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8日,在泉州的最后半天,网上说承天禅寺是泉州最安静的寺庙,好静的我赶紧去看看。一早揣着“满街神仙”的余韵,我循着“最安静寺庙”的指引,拐进了南俊路的深巷。没有开元寺的人声鼎沸,也无关帝庙的香火喧嚣,承天禅寺的山门低调得近乎隐逸,跨进门槛的瞬间,街市的车水马龙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只余下风穿古榕的轻响——这便是泉州“半城烟火半城仙”最真切的注脚。
山门之后,是一条笔直的甬道。右侧伫立一堵洁白如雪的围墙,宛如禅心澄净的修行者,毫无杂念。左侧高大的榕树参天而立,枝繁叶茂,生机勃勃,遮天蔽日的身影,为甬道洒下一片清凉。
一砖一瓦皆千年:藏于闹市的宋元遗脉
承天禅寺的历史,藏在“南园故址”的碑石间。五代后周显德年间,这里本是节度使留从效的私家南花园,亭台水榭间曾遍植名花,直至南唐末年才改建为寺,初名“南禅寺”。北宋景德四年,朝廷敕封“月台承天禅寺”,这份皇家认可让它与开元寺、崇福寺并称为“闽南三大丛林”,享有“闽南甲刹”的盛誉。南宋时,泉州太守王十朋曾总结"承天十奇"——偃松清风、方池梅影、卷帘朝日、榕径午荫、塔无栖禽、瑶台明月、推蓬雨夜、啸庵竹声、鹦歌暮云、石如鹦鹉,并赋诗十首,足见当时寺院之盛。明书法家张瑞图更将十景书刻于碑文,传之后世。
鼎盛时期,承天寺拥有殿宇四十余座,僧众达1700余人,田产千顷,规模宏大,素有"闽南甲刹"之称。然而历史沧桑,寺院在"文革"期间遭受重创,弥勒殿、法堂、钟鼓楼等建筑被毁。1983年,新加坡侨僧宏船法师发愿重修,历时六年,依清康熙年间规制复原,千年古刹得以重光。如今,全寺占地60余亩,建筑面积1.22万平方米,基本恢复了历史风貌。
千年来,寺庙历经兴衰,曾在抗战时期庇护过弘一法师的清修,也在六七十年代沦为工厂民宅,直至1984年,在新加坡侨僧宏船法师的募资与地方政府的鼎力支持下,才按原规模复建,重焕昔日光彩。
如今漫步寺中,仍能触摸到历史的肌理。山门照壁上“泉南佛国”四字,是明代书法名家张瑞图的手迹,笔力苍劲挺拔,尽显信仰的风骨。穿过山门,一条悠长甬道延伸向深处,两侧七座宋塔静立,八棵古榕遮天蔽日,树影婆娑间,竟无一只禽鸟筑巢,塔身上也不见蚊虫停留,这便是承天寺“榕不过墙,塔无栖禽”的奇景,自古便被载入府志,成为禅境清幽的佐证。甬道尽头的弥勒殿与天王殿分置两侧,打破了传统佛寺的合院布局,独添一份疏朗自在,殿旁长廊的壁画上,二十四诸天像栩栩如生,虽为现代复绘,却延续了宋元以来的艺术神韵。
飞檐斗拱藏匠心:大雄宝殿的庄严与温润
承天禅寺的布局严谨而富有层次。山门面西,高悬"月台"匾额,这也是承天寺别称"月台寺"的由来。进入山门,一条百米甬道通向寺院深处,两侧古榕参天,七座宋代石经幢掩映其间,形成"榕径午荫"的独特景致。甬道尽头,中轴线建筑依次展开:天王殿、弥勒殿、大雄宝殿、法堂、文殊殿,层层递进,庄严肃穆。
在承天寺的建筑群中,大雄宝殿无疑是核心与灵魂。这座承载着唐宋遗风的大殿,采用重檐歇山顶设计,面阔五间,进深七间,覆以琉璃瓦,正脊中央饰有宝塔,两侧飞龙剪瓷雕跃然其上,不是常见的鸱吻瑞兽,而是振翅欲飞的形态,暗合泉州作为海丝起点的开拓气魄。殿内梁柱粗壮,斗拱层层叠叠,不用一钉一铆,却稳立千年,尽显闽南古建的精巧匠艺。
殿中供奉的释迦牟尼佛像,由整块樟木雕刻而成,法相庄严肃穆,历经百年仍散发着淡淡的木清香。佛像两侧的梁柱上,楹联“有无量自在,入不二法门”出自弘一法师之手,笔墨温润平和,与殿内的香火气息交融,让人不自觉放慢呼吸。若说大雄宝殿是视觉的震撼,殿后的法堂则藏着岁月的厚重——堂内供奉的隋代铜铸阿弥陀佛,高逾两米,重约一吨,相传是清康熙年间从鹦山土中发掘而出,佛像右手轻垂接引,左手托举莲台,千年光影拂过佛面,慈悲与安宁扑面而来,堪称镇寺之宝。法堂旁的放生池中,乌龟自在游弋,池畔两座石塔名曰“飞来塔”,相传为台湾僧人驻锡于此后方才“飞来”,为古寺添了一抹奇幻色彩。
弘一法师化身地石碑正前方,是一座精美绝伦的三层塔式建筑,这里是承天寺的大悲殿。雕梁画栋,颜色鲜艳,错落有致,虽然是现代重建的建筑,但是依然令人着迷。
寺内东西两侧各有长达150米的回廊,连接各殿宇,廊壁上塑有二十四诸天像,别具一格。东翼的圆常院、广钦佛教图书馆、僧寮等建筑,与西翼的檀樾祠等,共同构成了完整的寺院体系。整个建筑群虽为现代重修,但严格遵循古制,保留了明清时期的建筑风格和空间序列。
月台寻踪忆大师:弘一法师的精神归处
承天禅寺不仅是建筑艺术的瑰宝,更是佛教文化的重要传承地。历代高僧辈出,近代更是涌现出会泉、转尘、转逢、性愿、广钦、宏船、瑞今、妙灯等大德高僧,在佛教界影响深远。
承天寺的静,不仅在于环境的清幽,更在于人文的沉淀,而这份沉淀,多半与弘一法师(李叔同)有关。这位“半生俗世半生僧”的传奇大师,将承天寺视为精神故土,僧籍便落户于此,晚年更是三度驻锡,在这里讲经、著述、习字,度过了人生中重要的修行时光。
在寺西侧的月台别院,复原了法师当年的起居场景,蜡像端坐案前,笔墨砚台整齐排列,仿佛仍能看见他深夜校勘佛经、挥毫题字的身影。法师曾在此创办“月台佛学院”,抗战时期,更是在此写下“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的横批,将禅心与爱国情怀融为一体,成为千古绝唱。而大悲殿前的一块石碑,上书“弘一法师化身处”,则记录着大师生命的终章——1942年,法师圆寂于小山丛竹寺,遗体移送至此荼毗,国学大师饶宗颐为其题写碑文,寥寥数字,承载着世人对大师的敬仰与缅怀。石碑旁的梅石生香景观,淡红色的梅花印嵌于石上,传说曾有暗香浮动,如今与法师的手迹碑刻相伴,更添一份清寂与高洁。
抗战期间,中共闽中工委领导的游击队曾在承天寺集结北上抗日,为这座古刹增添了红色记忆。
寺内还保存着丰富的文物古迹。除了宋代石经幢、石塔外,还有五代闽国铸钱遗址,2002年曾在此出土"永隆通宝"铁钱范及铸造遗物,填补了中国钱币学的空白。这些文物不仅是佛教文化的见证,也是泉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起点城市的历史物证。
承天寺后院设有佛教图书馆,馆前古树之下矗立一方"陈紫峰读书处"石碑,为这一方净土增添人文印记。承天寺园林布局精巧,虽处市廛而能避喧趋寂,素为历代士子潜心向学的理想场域。
陈紫峰(1477—1545),本名陈琛,字思献,因筑庐于紫帽山麓,自号"紫峰"。其为明代著名理学家、晋江鸿儒,师从一代大儒蔡清,系程朱理学闽南学派重要传人。明正德年间进士,历任刑部山西司主事、南京户部云南司主事等职。学术著述宏富,有《易经通典》《四书浅说》《紫峰文集》等传世,构建起体系化的理学阐释框架
紫峰公少怀向学之志,勤耕不辍终登科第;及仕宦既显,见官场积弊难革,遂生退隐之念,挂冠归里。归乡后矢志兴学育才,主讲席以启民智;又躬身水利建设,疏浚沟渠、修筑陂塘,切实惠及乡梓。其德行功绩深孚众望,乡人感念其恩,特创办紫峰小学、紫峰中学并建纪念馆以彰其范。
明正德三年(1508),陈紫峰自江西任上归闽,择址泉州府学毗邻之月台寺(即今承天寺)设帐授徒。清道光《晋江县志·卷三十八》载:"(紫峰)归而设科于学宫之侧、郡城月台寺,四方负笈从学者甚众。"嗣后复于紫帽山古元室、小丹邱结庐讲习,潜心"乐道著书",学术声望日隆,渐成闽南理学领军人物。其学说融通经典义理与现实关怀,注重践履工夫,对明清之际闽学传播及地方文教发展影响深远,堪称闽南理学承前启后的关键旗手。
大悲殿的正对面是宏船和尚纪念堂,是用来继承和弘扬其慈悲济世、弘法利生的精神品质的。宏船和尚是谁,有过什么丰功伟绩,这里就不展开讲述,有需要的人可以自行搜索。
为何偏是这里静?园林意境:闹中取静的禅者智慧,闹市中的城市山林
泉州庙宇众多,为何独承天寺被誉为“最安静”?答案藏在它“大隐于市”的选址与气质里。寺庙身处鲤城核心区,距热闹的开元寺仅1.5公里,门外便是车水马龙的南俊路,门内却自成一方天地,自有一番清幽。这种“出则繁华,入则清静”的格局,本身就是一种禅意。
寺内古木参天,榕树、松柏、梅树错落有致,营造出"城市山林"的意境。放生池水清如镜,倒映着殿宇飞檐;方池梅影、瑶台明月等历史景观虽已难觅原貌,但通过现代园林设计,仍能感受到古人的造园智慧。特别是"榕径午荫"一景,百米甬道两侧古榕蔽日,想必夏日行走其间,凉意顿生,禅意自显。
寺内没有商业化的叫卖,没有密集的旅游团,甚至香火都带着克制的温润。前来礼佛的多是本地老人,提着素点心进门,动作熟稔如回家;偶尔有年轻人静坐廊下,反扣手机,在树影斑驳中放空思绪。古榕、垂柳、龙眼树等两百多棵古树环绕殿宇,浓荫蔽日,不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更过滤了人心的浮躁。在这里,听不到导游的讲解声,只有僧人的诵经声、钟磬声与风声、鸟鸣交织,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回响都清晰可闻,仿佛时间都放慢了脚步。这份静,不是死寂,而是历经千年沉淀后的从容,是“城市山林”特有的温润与安宁,让每个走进来的人,都能卸下疲惫,与自己和解。
承天禅寺如同一部凝固的时光之书,静静诉说着千年古城的禅意与沧桑。这座始建于五代后周显德年间(954-960年)的古刹,历经千年风雨,几度兴废,却始终守护着泉州这座"世界宗教博物馆"的佛教文脉。
时光匆匆,离开时,照壁上的“泉南佛国”在暮色中愈发清晰。承天寺没有惊心动魄的奇观,却以千年历史的厚重、建筑工艺的精巧、弘一法师的风骨,以及那份闹中取静的禅意,为我的泉州之行画上了最温柔的句点。原来泉州的“仙”,不仅在香火缭绕的庙宇中,更在这份于烟火人间守护初心的静谧里,在宋元遗响与当代生活的温柔共鸣中。
(3056 2026/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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