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除夕，我表弟在家族群里扔了一张照片。佛跳墙、松鼠桂鱼、粉蒸羊排、酱香肘子。十八道硬菜，盘子摞盘子，桌子都快摆不下了。

我妈手机响了一下，点开看，愣了半天。直接在群里回：“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手艺？”表弟发了个狗头表情，说：“拼多多上学的，买回来加热就行。”

我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语音，就两个字：“还行。”

“还行”？我差点笑出声。三个月前，这位阿姨天天在家庭群里扔链接，今天《曝光！某知名餐厅后厨全是预制包》，明天《震惊！厨师爆料：这些菜千万别点》。每条还配一大段语音，骂商家没良心，骂现在的人为了赚钱啥事都干得出来。结果呢。除夕夜，她对着真正的预制菜，吃得挺香。

后来我刷了刷朋友圈，发现这事儿不是个例。

叮咚买菜出了个数据，年夜饭预制菜销量涨了180%。抖音那边更夸张，年夜饭相关预制菜成交额涨了92%。点开看一眼评论区，全是“今年年夜饭我掌勺”“第一次下厨就成功了”“以后年年我来做”。

点进去一看，配图全是佛跳墙、松鼠桂鱼、酱香肘子。我就纳闷了，去年骂预制菜骂得最凶的那拨人，今年怎么一个个都成了预制菜的“自来水”？

有人说这是打脸，有人说这是真香。我倒觉得没那么玄乎。你仔细想想，去年大家骂的那个东西，跟今年吃的这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去年舆论炸锅，是因为有人发现去餐厅吃饭，点个酸菜鱼，服务员五分钟就端上来了。消费者当场就炸了：这么快？肯定是料理包！于是全网开始声讨餐厅用预制菜还卖现炒的价。

餐厅也委屈。提前腌肉、提前切菜、提前熬汤，这叫预处理。你去日料店，米饭是提前焖好的。你去火锅店，锅底是提前熬好的。你去路边摊吃炒粉，老板的酱料也是提前调好的。

非要较真的话，厨师上班前喝了口水，那算不算“预制口水”？

这个理儿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去年那股风刮得太猛，谁都顾不上想这些。消费者拿着放大镜冲进后厨，看见啥提前准备的东西都拍下来发网上。媒体一看有流量，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吓人。餐厅那边有口说不清，只能认栽。

现在再回头看，去年骂了一圈，到底骂倒了什么？真正的预制菜没倒。今年销量涨了180%，比去年活得还滋润。餐厅也没倒。人家该备料备料，该炒菜炒菜。

倒的是什么呢？是一股邪火。是一群人搞不清概念就开始输出，是另一群人懒得分辨就跟着转发，是整个舆论场围着空气打了一仗。

真正的预制菜长什么样？就是我表弟买的这种。工厂流水线生产，零下18度冷冻，保质期120天起步。从车间装箱，冷链车送到仓库，快递小哥送到家门口，最后躺进冰箱。吃的时候撕开包装，微波炉转几分钟，或者开水煮十分钟，盛出来装盘。

全程没有任何厨师参与。没有刀工，没有火候，没有颠勺，没有锅气。这玩意儿跟餐厅后厨的预处理，能是一回事吗？

但去年那场骂战里，没人分得清这些。消费者分不清，看啥都像预制菜。餐厅说不清，只能干挨骂。媒体更不想分清，分清就没热度了。

整个行业就这么稀里糊涂挨了一年骂。骂完之后呢？大家回家过年，还是得琢磨年夜饭怎么办。

去饭店吃？太贵。自己动手做？太累。点外卖？没年味。转了一圈，最后都跑网上去搜“年夜饭半成品”“预制菜礼盒”。

我表弟那桌菜花了1100块。他自己算了笔账，同样一桌去饭店吃，怎么也得2888起步。差出来那1700多，他给我妈买了件羽绒服。

我妈除夕穿着新衣服，吃着微波炉转出来的佛跳墙，喝着饮料看春晚。中途给我发微信，说这汤味儿还挺浓。

那桌菜好不好吃？说实话，也就那样。但凡吃过正经馆子的人都知道，预制菜跟现炒的没法比。

但我妈那句话说得挺准：还行。“还行”这俩字，信息量挺大的。意思是菜能吃，钱没多花，孩子有心了，衣服也暖和。意思是一家人坐在一起，电视里放着春晚，微信里抢着红包，该有的都有了。

至于那桌菜是大厨现炒的，还是微波炉转出来的，谁还计较这个？去年骂预制菜，骂的是花了大价钱吃了料理包，是感觉自己被坑了。

今年吃预制菜，吃的是花小钱办大事，是又想体面又想省钱的普通人能找到的最优解。

在“方便”和“体面”之间，在“钱包”和“面子”之间，中国人总能找到那个平衡点。哪怕那个平衡点，就是一桌微波炉“叮”出来的年夜饭。

只要人齐了，菜热了，妈笑了。那就是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