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冬天,长沙的夜风带着寒意,国防科技大学外一片寂静。30岁的钱永刚关上宿舍的门,把一摞旧教材摆在桌上,又翻出一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数学笔记。他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再难,也得把这个坎迈过去。”谁也想不到,这个已经在部队干了多年、两次中断学业的人,正准备用一场迟到十多年的高考,把自己的人生重新推上课堂。
如果把视线往前拨回二十多年,一切似乎早已埋下伏笔。1950年,钱永刚还是个孩子,他的命运已经随着父亲的抉择,悄悄改变了方向。
有意思的是,人们提起“导弹之父”钱学森时,往往想到的是他身上的传奇光环,而很少细细追问一句:在这样一位科学大家的背后,他的儿子是怎样走完自己并不平坦的路的。
一、从天平另一端开始的童年
1950年,美方对钱学森的防范已经公开化。那一年,他在美国加州理工学院担任终身教授,还是喷气推进中心的领导人物,科研条件优越,生活待遇优渥。在许多人眼里,那是典型的“成功人生”。但对钱学森来说,国家和去留才是更重的天平。
美国方面以“涉嫌泄露军事机密”为由,突然对他下手。监禁、审讯、监视,接连而来。经过狱中十四天的非人折磨,他获保释出狱,却被严密盯防,每月要汇报行踪,信件电话都被监控。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几年,直到中美经过艰难博弈,才促成他携家人回国。
1955年9月17日,钱学森一家登上回国的轮船。那一年,钱永刚7岁,已经在美国小学二年级就读。就在登船前不久,他的学籍被父亲办理了退学手续。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是一次突然而仓促的告别。他只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课堂、同学、熟悉的语言,这些日常的一切,都要留在身后。
21天的海上航程,对成年人或许只是漫长,对孩子来说却是整个世界在慢慢挪动。1955年10月8日,轮船抵达祖国。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看着五星红旗升起,钱学森对家人轻声说了一句“落叶归根”,这句话被儿子牢牢记在心里,只是那时他还不懂,这四个字会给自己的人生打上多深的烙印。
回到北京后,生活节奏说变就变。语言是摆在眼前的第一道坎。在美国长大的钱永刚,中文几乎不会讲,更不会写。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书本,他听不懂老师的讲课,连课本上的字都认不全,课间也插不上别人的话。
不得不说,这种“重来一次”的挫败感,对一个孩子来说不算小打击。为尽快适应,他开始在家里和母亲刻意用中文交流,从最简单的日常对话练起。读拼音、背生字、写生字,一点一点往上堆。因为脑子灵光,记忆力也不错,再加上日复一日的练习,中文水平很快追了上来。
语言关刚刚迈过去,课程问题又摆到了桌面上。国内的教材体系和美国完全不同,知识体系也不一样。刚开始,他总觉得自己慢半拍,后来索性把每天晚上的时间都拿来补课。时间一拉长,基础稳了,成绩慢慢出头,很快就成了班里成绩优秀的学生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中苏关系密切,俄语在学校里成了重要课程。钱永刚对语言有天分,很快又在俄语课上展现出优势,后来还成了班上的俄语课代表。到了高中阶段,他的学习成绩依旧靠前,老师们普遍认为,这个孩子按正常轨道走下去,考大学不成问题,将来未必不能像父亲一样搞研究。
从表面看,这是一条相对平稳的上升线:海外归来,克服语言障碍,成绩优秀,未来似乎很明朗。但历史的节奏,向来不会为某一个人停顿。
二、两次辍学,人生被按下暂停键
1966年,全国局势骤然变化。那一年,钱永刚18岁,高中学业并未完成,就被时代的大潮推向另一个方向。
“上山下乡”运动展开,青年学生分批奔赴农村、基层,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孩子也不例外。读书这件事,被迫从生活的中心退了下去。入学通知迟迟不来,未来的路似乎变得模糊而又遥远。
在这样的背景下,他做了第二个重要决定——应征入伍。这个念头在心里酝酿了不短时间,他还是去和父亲谈了一次。那时候的钱学森,已经担任第七机械工业部副部长,身兼重任。面对儿子的犹豫,他没有以父亲的身份命令,也没有用太多大道理去说服,只说了一句:“你如果真的想去,你就去吧,闯一闯,好好干。”这句话,说得平静,却等于给了儿子最大的支持。
就这样,18岁的他再次离开课堂,告别北京与家人,坐上闷罐列车,南下来到江南某部队服役。这一次中断学业,是他人生中的第二次辍学。
部队生活跟校园完全不同,纪律、训练、集体生活,一个接一个地压过来。他在连队里表现非常积极,训练刻苦,执行任务认真,评比中常年名列前茅,被评为“五好战士”,按常理是可以考虑提干的。那几年里,他还主动申请入党,希望在部队真正扎下根来。
不过,现实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简单。因为钱学森儿子的身份,在当时复杂的政治和社会环境下,他难免接受更严的审视。提干、入党这些本该按标准流程推进的事情,拖得比别人久。看上去有些遗憾,但他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耿耿于怀,而是把精力压在本职工作上。
后来,他被调到一个基础培训班工作,岗位从战士变成技师、技术助理员,开始接触较多与技术相关的事务。工作内容渐渐增加,但他仍然保持一个习惯:哪怕一天很累,也要抽时间学点数理化,翻翻旧课本,把以前学过的知识尽可能捡起来。他心里很清楚,环境再怎么变化,学习这件事不能断。
试想一下,一个已经离开课堂多年的青年,明知道升学无望,却还是拿着泛黄的书本在灯下琢磨,这种坚持显得有些“笨拙”,但也正是这种笨劲,为后来的转折埋下了伏笔。
时间就这样一晃。上山下乡的浪潮渐渐退去,部队工作步入相对稳定。表面看来,他已经完全融入军营生活,按部就班往前走。但在心底,关于“读大学”的想法,从来没有真正熄灭。
三、高考重启,30岁重新走进课堂
1977年,命运给了这个坚持不放弃的中年青年一扇门。那一年,国家宣布恢复高考。这条消息传到部队时,不少人只是当成一件大事在讨论,而对钱永刚来说,却像有人突然在多年不曾开启的窗户上推了一把。
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他已经30岁,和普通考生比,年龄差距不小。更现实的问题是,他虽然平时读书,但长时间脱离系统学习,知识结构早就不成体系,当年的课本内容遗忘了不少。
在反复权衡之后,他还是提笔写了一份申请,递交给领导,希望能参加高考。有人问他:“这么大年纪了,还考不考得过那些小年轻?”他只是笑笑,没有多解释。后来,他在办公室里与领导对话的情景,被不少同事记住——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既然你有这个心,就去试一试。”这句话,像是给他正式下了一道“开考令”。
这个决定很有挑战性。他要在有限的几个月内,把中学阶段的主要内容再捋一遍。那段时间,他几乎完全屏蔽外界的干扰,把所有空余时间都压在复习上。白天工作,晚上做题到深夜,体力已经不是年轻人,却硬是咬着牙跟上节奏。
以前轻松写出的解题步骤,现在常常要停下来想半天,刚熟悉一点的公式转头又忘。他也有焦虑,有时对着一道题愣神很久,仍然写不出完整答案。但他没有选择退缩,在他看来,既然机会来了,就不能因为惰性放弃。
不得不说,恢复高考那几年,像他这样年龄偏大的考生并不算少,但真正能扛住压力、一步一步把内容补回来的,并不多。等成绩公布时,他成功被国防科技大学录取,专业是计算机。这一年,他已经30岁,之前辍学留下的缺口,终于被补上了。
1978年10月,他来到长沙的国防科技大学报到。走进新班级后,才发现同学们大多比自己小了整整一轮,年龄在班里排到倒数。不过,他没有让这份尴尬停留太久,很快就把精力全部投入课程学习中。
那时期的计算机学科在国内还算新兴,教材更新快,内容跨度大,需要扎实的逻辑思维力量支撑。对经历过部队历练、年龄偏大的他来说,反而多了一份心态上的沉稳。课程安排紧凑,他不敢松懈,课堂上认真听讲,下课后再系统消化。几年的大学生活,让他真正把当年在部队自学的零散知识,正式拼合成一套完整的技术基础。
1982年,他顺利毕业,拿到工学学士学位,进入与专业对口的单位工作。对很多人来说,这已经是一段不错的结局:从两次辍学到大学毕业,找到稳定工作,人生轨迹重新回到“正常线”。但他并不满足于此。
1985年,已经37岁的他,做出了另一个选择——出国深造。他自费赴美国加州理工学院攻读计算机硕士学位。这所学校,正是当年父亲工作的地方。许多人会以为他是借了父亲的人脉或者名声,实际上,他是凭借自己的学历和能力,通过正规渠道申请入学。
到了美国,他几乎重新回到一种“学生+研究者”的二合一生活模式。那时候,他已接近不惑之年,和课堂里那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多少会有一点年龄差带来的隔阂。不过,从学习态度上看,他一点都没有松懈。课程繁重,论文压力大,他仍然按照严苛标准要求自己。三年时间里,他完成了学业,拿到硕士学位,并在权衡之后选择回国发展。
这条路,看上去转了一大圈:少年从美国回国,中年再赴美国深造,最后落脚点依然在国内。这种路径,既有时代的特殊性,也折射出他对“学成后服务国家”这件事的固执坚持。
四、不沾父亲的光,把自己的路走实
回国之后,钱永刚回到军队系统,进入国防科技大学工作,成为从事计算机应用软件系统研制的技术人员。从助理工程师到高级工程师,他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
在单位里,他的行事风格很鲜明:严谨、低调、少说多做。同事们评价他,“和他共事是一件挺踏实的事”。不少人后来才慢慢知道,他是钱学森的儿子,而不是相反——先知道身份再去看工作表现,这一点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2004年前后,他又被上海交通大学和西安交通大学聘为客座教授,在教学岗位上给学生讲授专业课程。对学生,他一向要求不算松,有时候还略显“苛刻”,但在课下,愿意回答问题,也乐于分享自己的经历。
值得注意的是,在他走的这条路上,几乎没有刻意借用父亲的名声。他的高考、大学、出国深造、回国任职,都是按正规的流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某次面对媒体,有人直接提问:“你是钱学森的儿子,是不是很多事情其实很容易?”他并没有顺着话头讲轻松,反而淡淡回应:“各走各的路,该自己做的事情,还是得自己做。”
2008年,他的堂弟钱永健凭借绿色荧光蛋白的研究,获得诺贝尔化学奖。自那以后,一些外界的对比声音开始出现,有人拿几位“钱家后代”放在一起议论,有人甚至问他:“如果当年你父亲没有回国,你和妹妹的钱永珍,是不是可以在美国平稳成长,也许会走出另一番事业?”
这种提问其实带着某种假设色彩。他的回答没有太多波澜:“对现在的人生也很满意。人生没有如果,最重要的是珍惜已经拥有的。”这句看似平淡的话,背后是一种很清醒的态度——对父辈选择没有怨言,对自己的道路不妄作比较。
从家庭教育来看,这样的心态并不意外。钱学森本人对名利看得很淡,更看重的是事业本身以及对国家的价值。对家人,他并不大张旗鼓地讲道理,而是通过日常行为潜移默化地影响。
钱永刚提到过一个细节。在他读中学的时候,父亲每天吃饭前都会把衣着整理得整整齐齐,起初他觉得有点奇怪,后来经过食堂厨师提醒才明白,这是一种对为自己服务的工作人员的尊重。而逢年过节,父母总会给这些工作人员送去一些食品、烟酒之类的小礼物,不是为了形式,而是把“尊重别人的劳动”当成一件非常自然的事。
这种细枝末节,很容易被外人忽略,却在儿子心里刻得很深。他逐渐形成一种稳定的处世原则:尊重每一个岗位、每一个人,不借身份压人,也不把“父亲是谁”当作自己说话做事的筹码。
2009年10月31日,钱学森在北京逝世,享年98岁。那段时间,对钱永刚来说极其难熬。他陪伴父亲走完最后一程,悲痛之外,更清楚地意识到,父亲留下的不只是科研成就,还有一整套关乎人格和责任的精神财富。
父亲去世后,他参与了上海钱学森图书馆的建设工作。馆建成之后,他不止一次以志愿讲解员的身份出现,给前来参观的学生讲述钱学森的故事。有时候,他会带领大家齐声朗读那段话:“我将竭尽努力,和中国人民一道建设自己的国家,让我的同胞过上有尊严的生活。”那是钱学森在回国前接受采访时说的,也是支撑他几十年科研生涯的信念。
2018年2月1日,他在中央电视台的节目中谈起家庭,谈起父母对他的影响。他坦言,父亲在他成长过程中,确实因为工作繁忙,对生活上的照顾不算周全,甚至谈不上传统意义上的“陪伴”。但在他心里,父亲的影响更多来自“身教”:工作认真,对人尊重,对国家忠诚。这些东西,不用反复强调,自然会在日常相处中被孩子看在眼里。
从7岁被迫退学回国,到18岁再次辍学参军,再到30岁重返课堂,37岁出国深造,学成回来后长期在军队、在高校从事技术和教学工作,这条路并不顺直,甚至可说有些坎坷。但有一点没有变过——每一次遇上转折,他都没有选择“靠父亲解决问题”,而是硬生生靠自己扛过去。
站在今天回头看,钱永刚的履历,确实没有父亲那样耀眼的光芒,也没有诺奖得主堂弟那样令人一眼惊艳的头衔。但在自己的领域,他踏踏实实做研究,严谨教学,为国家培养了大批计算机人才。这些成绩,也并不轻。
更值得一提的是,他身上那条清晰的界限——父亲的荣誉属于父亲,自己的工作由自己承担;父亲的光环照耀的是一代科学家,儿子愿意做的是,在这道光之外,把属于自己那一小束光,也点亮得尽量稳定、尽量长久。
两次辍学,30岁才读大学,走了比别人更长、更绕的一段路,却从未主动去借父亲的名声抄近道。对于一位“科学大家之子”来说,这种选择,并不耀眼,却很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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