？”中国厨师老李端着最后一盆汤出来，被这群姑娘的反应逗笑了。
可她们还是不动。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小心翼翼地拽了拽翻译的袖子，小声问：“这些……都是给我们吃的吗？”
翻译点点头。姑娘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这顿饭，她们等了整整一年。
肉票、牛和泡菜
工厂里的朝鲜姑娘大多二十出头，来自平壤以外的各道郡。她们在家乡的记忆里，猪肉是和节日画等号的。
在朝鲜，买肉要凭票。每家每户发一张肉票，国庆节一张，春节一张，领袖生日一张。一张票能换两斤左右——不是随便挑，供销社来什么肉就买什么肉，肥的瘦的一起称，没人会挑剔。
牛肉更是稀罕物。农村的牛比人金贵，春耕秋收全指着它。牛老了、病了，得报到郡里批准才能杀。谁要是偷偷宰了耕牛，那是要判刑的。所以很多朝鲜孩子长到十几岁，还不知道牛肉是什么味道。
姑娘们习惯了吃素。食堂里顿顿是豆腐、海带、泡菜，偶尔有几片鱼肉漂在汤里，就能让她们高兴半天。她们从不剩饭，碗底那点油星都要用米饭擦干净。不是谁教的，是打小就懂的道理——每一粒米都来之不易，每一片肉都是生活的馈赠。
所以当她们看到中国人把吃不完的饭菜倒进泔水桶时，心里就像被人揪了一下。那些白白的大米饭，那些只咬了一口的肉包子，那些嫌弃太肥扔掉的肉片……在她们眼里，都是天大的浪费。
但她们从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自己的碗吃得干干净净，然后看看泔水桶，又看看那些中国同事，眼神里全是困惑。
杀猪这天
猪是工厂去年开春养的。剩饭剩菜拌上饲料，一年下来，两头猪都长到了三百多斤。
老板说杀猪的时候，中国员工们没什么反应。猪肉嘛，超市里天天有，想吃随时买。有人还嘀咕：“肥肉太多，不好吃。”
可朝鲜姑娘们沸腾了。
消息是前一天晚上传出来的。宿舍楼里顿时炸了锅，姑娘们叽叽喳喳讨论到半夜，第二天一早，个个眼睛亮晶晶的，走路都带风。有人哼起歌，有人对着镜子抿着嘴笑，还有人悄悄问翻译：“明天能多吃点吗？我想给我妈妈讲，在中国吃到猪肉了。”
杀猪师傅来的时候，她们围在厨房外面看，捂着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猪下水的时候，几个姑娘背过身去，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她们知道，很快就有肉吃了。
整个上午，工厂里都飘着肉香。姑娘们干活比平时更起劲，时不时有人抬起头，深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午餐铃响的那一刻，姑娘们几乎是飞出去的。
她们跑得气喘吁吁，可到了食堂门口，却齐齐停住脚步。门开着，里面飘出浓烈的香气，但谁也不好意思第一个进去。你推我让了好一会儿，才手拉着手走进来。
然后就看到了那些摆满桌子的肉。
“天啊……”
“这是真的吗？”
“我在做梦吗？”
姑娘们用朝鲜语小声惊叹着，有人捂住嘴，有人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们在桌边坐下，谁也没动筷子——都等着，等人齐了才能吃。
等所有人都坐好，不知道谁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大家才拿起筷子。夹起第一块肉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肉放进嘴里，有人闭上眼睛，慢慢嚼着，眼角有泪滑下来。
“好吃吗？”翻译问。
那个流泪的姑娘使劲点头，说不出话。
接下来，食堂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姑娘们吃得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骨头啃得干干净净，汤喝得一滴不剩。她们边吃边笑，互相夹菜，用朝鲜语说着什么。翻译说，她们在讲小时候过年的故事，在比谁家肉票换的肉多，在说这顿饭这辈子都忘不了。
中国员工那边是另一番景象。
大家随意夹了几筷子，有人嫌肥肉腻，专挑瘦的吃。有人扒拉两口饭就去接电话了。还有人吃了一半放下碗，说“太油了，吃不惯”。桌上的菜剩了大半，排骨还剩好几根，红烧肉都没怎么动。
朝鲜姑娘们看呆了。
她们偷偷瞄着中国同事的餐桌，又看看自己桌上已经空了的盘子，满脸不解。一个胆子大点的姑娘凑到翻译耳边，小声问：“那些肉……他们不吃了吗？不好吃吗？”
翻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在朝鲜姑娘的世界里，肉是稀罕物，是节日的象征，是一年也吃不上几次的奢侈品。她们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面对这么多肉而无动于衷。
可在中国同事的世界里，肉是日常，是超市里随时能买的商品，是吃腻了的寻常东西。他们也不是故意浪费，只是真的不觉得这顿饭有什么特别。
两个世界，在同一个食堂里，隔着几米的距离，彼此看不懂。
饭后，朝鲜姑娘们主动帮着收拾碗筷。
经过中国同事那桌时，她们停了一下。桌上剩的菜，够她们家乡一家人吃好几天。一个姑娘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些没动过的排骨小心地收在一起，端回了厨房。
老李看见了，问她做什么。姑娘比划了半天，翻译过来说：“她想留着，晚上热热吃。扔了太可惜。”
老李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那天晚上，食堂里多了一道菜——中午的剩排骨红烧肉，加了点白菜土豆重新炖过。朝鲜姑娘们吃得很香，中国员工们看着，有人默默放下筷子，有人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是对谁说的，好像也不太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天之后，食堂的泔水桶里，剩饭明显少了。有中国员工开始学着朝鲜姑娘的样子，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有人打菜的时候会犹豫一下，少打点，够吃就行。
那顿饭过去很久以后，中国员工们偶尔还会提起那天中午的情景。提起那些闪闪发光的眼睛，那些认真咀嚼的神情，那些空空如也的盘子。
他们说，是那些朝鲜姑娘教会了他们一件事：
原来珍惜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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