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芸熙的手机屏幕亮起。
那张照片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她的瞳孔。
林开宇和一个女人并肩站着,背景是黄昏的江岸。两人挨得不近,但眉眼间的松弛笑意,是刘芸熙许久不曾见过的。
配文只有一行字。
她盯着那行字,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又轰然倒流。耳朵里嗡嗡作响,手机从颤抖的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
三天了。
他整整三天没有回家,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她以为他在赌气,像从前很多次那样。她甚至盘算着等他回来,该用什么样的撒娇来化解这场冷战。
直到这一刻。
原来那不是冷战。
那是告别。
01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刘芸熙正站在梳妆镜前试戴新耳环。
亮闪闪的碎钻,林开宇上个月送的。他说纪念日那天,要带她去那家很难订的法餐厅。
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脸,觉得耳环衬得皮肤很白。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伟祺”两个字。她没多想,按了接听。
“芸熙……”苏伟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又沉又哑,带着明显的鼻音,“你在忙吗?”
刘芸熙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怎么了?声音这么不对劲。”
“没什么。”苏伟祺吸了吸鼻子,停顿几秒,又低低地说,“就是……她今天彻底搬走了。最后一点东西也拿干净了。”
刘芸熙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苏伟祺最近不好过。谈了两年的女朋友上个月提了分手,断得很干脆。这一个多月,他时常找她诉苦,有时是电话,有时是约出来喝一杯。
“你现在在哪儿?”她放轻了声音。
“家里。”苏伟祺苦笑一声,“空得吓人。以前觉得这房子小,现在觉得……太大了。”
刘芸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四十。
她和林开宇约了七点半在餐厅见面。从家过去,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
“你别一个人待着。”她犹豫了一下,“要不……我过去陪你坐会儿?”
苏伟祺沉默了一会儿。
“会不会耽误你事?你今天是不是有安排?”
“没事。”刘芸熙已经转身去拿外套,“等我一下,我这就出门。”
她给林开宇发了条消息。
“老公,伟祺情绪不太好,我过去看看他。可能会晚一点到餐厅,你先点餐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她想,林开宇大概在开车。
苏伟祺住的地方和她家在两个方向。打车过去,路上有点堵,花了将近四十分钟。
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昏沉沉的。刘芸熙熟门熟路地上楼,敲门。
苏伟祺开门时,穿着皱巴巴的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红。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空气里有种颓败的味道。
“进来吧。”苏伟祺侧身让她进去,声音还是哑的。
刘芸熙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客厅确实空了不少,以前摆满女孩子小玩偶的架子,现在只剩下几本零落的书。
“她来过了?”
“下午来的。”苏伟祺在她旁边坐下,又开了一罐啤酒,“把最后几件衣服和她的吉他拿走了。一句话都没多说。”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
刘芸熙看着他,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和苏伟祺认识快十年了。从大学到现在,彼此见证了对方几乎每一段感情。苏伟祺总是扮演那个倾听者的角色,在她和林开宇吵架时安慰她,在她难过时逗她开心。
现在他这样,她不能不管。
“都会过去的。”她轻声说,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你那么好,肯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苏伟祺转过头看她,眼圈更红了。
“芸熙,有时候我真羡慕林开宇。”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能有你。”
刘芸熙心里一软。
“说什么傻话。”她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你也值得很好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林开宇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好。”
发信时间是七点二十五。
她心里蓦地一紧。他应该已经到了餐厅,一个人坐着等。
“怎么了?”苏伟祺问。
“没事。”刘芸熙把手机屏幕按灭,挤出一个笑,“你晚上吃饭了吗?我给你煮点东西吧。”
她在厨房里煮面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七点五十了。
她应该跟林开宇说一声,今晚可能去不了餐厅了。但话在嘴边绕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现在跟苏伟祺说“我得走了”,好像太残忍了。
面煮好了,她端出去。
苏伟祺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吃点东西。”她把碗推到他面前。
苏伟祺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又放下了。
“吃不下。”
“多少吃一点。”刘芸熙在他旁边坐下,耐心地劝,“不然胃受不了。”
苏伟祺勉强吃了几口,终于放下筷子。
“芸熙,你回去吧。”他揉了一把脸,“林开宇还在等你吧?别因为我耽误你们。”
刘芸熙看了看时间。
八点二十。
现在赶过去,餐厅也快打烊了。而且让林开宇等这么久,她心里有些发怵。
“我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她站起身,走到阳台。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很安静,隐约有轻柔的钢琴曲。
“喂。”林开宇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老公……”刘芸熙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对不起啊,我这边……伟祺状态真的很不好。我可能过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林开宇说。
“你吃饭了吗?要不……你先自己吃?或者打包回家,我晚点回去陪你吃夜宵?”
“不用。”林开宇顿了顿,“你陪他吧。”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刘芸熙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回到客厅时,苏伟祺正看着她。
“他生气了?”
“没有。”刘芸熙摇摇头,坐回沙发上,“他说让我陪你。”
“林开宇脾气是真好。”苏伟祺扯了扯嘴角,“要是我女朋友这样,我早炸了。”
刘芸熙没接话。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突然觉得很累。
这是第几次了?
她努力回想。第一次是半年前,苏伟祺被公司裁员,喝得烂醉,半夜打电话给她哭。她赶过去照顾,忘了那天是林开宇的生日,蛋糕在冰箱里放到化掉。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苏伟祺的父亲生病住院,她在医院陪了一整夜。林开宇本来约了她去看期待已久的音乐会。
今天是第三次。
每一次,林开宇都没说什么。
他只是沉默地接受,然后继续对她好。
刘芸熙闭上眼睛。
也许明天,她应该好好跟林开宇道个歉。再买个小礼物哄哄他。
他总会原谅她的。
02
林开宇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刘芸熙听见开门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她十一点左右离开苏伟祺家,到家后发现林开宇还没回来。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小灯亮着。
林开宇低头换鞋,动作很慢。
“回来了?”刘芸熙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吃饭了吗?我给你热一下……”
“吃过了。”林开宇打断她,语气平淡。
他脱掉外套挂好,径直走向卧室,没有看她。
刘芸熙跟在他身后。
卧室的灯打开了,林开宇开始解衬衫扣子。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下颌线绷得很紧。
“老公。”刘芸熙走到他身边,伸手想帮他解扣子,“对不起啊,今晚……”
林开宇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没事。”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去洗澡。”
他拿着睡衣进了浴室,关上门。
很快,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刘芸熙站在原地,手指慢慢蜷缩起来。
她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撒娇和道歉,全都堵在喉咙里。林开宇没有给她说出口的机会。
他不吵不闹,只是用一道看不见的墙,把她隔在外面。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慌。
以前林开宇也会不高兴,但不会这样。他会皱着眉头说她几句,然后在她凑上去亲他的时候,无奈地叹气,揉揉她的头发。
现在他连眉头都不皱了。
刘芸熙在床边坐下,听着浴室里的水声。
过了很久,林开宇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他走到衣柜前,拿了自己的枕头和一床薄被。
“你睡吧。”他说,“我今晚睡沙发。”
刘芸熙猛地站起来。
“为什么?”
“累了。”林开宇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想一个人静静。”
他抱着被褥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刘芸熙盯着那扇门,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她在床上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里没有开灯,也没有任何动静。林开宇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另一个房间,连翻身的声音都听不见。
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这个房子不大,但每一处都是两个人一起布置的。林开宇工作忙,但周末总会抽时间陪她。他话不多,但会记住她随口提过想吃的东西,下班时带回来。
她一直觉得,林开宇是那种磐石一样的男人。稳稳地立在那里,永远不会离开。
可现在,这块石头好像有了裂缝。
第二天早上,刘芸熙醒来时,客厅已经没有人了。
沙发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角。厨房里没有早餐,餐桌上空空荡荡。
她给林开宇发消息:“你去上班了?”
过了半小时才收到回复:“嗯。”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不用,加班。”
对话到此为止。
刘芸熙握着手机,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这个周末,他们本来计划去郊区的民宿住两天。那是林开宇提前一个月订的,说那里有很棒的星空房。
她点开林开宇的微信头像,想问他周末的安排还照旧吗。
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
还是晚上当面问吧。
一整天,刘芸熙都心神不宁。
下午苏伟祺发来消息,问她昨天几点到家的,林开宇有没有生气。
她回:“还好,就是有点不高兴。”
苏伟祺很快回复:“你别往心里去。夫妻嘛,总有摩擦。他要是真爱你,就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计较。”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
刘芸熙想,是啊,林开宇爱她。以前那么多事他都包容了,这次也会过去的。
她开始琢磨晚上要做哪些菜。林开宇爱吃排骨,再炒个青菜,炖个汤。等他回来,她好好道个歉,撒个娇,应该就没事了。
傍晚五点多,她收到林开宇的消息。
“周末的行程取消了。民宿那边我已经联系退款。”
刘芸熙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有点发僵。
“为什么取消?”她打电话过去,声音不自觉提高。
林开宇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好像在忙。
“临时有事。”他说。
“什么事比我们早就计划好的旅行还重要?”
键盘声停了。
“芸熙。”林开宇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平静,“我累了。”
“累了可以休息啊,出去散散心不是正好吗?”
“我是说,”林开宇顿了顿,“这样反反复复,我累了。”
刘芸熙的呼吸窒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开宇说,“这周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如果约了人,也不用顾虑我。”
刘芸熙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
厨房里,排骨已经在锅里焯水,冒着白色的蒸汽。水开了,咕嘟咕嘟地顶起锅盖。
她慢慢走过去,关掉火。
锅里的水还在翻滚,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
她觉得眼睛有点酸。
03
周末两天,林开宇真的没有回家。
刘芸熙打电话过去,他不是说在加班,就是说在朋友家。问是哪个朋友,他含糊地带过。
她不敢追问得太紧。
心里那点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周一早上,林开宇回来了。换了一身衣服,拿了点东西,又要出门。
“你今晚回来吗?”刘芸熙跟到玄关,小心翼翼地问。
“看情况。”林开宇低头穿鞋,“最近项目紧,可能都要加班。”
“那你注意休息,别太累。”
林开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刘芸熙看不懂。好像有疲惫,有疏离,还有些别的东西,藏在深处。
“嗯。”他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关门声很轻,但刘芸熙心里重重地一坠。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这个家突然显得很大,很空。
手机震动起来,是苏伟祺。
“芸熙,在忙吗?”
“没。”刘芸熙的声音有点蔫。
“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对劲。”
“没什么,就是……”刘芸熙咬了咬嘴唇,“跟林开宇有点不愉快。”
苏伟祺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他又因为那天的事跟你闹了?”
“也不算闹。”刘芸熙揉了揉眉心,“他就是……很冷淡。周末的旅行也取消了,现在说要连续加班,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也太小心眼了吧。”苏伟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你不过是去安慰一下朋友,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认识多少年了。至于这样冷战吗?”
刘芸熙没说话。
“要我说,他就是不够体贴。”苏伟祺继续说,“真正爱你的男人,应该理解你,支持你,而不是这样跟你置气。”
“可能……他最近工作压力大吧。”
“得了吧,这跟工作有什么关系。”苏伟祺哼了一声,“芸熙,你有时候就是太惯着他了。夫妻之间是平等的,你不能总是迁就他的情绪。”
刘芸熙沉默着。
她想起林开宇说“我累了”时的语气。那种平静底下的疲惫,像细沙一样,无声无息地堆积。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就是觉得……他这次好像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苏伟祺不以为然,“过几天就好了。男人嘛,哄哄就行。”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起来。
“对了,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我知道新开了一家咖啡馆,环境特别好。我带你去散散心,别老在家闷着。”
刘芸熙犹豫了一下。
“我……”
“去吧。”苏伟祺说,“换个环境,心情也能好点。说不定等你回来,林开宇自己就想通了。”
刘芸熙想了想,答应了。
挂掉电话后,她点开林开宇的微信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他通知取消旅行。
她打了几个字:“晚上几点回来?我给你留饭。”
想了想,又删掉了。
换成:“加班别太晚,注意身体。”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一直到晚上十点,林开宇都没有回复。
刘芸熙坐在餐桌前,面对着一桌子菜。糖醋排骨已经凉透了,表面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脂。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很柴,酱汁甜得发腻。
她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
04
林开宇开始频繁地加班晚归。
有时候是十一点,有时候是凌晨。刘芸熙等过他几次,等到后来趴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毯子,林开宇已经洗漱完在另一间房睡了。
他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说话越来越少,目光接触时,林开宇总是先移开视线。
刘芸熙试过主动靠近。
她做了他爱吃的菜,买了新上映的电影票,甚至偷偷订了他提过想去的温泉酒店。
但每一次,林开宇都拒绝了。
理由总是工作忙。
刘芸熙不是没怀疑过。
但她不敢深想。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是你先让他失望的,现在他没离开这个家,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宽容了。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林开宇凌晨一点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
他很少喝酒,除非是必要的应酬。
刘芸熙还没睡,听见开门声就从卧室出来了。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朦朦胧胧的。
“回来了?”她走过去,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喝酒了?”
“嗯,陪客户。”林开宇的声音有些含糊。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刘芸熙想帮他把外套挂起来,手指触到布料时,动作顿住了。
一种很淡的香水味,从外套上飘散出来。
不是她用的那种甜暖的花香。是清冷的,带着一点点木质调,像雨后的森林。
她太熟悉林开宇了。
他从来不用香水。他身上的味道,要么是洗衣液的清香,要么是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
这香味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她。
刘芸熙的手指微微颤抖。
“客户是女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林开宇正在解衬衫领口的扣子,闻言动作停了停。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什么客户……需要喝到这么晚?”
林开宇转过头看她。
黑暗中,他的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清情绪。
“很重要。”他说,“所以得陪好。”
他转身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芸熙。”他叫她的名字,“我真的很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吗?”
浴室门关上了。
水声响起,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刘芸熙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他的外套。那股陌生的香水味缠绕在鼻尖,越来越清晰。
她慢慢松开手,外套滑落到地上。
心里有个地方开始坍塌,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她想起这半个多月来,林开宇那些“加班”的夜晚。想起他越来越疏离的眼神,想起他取消旅行时平静的语气。
不是工作忙。
是她把他推开了。
推得太远,远到他已经不想再走回来了。
刘芸熙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外套。
她把脸埋进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香水味混杂着酒气,还有一种很淡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气息。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很快,林开宇走出来,身上带着湿热的水汽。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刘芸熙,脚步顿了顿。
“去睡吧。”他说。
然后他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刘芸熙在客厅里蹲了很久。
直到腿麻了,她才撑着沙发站起来。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拿起手机,点开苏伟祺的微信。
“睡了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
“没呢,怎么了?”
刘芸熙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他林开宇外套上有女人的香水味?告诉他她的婚姻可能出了问题?
然后呢?
苏伟祺会怎么说?大概又会说“林开宇不够体贴”
“你要为自己考虑”。
这些话她现在不想听。
“没事。”她删掉打好的字,重新输入,“就是睡不着,随便问问。”
“是不是又跟林开宇闹别扭了?”苏伟祺问,“要我过来陪你吗?”
“不用了。”刘芸熙回复,“你早点休息。”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这个城市从来不缺晚归的人,也不缺孤独的人。
她忽然想起,和林开宇刚结婚那年,她也常常等他加班回家。
那时候不管多晚,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找她。如果她睡着了,他会轻轻吻她的额头,然后蹑手蹑脚地去洗漱。
有时候她装睡,等他躺下后,突然翻身抱住他。
林开宇会被吓一跳,然后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小坏蛋”。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
刘芸熙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应该怎么做?
去质问林开宇那个女人是谁?去跟踪他,查他的手机?
她不敢。
她怕撕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后,看到的是她无法承受的真相。
更怕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05
又过了几天,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某种平静。
林开宇还是会晚归,但不再有酒气,外套上也没有了陌生的香水味。他和刘芸熙之间维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平衡,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刘芸熙努力扮演着好妻子的角色。
她早起做早餐,虽然林开宇通常只喝杯咖啡就走。她把他换洗的衣服熨烫平整,挂在衣柜最顺手的位置。她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比如喝茶要七分烫,看书时不喜欢被人打扰。
她像是在偿还一笔无形的债。
林开宇对她的好,照单全收,但从不给予更多回应。他依然睡在客房,依然很少在家吃饭,依然用简短的字句回答她的问题。
这种平静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刘芸熙开始失眠。夜里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却竖起来听客厅的动静。有时候听见林开宇回来,脚步声很轻,在客厅停留片刻,然后进了客房。
她想过半夜去敲他的门。
想问他,我们到底怎么了?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但勇气总是在最后一刻溃散。
她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那天下午,刘芸熙正在家里打扫卫生。
手机响了,是苏伟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芸熙!”苏伟祺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躁,“你现在能出来一趟吗?我……我需要你。”
“怎么了?”
“工作上的事。”苏伟祺语速很快,“我负责的项目出问题了,甲方那边大发雷霆,老板刚才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我真的快崩溃了。”
三点半。
“你在哪儿?”
“公司楼下咖啡馆。”苏伟祺的声音带着颤,“芸熙,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失败?感情一塌糊涂,工作也搞成这样……”
“你别这么说。”刘芸熙放下手里的抹布,“我这就过去。”
她换了衣服出门。
路上有点堵,到咖啡馆时已经四点多了。苏伟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眼睛盯着窗外,神情颓丧。
刘芸熙在他对面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
苏伟祺转过头看她,眼圈红红的。
“我搞砸了。”他声音沙哑,“数据算错了,导致整个方案都要重做。甲方说如果我们明天交不出新方案,就终止合作。老板说,这项目要是黄了,我也别干了。”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真的好累……为什么所有事都不顺……”
刘芸熙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同情,也是疲惫。
她想起自己这半个多月来的状态。失眠,焦虑,在婚姻的悬崖边摇摇欲坠。她自顾不暇,却还要一次又一次地安抚苏伟祺的情绪。
“伟祺。”她轻声说,“你先冷静一下。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苏伟祺放下手,眼睛里全是血丝,“就剩一个晚上了,我拿什么交新方案?我完了,芸熙,我真的完了……”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诉说工作中的细节,那些专业术语刘芸熙听不懂,只能被动地听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刘芸熙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十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心脏猛地一缩。
今天是她和林开宇的相识纪念日。
三年前的今天,他们在朋友的聚会上第一次见面。林开宇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她不小心把酒洒在他身上,手忙脚乱地道歉,他笑着说没关系。
后来他送她回家,路上两人聊了很多。分别时,他看着她眼睛说:“今天虽然衣服脏了,但我很高兴认识你。”
从那以后,每年的这一天,他们都会庆祝。
第一年,林开宇带她去坐了摩天轮,在最高点吻了她。
第二年,他们在家里煮火锅,吃到最后两人都撑得躺在地毯上傻笑。
今年……
刘芸熙的手开始发冷。
她早上出门前,林开宇破天荒地主动跟她说了一句话。
“晚上早点回来。”
当时她正急着出门,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根本没多想。
现在她才反应过来。
他在等她。
等她回来过纪念日。
而她坐在咖啡馆里,听着另一个男人诉说工作上的烦恼。
“伟祺。”刘芸熙打断他的话,“我有点事,得先走了。”
苏伟祺愣住了。
“什么事这么急?”
“很重要的事。”刘芸熙站起身,拿起包,“对不起,但我真的必须走。”
“芸熙……”苏伟祺抓住她的手腕,眼神里带着乞求,“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现在真的需要你……”
刘芸熙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无助和依赖。
她曾经很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觉得在苏伟祺这里,她是重要的,是不可或缺的。
但现在,她只觉得沉重。
“对不起。”她轻轻抽回手,“我真的得走了。”
她转身离开咖啡馆,脚步越来越快。
拦到出租车时,已经快六点了。
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刘芸熙坐在后座,不停地看手机。她给林开宇发消息:“老公,我马上到家。路上有点堵。”
没有回复。
她又打他电话。
通了,但没人接。
出租车走走停停,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刘芸熙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晚了,已经晚了。
她想起第一次放林开宇鸽子时,他也是这样等。等到餐厅打烊,等到蛋糕融化,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
她道歉,他原谅了。
第二次,他等到音乐会散场,等到深夜,等到她满心愧疚地回来。
她还是道歉,他还是原谅了。
她甚至没有提前告诉他,她又要失约。
出租车终于停在家楼下时,已经七点二十了。
刘芸熙冲进电梯,手指按在楼层按钮上,微微发抖。
电梯门打开,她快步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门打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客厅里一片漆黑。
没有开灯,没有烛光,没有她想象中的纪念日布置。
只有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和几个盖着保鲜膜的菜。
菜已经凉透了。
林开宇坐在餐桌前,背对着她。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雕塑。
“老公……”刘芸熙的声音在颤抖。
林开宇缓缓转过身。
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映亮了他半边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回来了。”他说。
“对不起,我……”刘芸熙走过去,想解释。
林开宇抬起手,制止了她。
“不用说。”他站起身,“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我来吧。”刘芸熙连忙说。
“不用。”
林开宇端着菜进了厨房。微波炉运转的声音响起来,嗡嗡的,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刘芸熙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
热好的菜重新端上桌,林开宇盛了两碗饭。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吃饭。
刘芸熙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
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都是她爱吃的。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林开宇的手艺很好,即使重新加热过,味道依然不错。但她味同嚼蜡。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林开宇收拾碗筷,刘芸熙想帮忙,被他挡开了。
“你去休息吧。”他说。
“老公。”刘芸熙终于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衣袖,“我们谈谈好吗?今天的事,我可以解释……”
林开宇停下动作,低头看着她抓住他衣袖的手。
然后,他轻轻地把她的手拂开。
“不用解释。”他说,“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他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响起。
刘芸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林开宇瘦了。衬衫的肩线有些空荡,背影显得单薄。
这半个多月,他一定也不好过。
可她只顾着自己的不安和委屈,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他。
“林开宇。”她叫他的全名。
水声停了。
林开宇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我们……”刘芸熙的喉咙发紧,“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厨房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林开宇才开口。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芸熙,我真的不知道。”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
“今晚我睡客房。”他说,“你也早点休息。”
他走进了客房,门轻轻关上。
刘芸熙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那一声轻微的锁舌弹动声。
那声音很小,却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上。
她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苏伟祺的消息。
“芸熙,谢谢你今天陪我。我好多了,你别担心。你跟林开宇还好吗?”
刘芸熙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屏幕。
06
林开宇消失了。
那天晚上之后,他就没有回家。
起初刘芸熙以为他只是又在加班。但到了第二天晚上,他还是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她给他发消息:“老公,你在哪儿?怎么不回家?”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第三天早上,刘芸熙开始慌了。
她给林开宇的公司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他同事,说他请了三天假,具体原因不清楚。
请了假?
可他没有告诉她。
刘芸熙翻遍了通讯录,找到林开宇几个朋友的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所有人都说没见到他。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有个朋友小心翼翼地问。
刘芸熙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是啊,吵架了。但从前吵架,林开宇从来不会玩失踪。他最生气的时候,也只是在客厅睡一晚,第二天早上还是会给她做早餐。
这次不一样。
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那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第三天下午,刘芸熙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手机。
她已经给林开宇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微信消息发了无数条,没有一条回复。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把房间染成一片暖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无声无息。
刘芸熙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报警吗?林开宇才消失三天,警方不会受理。去他可能去的地方找?她连他常去哪些地方都不完全清楚。
原来她对林开宇的了解,这么有限。
她只知道他爱吃什么,爱看什么书,睡觉喜欢朝哪边侧卧。但她不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哪里,不知道他有哪些可以倾诉的朋友,不知道他内心深处到底在想什么。
这三年,她一直在享受他的好,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进他的世界。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刘芸熙猛地抬起头,抓过手机。
不是电话,是微信朋友圈的更新提醒。
特别关注:林开宇。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手指颤抖着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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