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北方辽阔的黄土地上,尤其是陕西关中一带,常能见到一种造型古朴、雕刻精美的石桩静立于农家院落之侧。它们或高或低,或粗或细,桩头或蹲狮或立猴,或骑兽胡人或持器童子,姿态各异,栩栩如生。这便是中国民间建筑装饰中的瑰宝——拴马桩。这些看似寻常的石桩,不仅是古代车马时代的实用遗存,更承载着丰富的民俗文化内涵与民间审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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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流:从丝路驼铃到乡间宅院

拴马桩的出现,与中国古代交通方式的演变息息相关。秦汉时期,车马已是主要交通工具,但在唐代以前,因马匹相对稀少,普通人家门前立桩拴马尚不普遍。唐代以后,随着丝绸之路的繁盛,西域良马大量输入中原,马匹逐渐成为民间重要的交通与农耕畜力。宋元时期,商贸活动日益活跃,商旅往来频繁,对拴马设施的需求也随之增加。明清两代,随着晋商、陕商等商帮的崛起,北方地区经济繁荣,拴马桩的制作和使用达到鼎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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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功能上说,拴马桩最初只是为了方便过往行旅、商队拴系骡马。在车马店、驿站、商号以及乡绅大户的门前,总会立起几根牢固的石桩。然而,随着时代推移,这些实用的石桩逐渐被赋予了更多的文化意义。富裕人家不仅要求石桩牢固,更追求美观,甚至将其视为门面的象征。于是,拴马桩的形制日益讲究,雕刻技艺也愈发精湛。

值得注意的是,拴马桩的造型艺术深受丝路文化交流的影响。桩首常见的胡人形象,便是唐代以来中原与西域民族融合的历史见证。那些深目高鼻、卷发络腮的胡人,或双手抚狮,或抱膝蹲踞,生动再现了丝路商旅的形象。可以说,每一根拴马桩,都是古代中外文化交流的微缩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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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型:方寸之间的艺术天地

拴马桩一般高约两至三米,由桩首、桩颈、桩身、桩基四部分组成。桩首是整根石桩的精华所在,雕刻内容丰富多彩,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类:

人物造型类:以胡人形象最为典型,此外还有童子、书生、武士等。胡人骑狮是最常见的题材,胡人端坐于蹲狮之上,神态安详而威严,寓意驱邪纳福、镇守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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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兽造型类:狮子最为常见,因其威猛形象被赋予镇宅辟邪的功能。此外还有猴子(寓意“马上封侯”)、麒麟、大象等瑞兽,寄托着人们对吉祥如意的期盼。

人物与瑞兽组合类:如狮背上雕猴子,猴子之上再雕小猴,寓意“辈辈封侯”;或童子抱鱼,寓意“富贵有余”。

桩颈通常雕有莲花、如意、铜钱等纹饰,既是装饰,也起到承上启下的结构作用。桩身多为四方抹角的长柱,少数刻有“泰山石敢当”或“拴马桩”字样,寄托镇宅辟邪之意。桩基埋入地下,以求稳固。

在造型风格上,拴马桩艺术呈现出拙朴与精细并存的特点。民间工匠不拘泥于写实,而是以夸张变形的手法表现人物与动物的神态,既保留了汉代石刻的雄浑大气,又吸收了佛教艺术的装饰韵味,形成了一种质朴而富有张力的独特审美。

习俗:桩上的信仰与祈愿

在传统民间观念中,拴马桩不仅是实用器物,更是住宅风水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人们相信,石桩上的狮子、胡人等形象具有驱邪镇宅的功能,能够抵御邪祟侵扰,保佑家宅平安。因此,每逢节庆或祭祀之日,有些人家会在拴马桩前焚香祈福,表达对平安顺遂的期盼。

拴马桩还承载着家族兴盛的祈愿。那些雕有猴子形象的石桩,寄托着“马上封侯”、世代为官的人生理想;狮背上层层叠叠的幼狮,则暗含子孙繁衍、家族兴旺的期盼。对于古代民众而言,拴马桩不仅是财富与地位的象征,更是一种对美好生活的精神寄托。

在婚丧嫁娶等人生礼俗中,拴马桩也扮演着特殊角色。迎亲之日,新娘的花轿抵达夫家时,送亲的马匹便拴在门前的桩上,象征着两姓联姻、家族延续;丧葬祭祀时,拴马桩则是临时拴系祭奠牲口的地方,承载着生者对逝者的追思。

此外,拴马桩还充当着乡间信息传递的角色。门前拴马桩的多少、雕刻的精粗,暗示着主人的经济状况与社会地位;拴系马匹的数量与类型,则透露出往来宾客的身份。在信息闭塞的传统社会,这些静默的石桩,成为乡里之间相互了解的一个窗口。

结语

随着现代交通工具的普及,拴马桩已退出历史舞台,不再承载实用功能。然而,作为民间艺术的瑰宝,它们的历史文化价值正被重新认识。这些饱经风霜的石桩,见证了丝路驼铃的远去,记录着商旅行旅的往来,承载着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如今,它们或被收藏于博物馆中,或仍静立于乡间院落,继续向世人诉说着那段车马时代的悠悠往事。

每一根拴马桩,都是一段凝固的历史,一尊立体的民俗,一份来自祖先的精神馈赠。透过这些朴拙的石刻,我们得以窥见一个逝去时代的生活图景,感受民间艺术的永恒魅力。(文/王敏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