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年过年那段时间一样，觉得日子终于要亮了。

父亲化疗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从一开始的崩溃、绝望，到后来的麻木、硬扛，我们一家人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走路，不敢抬头，不敢回头，只能死死咬着牙往前走。我无数次在医院的走廊里偷偷哭，无数次看着父亲被化疗折磨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可我只能笑着跟他说：没事，会好的，再坚持坚持。

坚持了四年，终于，在今年年初的复查报告上，医生笑着跟我们说：癌细胞清零了，康复了，可以出院回家了。

那句话，我等了整整四年。我当时就站在医生办公室里，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不是难过，是真的熬出头了，是那种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轻松和狂喜。我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声音都在抖：爸，好了，全好了，咱们回家！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轻轻的咳嗽声，还有压抑不住的哽咽。他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生病后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泪，那天，他哭了。

出院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扶着父亲走出肿瘤科的大门，他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跟我说：还是家里的空气舒服。我看着他虽然消瘦，但眼神里重新有了光的样子，心里暗暗发誓，往后的日子，我一定要好好陪他，把这四年亏欠他的陪伴，一点点补回来。

我规划了好多好多事。

我想带他去老家的河边走走，他年轻的时候最爱在那儿钓鱼；

我想给他炖他最爱喝的排骨汤，放足了山药和玉米；

我想陪他晒晒太阳，听听他讲年轻时候的故事，哪怕重复一百遍我也愿意听；

我想等他身体再恢复恢复，带他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这是他念叨了一辈子的心愿。

我以为，苦日子真的到头了，往后全是甜。

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享受迟到了四年的天伦之乐。

我以为，父亲能看着我成家立业，能看着我把日子过好，能健健康康地陪我很多年。

出院回家的第一天，父亲精神特别好，主动喝了一碗粥，还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跟我唠了唠家常。他说，等身体养好了，就去楼下跟老伙计们下棋，再也不用天天往医院跑了。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笑，心里满是踏实。

出院第二天，我特意请假在家陪着他，给他擦身、喂饭、陪他说话。他胃口好了很多，能吃小半碗饭了，还跟我说，想吃楼下早餐店的包子。我立马跑出去买，回来看着他一点点吃完，心里甜滋滋的。我甚至开始盘算，等他完全恢复，我就带他去体检，然后好好出去玩一趟。

那两天，家里久违地有了烟火气，有了笑声，不再是四年里那种压抑、沉重、随时会崩塌的氛围。我真的觉得，我们赢了，战胜了病魔，终于可以好好生活了。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命运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希望，转头就给了我们最狠的一击。

出院第三天，父亲突然倒地不起。

那天早上，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我早起给父亲煮了鸡蛋，热了牛奶，他乖乖吃完，说想在客厅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我扶着他慢慢走了两圈，他说自己没事，让我去收拾收拾碗筷，他自己站一会儿就行。

我刚走进厨房，就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巨响。

我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我疯了似的跑出去，就看见父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眼睛闭着，脸色惨白，怎么喊都没有反应。

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手不停地抖，连电话都拨不利索。我一边喊着“爸，爸你别吓我”，一边拼命打120。我跪在地上，抱着父亲冰冷的身体，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心跳越来越慢。我不停地给他搓手，给他哈气，我跟他说：爸，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刚好起来，你不能有事啊……

那几分钟，比四年的化疗时间还要漫长。

救护车呼啸着赶到，医生护士抬着父亲就往医院赶。我一路紧紧抓着父亲的手，不停地跟他说话，可他始终没有睁开眼。我心里慌得要死，我不敢想，我真的不敢想，刚熬过四年鬼门关的父亲，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到了医院，抢救室的灯亮了起来。我一个人蹲在走廊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看着墙上“抢救中”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明明癌细胞已经清零了，明明已经康复出院了，明明好日子就要来了，为什么会这样？

我等了四年，盼了四年，扛了四年，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花钱，我就怕人没了。

可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几个小时后，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跟我说：尽力了，是突发心梗，跟之前的病没有关系，就是身体太虚，四年化疗耗干了底子，突然一下子没顶住。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想喊，想哭，想质问命运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塌了。

那个刚跟我说想钓鱼、想吃包子、想去北京的父亲，那个刚战胜癌细胞、终于可以好好过日子的父亲，就这么走了。

没有一句遗言，没有一丝准备，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跟我说。

我至今都忘不了，他倒地前的最后一眼，是看着厨房的方向，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他一定是在想，终于不用受罪了，终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可他不知道，他连一天安稳的日子都没过上。

这四年里，我陪他熬过了一次又一次化疗，看过他呕吐、脱发、浑身疼痛，看过他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他自己也没有放弃过。我们一起咬牙，一起坚持，一起等来了那张写着“癌细胞清零”的报告单。

我以为那是结束，是新生，没想到，那是最后的告别。

料理后事的时候，我看着父亲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很平和，像是睡着了一样。我摸着他冰冷的手，还是我熟悉的温度，还是我熟悉的轮廓，可他再也不会喊我的名字，再也不会跟我唠家常，再也不会吃我煮的饭了。

家里还放着我刚给他买的新衣服，还放着没来得及吃的保健品，还放着那张珍贵的复查报告。厨房里，我给他煮的鸡蛋还温着，早餐店的包子还剩下两个。

一切都还在，可最亲的人，没了。

我这才明白，人生最残忍的，不是一直身处黑暗，而是你好不容易等到了光，却突然被推入更深的深渊。不是一直承受苦难，而是你刚以为苦尽甘来，却发现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等病好了、等有钱了、等有空了，再去好好陪伴亲人。可我们忘了，生命根本没有那么多“等一等”，意外和明天，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

四年化疗，我们赢了癌细胞，却输给了突如其来的离别。

我拼尽全力把他从死神手里拉回来一次，却没能拉住第二次。

这些天，我总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父亲常坐的那个沙发，看着他没吃完的东西，看着那张癌细胞清零的报告，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我无数次幻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让他一个人站着，如果我一直陪在他身边，如果他的身体能再硬朗一点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

父亲走了，带着他没来得及实现的心愿，带着我们没来得及过的好日子，永远地离开了。

我熬了整整一千四百多天，等来了医学上的痊愈，却没能留住我最爱的父亲。

原来这世间最大的遗憾，不是从未拥有，而是差一点就可以。

不是扛不过苦难，而是熬过了所有苦难，却没来得及享受一丝甜。

人这一辈子，真的经不起等待，经不起来日方长。

别等病好了再陪伴，别等有空了再尽孝，别等失去了，才知道什么最珍贵。

父亲，你终于不用再受罪了。

愿你在另一个世界，无病无灾，安稳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