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会宁府的水比雪还凉。那一年是公元1128年，离汴京陷落才过去一年零两个月。一个穿惯绫罗、行惯仪仗的皇后，被剥了外裳，披着腥膻羊皮，跪在金国太庙前的泥地里——不是拜神，是供人指点、哄笑、拍照（虽然那时没相机，但围观的人比菜市场还挤）。她没哭，也没喊，只在“赐浴”诏令传来的那一刻，转身进了后院水井边的池子。
朱琏这个名字，在史书里薄得像一页被风吹跑的奏章。她不是徽宗钦宗那种天天写诗填词的文艺皇帝，也不是李纲、宗泽那种带兵喊杀的硬骨头大臣。她只是个皇后，二十六岁，没打过仗，没发过政令，连封奏疏都未必能递到朝堂上。可偏偏是她，在所有人都低头系绳子的时候，把脖子伸进了绳套，又挣脱出来，最后沉进水底。
北行路上，金兵拿她当解闷的玩意儿。有次逼她唱《梅花落》，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反把酒杯往地上一摔。碎瓷飞溅，她盯着满地白茬，像在数自己还剩几根没断的骨头。钦宗在一旁缩着脖子装没看见。后宫其他女子有的已改嫁金将，有的抱着孩子求一口奶吃。她不是不想活，是活法太脏——陪酒算轻的，更难熬的是清晨被叫去“侍奉”完颜宗翰的幼子，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笑嘻嘻递来半块奶酪。
牵羊礼那天，她看见钦宗跪着爬过门槛，额头贴地，像只被踩扁的瓢虫。她突然想起十三岁初入东宫，宫人教她行礼：腰要弯三分，头要抬七分，不能塌肩，也不能仰脖——那是人该有的弧度。可那天，整个宗庙前，没有一个人还留着那三分弧。
跳水前她写了两首诗。不用典，不押险韵，就跟你我微信发语音那样直来直去：“小时候嫌锦缎太厚，现在连粗麻都穿不上”“以前住玉砌的楼，现在睡牛棚边的草堆”。没人夸她文采好，就记得她写完把笔折了，墨汁甩在袖口，像一道干掉的血。
金太宗完颜晟听说她死了，怔了半晌，忽然拍案：“此女胜过千员降将。”下诏封“靖康郡贞节夫人”，还让史官把“怀清履洁，得一以贞”八个字刻进新修的《金史·列女传》里头。你细品：一个灭了人家国的皇帝，反过来给亡国皇后立牌坊，这事儿搁哪儿都说不通，可它就真发生了。
有人后来翻《大金吊伐录》，发现那年冬天，金国中京一带的官学悄悄把朱琏的诗收进蒙童读本，和《孝经》《论语》排在一块儿。教书先生念一句，学生跟一句：“屈身辱志兮恨何时雪……”窗外雪落无声，炭盆噼啪炸开一颗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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