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岳母不让我上桌我带儿子去饭店,初五老婆说:妈手术你给30万
陈默把最后一颗虾仁夹进儿子小哲碗里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立刻去看,只是看着儿子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的样子,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饭店玻璃,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这家位于商场三楼的港式茶餐厅,大年初二的晚上依然热闹,大多是像他们这样的小家庭,或者年轻的朋友聚餐,空气里弥漫着烧腊的甜香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喧闹。这与两小时前岳母家那顿令人窒息的年饭,仿佛是两个世界。
手机又固执地震了一下。陈默这才擦擦手,掏出来看。是妻子苏晴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一行字:“你们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问“吃了没”,也没有问“儿子还好吗”。陈默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片刻,终究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小哲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蜜汁叉烧的酱汁,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爸爸,妈妈催我们回家了吗?”
“不急。”陈默拿起纸巾,自然地擦掉儿子嘴角的酱汁,“慢慢吃,吃完爸爸带你去楼下游戏厅玩一会儿,不是说好了赢票换那个奥特曼吗?”
小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点头,扒饭的速度却慢了下来,似乎想延长这顿“自由”的晚餐。陈默看着他,心里那团从岳母家带出来的、冰冷的硬块,稍稍融化了一角。他叫来服务员,又加了一份儿子爱吃的酥皮蛋挞。
手机在桌面上再次嗡嗡震动,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苏晴”两个字闪烁跳动。陈默看着那光晕,想起两小时前,在岳母家逼仄的客厅兼餐厅里,那令人难堪的一幕。
岳母家住在老城区一个八十年代建成的单位家属院里,房子不大,六十多平米,格局陈旧。每年初二回娘家,对陈默而言,不啻于一场需要调动全部耐力和修养的硬仗。岳母张秀英是个典型的、把“重男轻女”刻在骨子里的老太太,偏偏只生了苏晴和她弟弟苏强两个。苏强从小就是家里的“太子”,好吃好喝、万般宠溺都紧着他,结婚时岳母掏空家底给买了房买了车。而苏晴,这个从小成绩优异、乖巧懂事的女儿,则更像是这个家庭里一个附属的、用来帮扶弟弟的存在。即便如今苏晴工作体面收入不错,陈默也算事业小成,在张秀英眼里,女儿女婿依然是“外人”,是“客”,甚至在某些时刻,是可供差遣和索取的对象。
今年初二的年饭,尤为难熬。小舅子苏强一家也来了,带着他们五岁比小哲大半岁的儿子磊磊。两张从邻居家借来的折叠圆桌拼在一起,挤在客厅中央,碗筷碟盘摆得满满当当。岳母和岳父自然坐在主位,苏强和弟媳王莉挨着老两口坐下,他们的儿子磊磊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桌边一个宽松的位置。苏晴帮忙端菜盛饭,陈默则被岳母指派去楼下小卖部买两瓶饮料——明明家里有备好的果汁和酒水。
等他拎着饮料上来,饭菜已基本摆好,人也差不多坐齐了。两张拼起来的桌子本就不大,加上椅子,空间局促。岳母、岳父、苏强一家三口,再加上苏晴,正好七个人,围坐一圈,显得满满当当。陈默站在桌边,一时竟找不到可以落座的地方——不是完全没空位,而是那种被刻意忽略、无人招呼的尴尬。
“站着干嘛?坐下吃饭啊。”岳父苏建国抬眼看了他一下,含糊地说了一句,又低头抿了一口酒。
陈默看向妻子苏晴。苏晴正给磊磊夹一块红烧排骨,感受到他的目光,抬了下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为难和催促,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靠近厨房门那个狭窄的缝隙——那里可以勉强塞进一把椅子,但需要侧着身坐,而且离桌子远,夹菜都费劲。
“妈,再加把椅子吧?陈默还没地方坐呢。”苏晴终于小声开口。
张秀英正满脸慈爱地看着孙子磊磊啃排骨,闻言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加什么加,就这么大地方,挤挤就行了。陈默,你去厨房灶台那儿吃吧,那边还有个高凳子,菜我都给你每样留了一点,够你吃的了。”
厨房灶台?高凳子?每样留了一点?
陈默感觉浑身的血似乎瞬间涌到了头顶,又倏地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他看见小舅子苏强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随即掩饰性地端起酒杯;弟媳王莉低头专心给儿子挑鱼刺,仿佛没听见;岳父苏建国又抿了一口酒,没说话。只有小哲,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外婆,小声说:“爸爸,你来我这里坐,我坐你腿上。”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这层刻意维持的、虚伪的平静。张秀英立刻皱起眉:“小孩子懂什么!好好吃你的饭!磊磊,尝尝这个丸子,奶奶特意给你做的。”完全忽略了小哲,或者说,根本没把外孙的意愿放在眼里。
苏晴的脸色白了,她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紧:“妈!哪有让陈默去厨房吃的道理!大过年的,一家人……”
“一家人怎么了?”张秀英打断她,嗓门提了起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刻薄,“厨房不能吃啊?饭菜少了你的还是怎么的?就这么大地方,总要有人将就一下。他是女婿,是外人,将就一下怎么了?还能饿着他?苏强一家难得回来,磊磊还小,不得坐好点?就你事儿多!”
“外人”两个字,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掷在空气里。陈默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那两瓶沉甸甸的饮料,塑料提手勒得他手指生疼。他看向妻子,苏晴的眼睛里已经蓄起了水光,有愤怒,有屈辱,更多的是一种深重的无力。他想起了过去这些年,类似的场景其实不少。岳母家有什么好吃的,总是紧着苏强和他儿子;家里有什么需要出钱出力的事,第一个想到的是苏晴和他;岳母对他说话,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和理所当然的指使;对小哲,也远不如对磊磊那般亲热自然。只是以往,大多是小委屈,他念着苏晴,想着“大过年的”、“毕竟是她妈”、“忍一忍就过去了”,都默默咽下了。但今天,在初二回门、本该是团圆喜庆的日子,让他这个女婿去厨房灶台吃饭,这已经不是疏忽,而是赤裸裸的轻蔑和排挤了。
那股冰冷的麻木渐渐被一种灼热的愤怒取代。但他没有发作,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他只是慢慢地把手里那两瓶饮料放在门边的地上,然后走到儿子小哲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小哲,吃饱了吗?”
小哲摇摇头,碗里的饭才动了几口,桌上的好菜他几乎没怎么夹到——离他有点远,也没人帮他。
“那跟爸爸出去吃,好不好?”陈默说。
小哲眼睛眨了眨,似乎不太明白,但本能地信任爸爸,点了点头。
陈默帮儿子拿下围在脖子上的小毛巾(那是苏晴从家里带的),给他穿好外套,戴上帽子和手套。自始至终,他没再看桌上任何人一眼,也没说一句话。整个过程,饭桌上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张秀英粗重的呼吸声和苏强掩饰性的咳嗽声。苏晴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陈默……”
陈默牵起儿子的手,走到门口,弯腰拎起那两瓶饮料,放在屋内鞋柜上,这才直起身,对苏晴说:“我带小哲出去吃点,你们慢慢吃。”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拉开门,带着儿子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他似乎听到里面传来岳母拔高的声音:“……什么态度!甩脸子给谁看!有本事别回来!”,以及苏晴带着哭腔的辩解声。但他没有停留,牵着儿子微凉的小手,一步步走下昏暗的、堆满杂物的老旧楼梯。
外面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小哲仰着脸看他:“爸爸,我们去哪里吃?外婆家不好吗?”
陈默蹲下身,平视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外婆家人太多了,爸爸想带小哲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吃小哲最喜欢的东西,好不好?”
“好!”小哲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我想吃虾仁滑蛋饭!”
“行,就吃虾仁滑蛋饭。”陈默抱起儿子,走向停在院外的车。车厢里,暖气慢慢充盈起来,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令人窒息的家庭闹剧。他打开手机导航,找了这家评价不错的商场餐厅。一路上,小哲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陈默嗯嗯地应着,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愤怒过后,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夹杂着悲哀的清醒。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庭里的位置,只是没想到,会被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地“安排”到灶台边。更让他心寒的是苏晴的反应——她试图争取了,但那种软弱和犹豫,在母亲强势的歪理面前,不堪一击。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和顺从,至少在那个当下。
手机还在震,苏晴的电话无人接听后自动挂断,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和几条未读微信。陈默依旧没有去看。他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来消化这份屈辱,来思考一些事情。
蛋挞上来了,热气腾腾,酥皮金黄。小哲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去挖。陈默看着他满足的小脸,心里的阴霾被驱散了些许。无论那个“家”如何待他,至少他还有儿子,还有需要他保护和给予快乐的这个小生命。
“爸爸,你也吃。”小哲挖了一勺蛋挞心,颤巍巍地递到陈默嘴边。嫩黄色的蛋液散发着奶香和焦糖的甜味。陈默张口吃了,摸了摸儿子的头:“乖,自己吃。”
父子俩吃完饭,又去游戏厅玩了半个多小时,用赢来的票换了一个不大的奥特曼模型,小哲心满意足地抱着。回到车上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小哲玩累了,上车没多久就在儿童安全座椅上歪着脑袋睡着了,怀里紧紧搂着新得的玩具。
陈默这才拿起手机。未读微信除了苏晴的,还有几条工作群的消息。他点开苏晴的对话框。
“陈默,你们在哪儿?妈说话是过分了,但你这样带着孩子就走,也太冲动了。”
“回个电话行吗?我很担心。”
“爸说了妈几句,妈现在在屋里生气呢。你带小哲回来吧,好好说。”
“陈默,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当时……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她一般见识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小哲明天还要上学,别折腾太晚。我在家等你们。”
一句“妈就那样”,一句“别跟她一般见识”,看似劝解,实则无奈,甚至带着一丝对母亲行为的默许和对他“不懂事”的埋怨。陈默看着这些字句,心里那点残存的暖意也渐渐凉了。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累,是那种无论你如何努力,都无法在一个畸形的家庭关系中获得基本尊重和平等的无力感。
他没有回复,启动车子,驶向家的方向。那个他和苏晴、小哲共同组建的,位于城市另一头的小家。
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陈默抱着沉睡的小哲,用钥匙打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苏晴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条薄毯,电视机开着,却调成了静音,只有画面无声闪烁。听到开门声,她立刻坐起身,望过来。
陈默没说话,径直抱着小哲进了儿童房,轻手轻脚地帮儿子脱掉外衣鞋袜,盖上被子。小哲在梦里咂咂嘴,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陈默在儿子床边坐了几分钟,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心里翻涌的情绪才稍稍平息。
走出儿童房,带上房门。苏晴已经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愧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回来了?”她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吃饭了吗?小哲呢?”
“吃了,睡了。”陈默言简意赅,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厨房想倒杯水。
“陈默,”苏晴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今天的事……是妈不对。我后来也跟她吵了,爸也说她不该那样。但你带着小哲一声不吭就走,也太……太让我下不来台了。你知道妈那个人,嘴硬心软,她就是老思想,觉得儿子孙子才是自家人,我们……”
“我们是什么?”陈默打断她,转过身,手里握着水杯,水温透过玻璃传递到掌心,却暖不了心里那份凉,“是外人?是客人?还是随时可以牺牲、可以忽略、可以打发到厨房灶台吃饭的……附属品?”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晴急了,眼圈又红了,“你知道我不是那样想的!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陈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苏晴,扪心自问,在你妈眼里,在你那个家里,我们真的被当作‘一家人’吗?还是说,只有需要出钱出力、需要忍气吞声的时候,我们才算‘一家人’?享受天伦之乐、家庭温暖的时候,我们就自动变成‘外人’了?”
苏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词穷。母亲多年来根深蒂固的偏心,她对弟弟毫无底线的宠溺,对女儿女婿那种夹杂着索取和轻视的态度,她不是感受不到,只是习惯了逃避,习惯了用“她就那样”、“她是我妈”、“忍一忍”来麻痹自己,也试图麻痹陈默。
“我妈……她就是观念旧,改不过来了。”苏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我能怎么办?她是我亲妈啊!难道要我跟你一样,跟她撕破脸,大过年的吵得不可开交吗?陈默,那是生我养我的妈!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又是这样。每当矛盾指向她的原生家庭,她就会搬出“亲情”、“养育之恩”作为挡箭牌,把问题归结为陈默的“不体谅”、“不宽容”。陈默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并非没有触动。他们恋爱三年,结婚七年,十年感情,他深知苏晴在母亲强势控制下的压抑和委屈,也明白她夹在中间的两难。以往无数次,都是他先退让,先妥协,用“爱屋及乌”来安慰自己,用“为了家庭和睦”来说服自己。可今天,在厨房灶台边被明确指认为“外人”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心里某种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啪”一声,断了。
“苏晴,”他放下水杯,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声音疲惫而认真,“我不是不体谅你。这么多年,我怎么对你爸妈的,你心里清楚。逢年过节,礼物红包从来没少过;家里大小事情,只要开口,我能办的从不推辞;你爸前年住院,我跑前跑后,找关系安排床位,夜里陪护,你弟露过几次面?这些,我都不计较,因为我觉得,那是你的父母,也就是我的责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是,体谅是相互的,尊重是底线。今天这件事,不是小事。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在你妈心里,我,还有小哲,永远低你弟弟一等,甚至不配和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不是观念旧,这是不把人当人看。而你,我的妻子,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没有坚定地站在我这边,没有用行动告诉你的家人——‘这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们这个家的男主人,他必须得到基本的尊重’。你只是用眼神示意我去那个缝隙里挤一挤,在你妈说出那样的话之后,你也只是苍白无力地争辩了几句。苏晴,那一刻,我很孤独。”
苏晴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摇着头,想说什么,却被陈默抬手制止了。
“我们先冷静一下吧。”陈默移开目光,不再看她哭泣的脸,“今天我睡书房。这件事,不是道个歉、说几句软话就能过去的。我们需要好好想一想,以后该怎么相处,不仅是和你妈,还有我们之间。”
说完,他转身走进书房,轻轻关上了门。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外面传来苏晴压抑的、绝望的哭声。他背靠着门板,仰起头,闭上眼睛。喉咙里堵得厉害,眼眶也阵阵发热。但他强迫自己把那些软弱的情绪压下去。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轻易退让。退让换不来尊重,只会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有些界限,必须划清,哪怕过程痛苦。
这一夜,陈默在书房狭窄的折叠床上辗转难眠。过去的点点滴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恋爱时,苏晴温柔腼腆,依赖他,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星光。结婚时,岳母家彩礼要得高,话里话外嫌弃他是外地人,买房时不肯多出一分钱,却要求房产证加苏晴的名字(最后没加,陈默用自己工作多年的积蓄和父母的支持付了首付,只写了自己名字,为此岳母念叨了很久)。小哲出生时,岳母来照顾月子,更多的是指挥和挑剔,嫌他笨手笨脚,嫌苏晴奶水不足,整个月子期鸡飞狗跳。后来小哲长大些,岳母的偏心越发明显,给磊磊买几百块的玩具眼都不眨,给小哲买个几十块的东西都要掂量半天,还总说“外孙是别人家的”……
一桩桩,一件件,当时只觉是琐碎烦恼,如今串联起来,却是一条清晰而冰冷的线——在这个由血缘和旧观念编织的家庭网络里,他和苏晴的小家,始终是边缘的、可被牺牲的、需要不断奉献却难以获得平等对待的存在。而苏晴,既是这个畸形关系的受害者,又在某种程度上,成了维系这种关系的纽带,用她的沉默、她的妥协、她的“亲情绑架”,一次次将他拉入这令人窒息的泥潭。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远在千里之外小城的双亲,普通工人退休,没什么钱,但从小给予他的是毫无保留的爱和尊重。他们知道他初二在岳母家受的委屈吗?若是知道,该有多心疼。这些年,为了照顾苏晴的感受,为了所谓“家庭和睦”,他过年总是优先去岳母家,陪自己父母的时间少之又少。父母从未抱怨,每次电话里都叮嘱他“对岳父母要好”、“多体谅小晴”、“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可他们的儿子,在别人家,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心,一阵阵地抽痛。不仅仅是为自己,也为一直默默支持他的父母,还为在那种环境下成长、可能已经开始懵懂感知到不平等待遇的儿子小哲。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陈默照常上班,接送小哲,但和苏晴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事务性对话,客气而疏离。苏晴的眼睛总是红肿的,显然哭过很多次。她试图缓和,早上给他煎了喜欢的溏心蛋,晚上给他热牛奶,但陈默的反应始终淡淡的。他不是在用冷战惩罚她,而是真的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思考这段婚姻、这种家庭模式的未来。
苏晴也找过他谈,语无伦次地道歉,诉说自己的为难,保证以后会多站在他这边,会跟妈妈好好沟通。陈默只是听着,末了问一句:“你怎么沟通?你能改变你妈几十年的观念吗?下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你能毫不犹豫地、公开地维护我和小哲的尊严吗?哪怕和你妈翻脸?”
苏晴往往就被问住了,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说不出确切的答案。陈默心里叹息,他知道答案。血缘的羁绊、从小到大的驯化,不是那么容易挣脱的。苏晴的痛苦是真实的,她的爱也是真实的,但她的软弱和犹豫,同样真实。而这,恰恰是问题的关键。
到了初五,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陈默原本计划带小哲去科技馆,苏晴默默准备好了出门的水壶和零食。早饭时,气氛依然沉闷。小哲似乎察觉到父母之间的异常,也变得格外安静乖巧,默默吃着碗里的粥。
就在这时,苏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母亲张秀英。她下意识地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垂着眼喝粥,没什么表情。苏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阳台接通了电话。
陈默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到苏晴一开始低声的应答,声音里带着惊讶:“啊?怎么会……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严重吗?”
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惶和焦急:“需要手术?那么急?……钱?要多少?……三、三十万?!”
陈默喝粥的动作停住了。三十万?手术?
苏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妈,你别急,别急啊……我和陈默……我们想想办法……嗯,嗯,我知道,我知道救人要紧……好,好,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苏晴冲回客厅,脸色惨白,眼圈瞬间红了,看着陈默,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陈默……妈……我妈她……查出心脏有问题,很严重,医生说要立刻做手术,不然有生命危险……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至少要……要三十万!”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陈默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陈默,怎么办?妈还在医院等着……医生催着交钱……苏强他……你知道的,他哪有钱,车贷房贷都压得喘不过气……爸的退休金就那么点……陈默,这钱……这钱只能我们出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陈默放下碗,看着妻子惊恐无助、泪流满面的脸,心里却没有立刻涌起焦急或同情,反而先浮起一种极其荒谬、甚至冰冷的感觉。初二,岳母当众将他驱逐下桌,视如敝履。初五,急需救命钱的时候,毫不犹豫、理所当然地找上了他这个“外人”女婿,开口就是三十万。
时间,仅仅相隔三天。
戏剧性的反差,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底最后一丝因夫妻情分而产生的犹疑和软化,彻底浇灭。他没有甩开苏晴的手,但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许距离,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什么病?在哪家医院?确诊了吗?手术方案是什么?有没有找其他医院专家咨询过?”
一连串的问题,条理清晰,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苏晴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在她预想中,陈默或许会皱眉,会为难,但最终还是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扛起责任,想办法解决。毕竟,这是“救命”的大事啊!
“是……是市一院,心内科,说是冠心病,血管堵塞很严重,需要做支架,可能不止一个……医生说很危险,要尽快手术。”苏晴抽泣着回答,“具体……具体的我也没太听清,妈在电话里哭,我也慌了……陈默,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钱!关键是钱!我们得赶紧把钱凑上啊!妈还在医院等着呢!”
“钱?”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看着苏晴,“我们?三十万不是小数目。家里的存款,大部分都在你那边管着,具体有多少,你比我清楚。我的工资卡也一直由你支配。你现在告诉我,我们能立刻拿出三十万现金吗?”
苏晴的脸更白了,眼神有些躲闪:“家里……家里存款大概有十五万左右……我的理财有些还没到期,能动的……大概七八万?加起来……可能还差一些……”
“也就是说,即便把我们的家庭存款全部拿出来,也不够。”陈默点点头,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差的那部分呢?你弟苏强,一分钱都不出?”
“苏强他……他哪有积蓄啊!你也知道,他工作不稳定,弟媳又不工作,还有磊磊要养,每个月工资还了车贷房贷就所剩无几了……”苏晴急切地为弟弟辩解。
“所以,就因为他穷,因为他‘不容易’,这三十万,就应该全部由我们来承担?哪怕三天前,他妈刚刚指着鼻子告诉我,我是个不配上桌吃饭的‘外人’?”陈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带着压抑的嘲讽。
苏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陈默!你……你这是什么话!那是我妈!是生了我的亲妈!她现在有生命危险,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这是计较那些的时候吗?那是气话!是妈糊涂!难道你要因为妈的一句气话,就见死不救吗?你还是不是人?!”
“气话?”陈默笑了,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悲哀,“苏晴,那是气话吗?那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只不过平时披着一层亲戚的皮,偶尔不小心露出来而已!是,她是你亲妈,对你有生养之恩。所以这些年,我陪着你孝敬她,顺着她,哪怕她偏心到胳肢窝,我也尽量忍了。但这份恩情,应该由你来回报,而不是绑架我,让我这个‘外人’去填你弟弟留下的无底洞,还要在被羞辱之后,立刻毫无芥蒂地掏空家底!”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苏晴,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三十万,我可以出。”
苏晴的眼睛里瞬间燃起希望的光。
“但是,”陈默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我有条件。”
“第一,这笔钱,是我借给岳母的,不是给,也不是我们出。需要打借条,写明借款用途、金额、还款期限。岳母、岳父、还有你弟苏强,作为连带责任人,共同签字。”
苏晴愣住了:“借……借条?陈默,那是我妈!打借条?这……这说得过去吗?”
“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我们只是女婿和岳母。”陈默不为所动,“第二,手术费用,具体多少,需要看到医院的正式缴费通知和费用明细。我们会直接支付给医院,不经任何人的手。多余的钱,立刻退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默的目光紧紧锁住苏晴,“从今以后,在你父母家,我和小哲,必须得到作为女婿和外孙应有的、基本的尊重。如果类似‘不让上桌吃饭’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苏晴,我不会再踏进那个家门一步。并且,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包括但不限于未来的赡养问题,你需要自己承担,我不会再为这种不被尊重的‘亲情’支付一分一毫。”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苏晴,我不是提款机,更不是可以随意羞辱、又随时可以召唤来救急的冤大头。我是你的丈夫,是小哲的父亲,是一个有尊严、有底线的人。如果你,还有你的家人,无法认识到这一点,那么,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婚姻,是否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这番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苏晴耳边炸开。她呆呆地看着陈默,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打借条?直接付给医院?还有那些冷硬的“条件”……在她看来,母亲生命垂危之际,陈默非但没有立刻挺身而出,反而在这里跟她“谈条件”,这简直是冷酷无情、落井下石!
“陈默!你……你混蛋!”苏晴终于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那是我妈!是一条人命!你现在跟我谈条件?谈尊重?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好!好!你不借是吧?我去借!我去卖血卖肾!我去求爷爷告奶奶!我就算跪遍全城,也会把我妈的救命钱凑齐!不用你管!”
她哭喊着,抓起沙发上的包和外套,就要往门外冲。
“站住。”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苏晴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你可以去借,去求,那是你的自由。但是苏晴,你想清楚。第一,你能在短时间内借到三十万吗?第二,借来的钱,以后谁还?靠你一个月那点工资?还是指望你那个‘不容易’的弟弟?第三,如果你今天走出这个门,用这种方式去筹钱,那我们之间,就真的完了。不是气话,是认真的。”
苏晴的背影僵住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充满了绝望和挣扎。
陈默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只是沉声道:“我的条件,听起来冷酷,但这是对我们这个三口之家最基本的保障,也是让你妈、让你弟弟明白,任何获得都需要付出,亲情不能成为无限索取的借口。今天我能拿出三十万救急,不是因为我钱多,也不是因为我应该,而是因为我还念着你是我的妻子,小哲还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但我的付出,必须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否则,这钱给出去,不是救人,是喂狼,只会让他们更加觉得理所应当,变本加厉。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三十万,是三百万。到那时,我们怎么办?小哲怎么办?”
他缓了口气,语气稍微软化了一些,但原则丝毫未变:“你现在去医院,了解清楚具体情况,确诊报告、手术方案、费用明细,都拿到手。然后,把我的条件,原原本本告诉你爸妈,还有你弟弟。同意,我立刻筹钱。不同意,你们自己想办法。我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
苏晴没有再哭喊,也没有回头。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陈默的话,像冰锥一样扎进她混乱的脑子里,强迫她去面对那些她一直逃避的问题:母亲的偏心,弟弟的依赖,丈夫的隐忍和爆发,以及她自己在这个畸形三角关系中的懦弱和摇摆。
良久,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默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他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捂住脸。手心里,一片冰凉的潮湿。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在生命危机面前谈条件,是否太过冷血。但他知道,如果这一次他再次毫无原则、毫无底线地妥协,那么,他在这段婚姻里,将永远失去站起来的机会,他和儿子小哲,将永远被钉在“二等公民”的耻辱柱上。有些仗,必须打,哪怕背负骂名。
他拿出手机,开始查询自己的股票账户、理财产品,计算着如果真要动用,能最快套现多少。同时,他也做好了另一手准备——如果苏晴一家最终拒绝他的条件,如果苏晴真的选择站在原生家庭那边,与他决裂……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心脏的位置,空洞洞地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小哲在儿童房里睡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爸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蹭过来偎在他身边:“爸爸,妈妈呢?”
“妈妈有事出去了。”陈默搂紧儿子小小的身体,汲取着一点点温暖。
“爸爸,你不开心吗?”小哲敏感地问。
“没有。”陈默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爸爸只是在想一些事情。饿不饿?爸爸给你做午饭。”
“我想吃爸爸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好。”
在厨房煮面的时候,陈默的手机响了。是苏晴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几张图片。他点开,是市一院的诊断证明、心脏血管造影报告、手术建议书,还有初步的费用预估清单。总费用确实在三十万上下。最后一张图片,是一张写在医院缴费单背面的、字迹有些潦草的借条,借款金额三十万,借款人张秀英、苏建国、苏强,借款用途为心脏手术医疗费,还款期限是五年,最后是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手印。
下面跟着苏晴发来的一段语音,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浓浓的哭腔,但不再歇斯底里:“陈默,东西我都发你了。借条……妈一开始死活不同意,爸抽了一盒烟,最后按着手让她签的。苏强……也签了。钱……尽快打过来吧,医院在催了。还有……我妈想见你,当面向你……道歉。”
陈默看着那张借条的图片,三个签名和红手印刺眼而清晰。他没想到,那张秀英竟然真的会签。是性命攸关压垮了固执?还是苏建国终于说了硬话?抑或是苏晴在中间如何哭求逼迫?他无从知晓,也不想去深究。这个结果,至少表明,他那番“冷酷”的话,起到了一点作用。他们或许并非真心认同,但至少,在现实面前,低下了头。
他回复:“钱我马上安排,直接支付到医院账户。告诉我账号。我下午去医院。”
支付的过程很顺利。三十万,几乎是他们小家庭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看着账户余额瞬间缩水一大截,陈默心里不是没有波澜。但他更清楚,这笔钱,买的或许不仅仅是岳母的命,更是他未来的尊严,和这个小家庭岌岌可危的平衡。
下午,他去了市一院。在心血管内科的病房里,他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张秀英。不过几天不见,她似乎苍老憔悴了许多,脸上失去了往日那种精明和刻薄,只剩下病态的灰败和一种复杂的、尴尬的神情。岳父苏建国守在床边,看到陈默进来,站起身,搓了搓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来了?坐吧。”然后借口去打水,走出了病房。
苏晴也在,眼睛肿得像桃子,默默站在窗边。苏强和王莉不在,想必是觉得难堪,或者被支开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张秀英看着陈默,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嘶哑:“陈默……妈……妈那天,是糊涂了,说了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这次……这次多亏了你……妈这心里……”她说不下去了,眼圈红了,别过头去。
陈默站在床边,没有坐。他看着这个曾经强势、刻薄、将他尊严踩在脚下的老人,此刻脆弱地躺在病床上,向他低头道歉。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多少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妈,您好好养病。”他开口,语气平和,但带着明显的距离感,“钱的事不用担心,已经处理好了。手术要配合医生,放宽心。”
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都是一家人”。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有些界限,一旦划下,就需要双方用行动去维护和尊重。
张秀英听他这样说,眼泪流得更凶了,也不知是后悔,是羞愧,还是对疾病的恐惧。苏晴走过来,默默递给母亲纸巾。
陈默又站了一会儿,询问了一下手术安排(定在三天后),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告辞离开。自始至终,他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亲近,也没有刻意的冷漠,就像一个普通的、尽了责任的晚辈。
走出医院大楼,阳光有些刺眼。陈默深吸了一口室外清冷的空气,感觉胸口的闷堵散去了一些。他知道,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手术的成功与否,术后的恢复,这笔巨额借款未来的偿还(他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以及最重要的,张秀英病愈后,是否真的能改变态度,苏晴是否能真正从那种扭曲的亲情关系中挣脱出来,建立起他们小家庭的边界……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用近乎决绝的方式,捍卫了自己的底线,也向那个畸形的家庭系统,发出了明确的信号:我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无限付出的“外人”女婿。
回到家,小哲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苏晴很晚才回来,神情憔悴,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夜里,苏晴默默地把自己的枕头从主卧搬回了书房——之前陈默睡的那张折叠床。陈默看到了,没说什么。他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那三十万和一张借条,更是信任的裂痕、观念的冲突和未来相处模式的巨大不确定性。这道裂痕,需要时间,更需要双方共同的、真诚的努力去修复,如果还能修复的话。
日子在一种压抑而小心翼翼的平静中度过。张秀英的手术很顺利,术后恢复也还不错。陈默和苏晴轮流去医院探望,但大多时候是苏晴去得多。陈默每次去,带着营养品,客气地询问病情,停留时间不长。张秀英对他的态度客气了许多,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隔阂和别扭,依然存在。苏强在王莉的催促下,来医院露过几次面,每次待不了多久就走,对那三十万借款,绝口不提。
苏晴变得沉默了许多,在家话很少,只是更加细心地照顾小哲,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她偶尔会看着陈默,眼神复杂,欲言又止。陈默知道她想谈,谈那天他的“条件”,谈他们之间的问题,谈未来。但他没有主动开口。他在等,等苏晴自己真正想明白,等她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去面对和改变。
一个月后,张秀英出院回家休养。苏晴回去帮忙收拾了两天。回来那天晚上,她洗了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陈默哄睡小哲出来。
陈默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茶几,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
“陈默,”苏晴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谈谈吧。”
陈默点点头:“好。”
“那三十万……借条,我会督促他们还的。虽然……可能很慢。”苏晴艰难地说。
“钱的事,不急。”陈默说,“我说了,五年期限。他们能还最好,不能还,我就当买个教训,也买我们以后一个清静。”
苏晴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天……在医院,妈签借条的时候,哭了很久。爸也哭了。爸说,他一辈子要强,没想到老了老了,要写借条向女婿借钱救命……他觉得丢人,也觉得……对不起你。”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陈默,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是我……是我太懦弱,总想着息事宁人,想着那是我妈,是我弟,能忍就忍,能让就让……从来没想过,我的忍让,是在纵容他们伤害你,也在伤害我们这个小家。”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初二那天,你带着小哲走了,我其实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我甚至有点羡慕你,可以有那样甩手就走的勇气。而我,只能留在那里,继续面对我妈的怒火和埋怨,继续做那个两头受气的夹心饼干。我恨我妈的偏心,恨我弟的不争气,也恨我自己的没用。”
“这次妈生病,你提出那些条件……我当时觉得你冷血,不近人情。可后来,在医院跑上跑下,看着缴费单上那些天文数字,听着医生反复催款,而我弟连面都少露的时候,我才慢慢明白……你说得对。亲情不是无底洞,付出和回报,尊重和索取,都应该有度。我妈和我弟,就是被我,被我们,惯坏了。总觉得我的就是他们的,你的也是他们的,出了事,我们兜着是理所应当。”
她擦了擦眼泪,看向陈默,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清醒和坚定:“陈默,对不起。为我妈对你的伤害,也为我这些年来的逃避和软弱。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我会学着去拒绝,去划清界限。我们的家,我们的小哲,才是第一位的。我妈那边,该尽的孝心我会尽,但不会再无底线地补贴我弟,也不会再让他们随意干涉我们的生活,轻视你和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如果……如果你觉得,我们之间因为这些事,已经有了无法弥补的裂痕,你……你想分开,我……我也理解。是我和我的家庭,先对不起你。”
说完这些,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等待着他的判决。
陈默静静地听着,心里翻江倒海。苏晴的这番话,是他等了很久,却也不敢抱太大期望的。他能听出其中的真诚和悔意,也能感受到她做出这个决定有多么艰难。十年的感情,七年的婚姻,还有可爱的儿子,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晴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苏晴,我不是圣人,我也会委屈,会愤怒,会心寒。初二那天,还有初五你开口要三十万的时候,我确实想过,这样的婚姻,这样的家庭,继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苏晴的身体僵住了。
“但是,”陈默话锋一转,“我也记得,我们刚谈恋爱时,你省下一个月早饭钱,给我买那支我随口提过的钢笔;记得小哲出生时,你在产房里疼了十几个小时,出来第一句话是问孩子像不像我;记得我工作上遇到瓶颈,整夜失眠,你什么也不问,只是默默给我热一杯牛奶……这些好,是真的。”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我提出那些条件,不是要逼你和你家人决裂,也不是要证明我有多厉害。我只是想让你,也让他们明白,我是你的丈夫,是小哲的父亲,是一个独立的、需要被尊重的人。我的付出,不是天经地义,而是出于爱和责任。这份爱和责任,需要被看见,被珍惜,而不是被践踏。”
“裂痕确实有了,很深。”陈默叹了口气,“能不能修补,怎么修补,我不知道。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更重要的是,需要你真正地、从心里站起来,成为我们这个小家的女主人,而不是你原生家庭的附属品和传声筒。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愿意相信是真心话。但光说没用,我要看你怎么做。”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泪眼朦胧的眼睛:“苏晴,我可以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但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以后,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如果你依然选择牺牲我和小哲去满足你娘家无度的索取,那么,我会带着小哲离开。没有商量余地。”
苏晴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她猛地扑进陈默怀里,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只能用力地点头,再点头。
陈默回抱着她,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眼泪的滚烫。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岳母的病,那三十万的债,小舅子一家未来的可能性拖累,以及张秀英骨子里难以改变的观念,都像潜藏的暗礁。苏晴的觉醒和改变,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他们之间信任的重建,更是漫长而微妙的过程。
但至少,他们看到了问题,并愿意尝试去面对和解决。至少,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并让苏晴意识到了那条底线的存在。
几天后,是个周末。张秀英打电话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和小心,说身体好些了,想请他们和小哲周末回去吃顿便饭,算是感谢,也……也算是补上一顿团圆饭。
苏晴接的电话,她看了陈默一眼,捂住话筒,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陈默正在陪小哲搭积木,闻言,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周末,他们带着小哲,买了一些营养品,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曾经让他倍感压抑的家属院。上楼时,陈默的心情很平静,没有了以往的抵触和烦躁,更像是一种审视和观察。
门开了,是苏建国。他脸上堆着有些局促的笑,连声说“来了,快进来”。张秀英也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些,但明显瘦了,也少了那份咄咄逼人的精气神。她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来了?坐吧。”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但气氛明显不同了。那张拼起来的大圆桌被收了起来,换成了平时吃饭的方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不多不少,六副。苏强和王莉也在,看到他们,表情有些不自然,尤其是苏强,眼神躲闪着,叫了声“姐夫”、“姐”,就低头逗弄磊磊。
饭菜很丰盛,能看出是精心准备的。吃饭时,张秀英几次想给陈默夹菜,筷子伸到一半,又有些犹豫地缩了回去。陈默装作没看见,自己夹菜,也给小哲夹。席间,苏建国主动提起那三十万,说家里正在想办法,每月会尽量还一些。张秀英也低声附和。苏强埋头吃饭,没吭声。
陈默只是点点头,说:“爸,妈,不用着急,身体要紧。按借条上约定的来就行。”语气温和,但界限分明。
饭后,张秀英把苏晴叫进里屋,不知道说了什么。出来时,苏晴眼睛有点红,但神色轻松了些。她悄悄对陈默说:“妈把她那个压箱底的金镯子拿出来了,说先抵一部分……”
陈默摇摇头:“不用。让妈自己留着吧。治病花了那么多,手里总要有点压箱底的东西安心。”他不是心软,而是明白,有些东西,拿了反而牵扯不清。他要的是态度,是规矩,而不是这点实物。
离开的时候,张秀英和苏建国一直送到楼下。张秀英看着被苏晴牵着手的小哲,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包,塞进小哲手里,声音有些哽咽:“外婆给的,买糖吃。”
小哲抬头看妈妈,苏晴点点头。小哲这才接过,脆生生地说:“谢谢外婆。”
回去的车上,小哲玩着那个小红包。苏晴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轻声说:“妈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嗯。”陈默开着车,应了一声。是真是假,是长久改变还是一时因病弱势,需要时间检验。但他愿意给一点耐心,为了苏晴眼神里那点重新燃起的希望,也为了小哲手里那个迟来的、平等的小红包。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水面下的暗流,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陈默和苏晴之间,开始尝试着重新沟通,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雷区,更多地关注彼此和小哲。苏晴确实在努力改变,回娘家的次数少了,电话里对母亲不合理的要求,也开始学着委婉拒绝。那三十万的借条,像一根刺,也像一座警钟,提醒着所有人关系的边界。
有一天晚上,小哲睡着后,苏晴靠在陈默肩头,忽然说:“陈默,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时没有真的放弃我,放弃这个家。”苏晴的声音很轻,“也谢谢你,用那种方式,打醒了我。”
陈默揽住她的肩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心想,婚姻这条路,从来都不容易。有算计,有委屈,有妥协,但也有在碰撞和痛苦中生长出来的理解和坚持。初二那顿没吃上的年饭,和初五那三十万的手术费,像两颗沉重的石子,投入他们生活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或许久久不会平息。但至少,他们都在努力,不让这个家被彻底倾覆。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经过这一遭,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而他,也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被安排到厨房灶台吃饭的、沉默的女婿。
他是陈默,是苏晴的丈夫,是小哲的父亲,是这个三口之家不可或缺的支柱。这一点,从今往后,必须被所有人看见,并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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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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