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姐发来私信那天,是正月初八,各地刚陆续开工。

她说,她一边收拾年后的残局——剩菜、散落的瓜子壳、还没洗完的碗——一边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喘不过来那口气。最后她打开手机,给我发了一段话:

"过完这个年,我真的很想取消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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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不爱家,不是不想团圆,是真的,过不起了,也累不起了。

01

芳姐给自己算了一笔账,算完自己都吓了一跳。聚餐,大扫除,年夜饭食材,走亲戚的烟酒礼品,压岁钱——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两万块出头。

两万块。

不是什么富裕家庭,夫妻两个人,在三线城市,合在一起月收入也就一万二三。

也就是说,这个年,他们不吃不喝也要过一个半月,才能把春节的窟窿填平。

我把这个数字发给身边几个朋友看,有人第一反应是:"这不正常吧?"有人第一反应是:"这还算少的。"

两个人都说了实话,只是生活在不同的坐标系里。

如果你生活在坐标系A:父母都是独生子女那一代,双方家庭小,亲戚少,春节就是一家三口在家吃顿好的,出去旅个游,花个三四千,已经觉得过了个"隆重"的年。

如果你生活在坐标系B:上有老下有小,双方都是大家庭,七大姑八大姨,二三十口人,礼尚往来,人情世故,压岁钱一发就是一叠,每家每户都要走到,哪个遗漏了回头还有闲言碎语——你根本不知道那个"年"是从哪天开始,又从哪天结束的。

芳姐就在坐标系B里。

她说,丈夫好面子,这一点说起来也不是指责,是一种叙述,是那个年代那类男人天然生长出来的某种自尊:不能让人说家里小气,不能让人说日子过得不行。所以烟要好烟,酒要好酒,送礼不能走空手,吃饭不能叫人家请。

一家走下来三四百,七八家转完,三四千没了。

压岁钱更重。娘家婆家加在一起,二十多个孩子。一人两百,不多,拿出去的时候脸上还要笑着。一天下来,三四千没了。

她说,发压岁钱的时候,孩子们冲上来喊"奶奶",笑得那么甜,那个瞬间真的是开心的。

然后她看了眼手机里的余额。

然后她就不开心了。

02

光说钱还不够,还有一种累,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具体的、你中年之后越来越难消化的累。

大扫除。

年前大扫除。这件事在中国家庭里,几乎是一道默认写进女性日程表的"必答题"。

床单被罩换了,窗帘拆下来洗了,冰箱里的隔年存货清理了,柜子里的旧物件翻出来擦了,地板拖了三遍,犄角旮旯也没放过。芳姐说,忙活了两三天,腰都直不起来。

她说,不是没想过请保洁。但一想到要花钱,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自己又不是干不了,为什么要花那个钱?"

我理解这句话背后的逻辑。省下来的钱,还要留着去填别处的窟窿,压岁钱,聚餐,人情……到处都是缺口,到处都要往里填,哪有脸请人来打扫自己家?

但她也知道,不打扫,心里过不去。

不打扫,总觉得过年没仪式感。

就是这样一种很中国式的拉扯:一边是真实的体力极限,一边是从小长到大、早已长进骨子里的某种"过年应该是什么样的"——洁净的,焕然一新的,充满仪式感的。

那个仪式感,是她从小就在她妈妈身上看来的。她妈妈当年就是这样,年前把家里翻一遍,洗洗涮涮,拆拆擦擦,门上贴了新春联,灶台擦得锃亮,她站在旁边看,觉得年就是这个味道。

所以现在她自己也这样。

只是她妈妈那时候三四十岁,她现在五十多了。

腰,不一样了。

03

年夜饭,是整件事里最让我觉得心疼的一段。

平时就是三口人:她,丈夫,还有一个在家养老的老人。三个人吃饭,简单,随便炒两个菜,凑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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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儿子一家回来,本该是件开心的事。是的,的确是开心的——儿子回来了,孙子回来了,热热闹闹,屋里有了笑声,有了脚步声,有了孩子乱跑的声音,这种热闹是真实的,是她平日里想了很久的。

但儿媳不吃肉。

不是挑剔,就是不吃。所以年夜饭里那盘饺子要分两种,有肉的是肉的,无肉的是无肉的,她要单独包一份素馅,和大锅的肉馅隔开来,下锅也要分开,防止混汤。

孙子要八宝饭。

小孩子点名的菜,哪有不做的道理?泡糯米,蒸红枣,备瓜子仁,摆莲子,一道八宝饭单独花了她大半个小时。

其余的,鱼,鸡,排骨,凉菜,一道道上来,一道道备料,切的切,炒的炒,灶台前站了五六个小时,油烟熏着,热气散不出去,手边随时换着锅铲和漏勺。

她说,等到所有菜上桌,春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场了。

家里人在客厅看晚会,孙子跑来跑去,丈夫在陪老人说话,儿子在刷手机,儿媳在哄孩子。

她一个人,站在厨房,用抹布擦了把手。

然后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来,坐在饭桌边,桌上的一些菜已经凉了。

那一刻她什么都没说。脸上是笑的,心里有个地方,空荡荡的。

我不知道那个空荡荡里装的是什么。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委屈,也许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为什么年年如此,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团圆"两个字落到实处,总是由某一个人来扛着,扛着,扛着。

04

在芳姐的私信下面,我回了一段话,大意是:你这种感受非常真实,不是矫情,也不是不懂感恩,就是正常人在长期高压下的正常反应。

她回了我三个字:谢谢你。

然后我把这件事发出来,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太真实了,就是我妈的缩影";有人说"我家每年也这样,就是从来没人提";有人说"哭了,是我奶奶的故事,她都扛了一辈子了"。

也有人说别的。

有人说:不就是过个年吗,至于这样?

有人说:调整心态,别人也这样,凭什么你就特别累?

有人说:这是传统,老祖宗留下来的,怎么能说取消就取消?

有人说:你这个年龄还不是应该的,等你老了你就知道了。

我把那些评论仔细看了一遍。没有愤怒,也没有觉得谁说错了。

我只是觉得,有一种对话,在这里是永远发生不了的。

说"太真实了"的人,和说"调整心态"的人,他们在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前者在说一种感受,后者在给一个解法。

感受不需要解法。感受需要的,是被听见。

芳姐不是不知道要调整心态。她当然知道。她又不是孩子。她活了五十多年,经历过的事比"调整心态"这四个字复杂得多。她私信我的那段话,不是在求助,不是在找答案,是在说——"我很累,我需要有人知道我很累。"

这就够了。

有人知道,已经够了。

05

我想在这里停一下,说一个横向的对比。

芳姐这一代人,他们所经历的"春节",和更年轻的一代人所理解的"春节",其实已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了。

更年轻的人,比如我认识的一些九零后,他们过年的方式越来越"简化"——旅游,躺平,关手机,睡到自然醒,红包不发实物,聚餐约好AA,压岁钱提前说好免了。没有年夜饭要备,没有走亲戚要出门,没有大扫除要扛,就是把那几天当成一个假期,好好休息。

他们说:这不也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

但芳姐不能这样。

不是她不想,是她的生活结构不允许她这样。

她有丈夫,有一个在意面子的丈夫。她有儿子,有儿媳,有孙子,有公公婆婆,有兄弟姐妹,有七大姑八大姨——她是这张网里的一个节点,这张网从她出生那天就开始编织,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要不要加入,她就在里面了。

她的妈妈也在这张网里,她妈妈的妈妈也在这张网里。

代代如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都不是独立的个体,谁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要应对。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一种历史的结构,一种我们很多人从小就生长其中的社会形态。

你可以说它温暖,它确实温暖——当你生病的时候有人送饭,当你失业的时候有人援手,当你孤独的时候有人打来电话,那些人情味是真实的,是城市里的原子化生活里很难找到的东西。

你也可以说它沉重,它确实沉重——当你累的时候没有人看见,当你不想扛的时候没有人接手,当你说"我累了"的时候有人说"你这是什么心态",那种孤立无援,也是真实的。

温暖和沉重,同时是真的。

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它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是混在一起的,你要喝那碗汤,必然要咽下去一些苦涩。

06

我问芳姐,家里有没有人分担?

她想了一会儿,说:

"孩子们吃完饭会把碗端进厨房,放在我旁边,说谢谢妈。丈夫有时候帮我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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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有一年,大年初一早上,儿子起来陪我一起包汤圆,就我们两个人,他说'妈,你每年都太辛苦了'。那天我哭了,就是突然就哭了,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被看见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是因为有人停下来,在那个普通的早晨,站在她旁边,说:我看见了你在做的事,我知道你很辛苦。

那一句话的分量,抵得上很多个沉默的年。

我这样的人,写文章写惯了,很容易说出一些宏大的话——"改变结构性问题","重新分配家务劳动","破除性别不平等"。这些话不是错的,但说完之后,芳姐的腰还是酸的,压岁钱还是要发的,素馅饺子还是要包的。

现实世界不以议题的速度运转。

所以我只说一件小事:如果你身边有一个芳姐,在今年的春节里帮全家扛了很多,请去对她说一句话。

不用是多么用力的话。

就说:我知道你很辛苦,谢谢你。

就这一句。

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把手里的碗接过来,去洗。

07

芳姐最后问我:你说以后会不会好一些?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

我想说好一些,但我不想骗她。

我说:会变化的。不一定是变好,但会变化。等孩子们再大一些,等你自己慢慢说出那些你没说的话,等家里那些默认的分工被一次次磨合调整——会变的。不是一夕之间,但会变。

她说:嗯。

然后说:不说了,我去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睡吧,晚安。

窗外某个城市某个时区的夜晚,她关上手机,应该是真的去睡了。

我在屏幕这端,把她的聊天框收好,想了很久。

想到很多年前,我还小的时候,也有一个女人,在厨房里站了一整个下午,菜做完了,坐下来,脸上是笑的。

那时候我太小,不懂。

现在懂了,但那些年她站在厨房里的那些下午,已经回不去了。

所以这篇文章,我写给芳姐,也写给所有像她一样,在"团圆"这两个字的重量下,扛了很多年、却很少被人好好看见的人。

你的辛苦,我看见了。

08

"专家建议,过年不必追求完美,量力而行才是正道,别让团圆节变成负担节。"

我把芳姐原文里这句话摘出来,放在最后。

不是要批评这句话,它说的也没错。

只是我有时候想,如果专家的建议有用,芳姐就不会在正月初八的深夜,一个人在收拾残局的时候,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写字的人,发了一条私信。

她发那条私信,不是因为没听过"量力而行"。

她发那条私信,是因为她听了太多道理,但太少人在认认真真听她说话。

这是两件事。

前者是建议,后者是陪伴。

芳姐需要的,是后者。

我们大多数人,需要的都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