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桂兰,今年63岁,昨天刚过完正月初六,老周坐在我家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个还没拆封的紫砂茶杯,磨磨蹭蹭了半天,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了:“桂兰,要不……咱俩搭伙过吧?”
我当时正端着搪瓷碗喝小米粥,差点没呛着。抬眼瞅他,这个比我大两岁的老伙计,头发白了一多半,鬓角的皱纹里还卡着点雪花膏的印子——估计是出门前特意抹的,想显得精神点。
说起来,我和老周认识快五年了。五年前,我家老张走了,肺癌,折腾了大半年,最后还是留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老张走后的头一年,我跟丢了魂似的,每天醒了就对着他的遗像发呆,饭也懒得做,衣服也懒得洗。女儿不放心,非要接我去北京住,可我住不惯那鸽子笼似的高层,更受不了每天出门连个说话的邻居都没有。住了仨月,我硬是拖着行李箱回了老家。
回小区那天,正好碰见老周在楼下遛他的京巴狗“豆豆”。他以前是我们厂的工会主席,比我早退休五年,老张还在的时候,我们两家还一起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吃过饭。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豆豆坐下,跟我说:“桂兰啊,回来就好,家里总比外头踏实。”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让我红了眼眶。
从那以后,我们俩就慢慢熟络起来了。早上一起在小区旁边的公园打太极,他腿脚利索,还总纠正我的动作;中午我要是懒得做饭,就去他楼下的小厨房蹭口热乎的,他做的红烧带鱼,跟老张做的味儿竟有几分像;晚上呢,有时候他带着豆豆来我家,我们俩就坐在沙发上,看会儿戏曲频道,或者翻着老照片唠嗑。
小区里的人都知道我们俩走得近,有人开玩笑说:“老周,桂兰,你们俩干脆凑一对得了,省得各自孤单。”每次老周都笑着摆手:“别瞎说,我们就是老邻居,互相搭把手。”我也跟着笑,可心里头,不是没动过心思。
人到了这个岁数,什么情啊爱啊的,早就不是年轻时那股子轰轰烈烈的劲儿了。我们要的,不过是个知冷知热的伴儿,是晚上起夜时,能有个人帮着掖掖被角;是生病时,能有个人端杯热水、跑趟医院;是看着窗外的落叶,能有个人一起说句“今年秋天来得真早啊”。
我不是没想过再婚,可身边的例子,让我心里打怵。楼下的王姨,去年跟一个退休教师领了证,结果不到半年,就因为男方子女争房产,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还是离了。还有我表妹,搭伙过日子没仨月,就因为男方天天打牌、还管她要退休金,不欢而散。
所以当老周昨天提出同居时,我心里又暖又慌。暖的是,这个年纪,还有人愿意跟我相互扶持;慌的是,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最后还是落得一地鸡毛。
老周看我没说话,以为我不愿意,赶紧补充道:“桂兰,我不是逼你啊,我就是觉得,咱俩这么处着挺好,搭伙过日子,也不用领证,就互相做个伴。你要是不同意,咱还跟以前一样,我绝不勉强。”
他越这么说,我心里越有数。这个老周,一辈子实诚,年轻的时候就护着厂里的职工,老了还是这般体贴。我放下搪瓷碗,擦了擦嘴,看着他的眼睛说:“老周,同居可以,但是我有三个条件,你要是能牢记,能做到,咱就搬一起住;要是做不到,咱这辈子就做个好邻居,也挺好。”
老周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赶紧往前凑了凑:“你说!别说三个,十个我都记着!”
我伸出一根手指,认真地说:“第一,经济上,明明白白,互不纠缠。”
这话,我必须说在前头。我和老周,都是退休工人,我每个月有四千二的退休金,还有老张留下的一点存款,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早就过户给女儿了。老周退休金比我高点,五千五,他有一套三居室,儿子在外地定居,房子一直空着。
“咱搭伙过日子,不是谁养谁,”我接着说,“以后咱住你那套大三居,宽敞,豆豆也有地方跑。生活费呢,咱就一人出一半,搁在一个公用的卡里,买菜、交水电费、买日用品,都从里面扣,每周末咱一起对账,清清楚楚。”
“你的退休金,你自己留着,给你儿子孙子花,或者存起来养老,我不管;我的退休金,我自己支配,给我女儿贴补点,或者买件新衣服,你也别问。”
“还有,咱各自的房产、存款,都是各自的,跟对方没关系。要是以后谁先走一步,另一个人就搬回自己的房子,绝不占对方子女的便宜,也不跟他们争一分一毫。”
老周听完,连连点头:“应该的!就该这样!我最烦那些算计来算计去的,咱都一把年纪了,犯不着为了钱伤了和气。我回头就把我的存款和房产证明都拿给你看,再跟我儿子说清楚,省得以后有麻烦。”
我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尊重彼此的过往,不干涉彼此的亲情。”
这话,是给彼此留的余地。我心里永远装着老张,他走了五年,我每天早上还是会给他的遗像擦一擦,逢年过节,也会给他摆上一碗他爱吃的饺子。我知道,老周的前妻走了八年,他床头还摆着他们年轻时候的合影,每年清明,都会一个人去墓地看看。
“我不要求你忘了你前妻,你也别逼我放下老张,”我看着老周,“咱都有自己的过去,那些回忆,是支撑我们走到现在的力量,不是累赘。以后咱住一起,你床头的合影可以留着,我客厅的遗像也不会撤,彼此尊重,互不打扰。”
“还有子女,”我顿了顿,接着说,“我女儿在北京工作,一年回来两趟,她来的时候,你别拘束,该吃吃该喝喝,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私下跟我说,别当面给孩子脸色。你儿子孙子回来,我也会把他们当自家人,做好饭好菜招待,但我不会插手他们的事,你也别让他们干涉咱的生活。”
“咱搭伙,是为了自己过得舒心,不是为了讨好子女。要是以后子女有意见,咱一起扛,绝不让对方受委屈。”
老周的眼眶有点红,他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说:“桂兰,你想得太周到了。我就怕以后我儿子回来,你心里不舒服,现在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前妻走的时候,我儿子才上大学,这么多年,我又当爹又当妈,他跟我亲,但是他懂事,绝不会为难我,更不会为难你。”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第三根手指,这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第三,遇事商量,不冷战,不迁就,守住彼此的底线。”
人到老年,脾气都磨得差不多了,但也正因为如此,容易要么一味迁就,要么一言不合就冷战。我见过太多老年伴侣,为了小事忍了一辈子,最后憋出一身病;也见过有的,一吵架就十天半个月不说话,最后分道扬镳。
“咱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毛病都改不了多少,”我坦诚地说,“以后住一起,难免会有磕磕碰碰。比如你爱熬夜看球赛,我爱早起听戏;你做饭口味重,我爱吃清淡的;甚至豆豆掉毛,弄得到处都是,这些小事,都可能引发矛盾。”
“但是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冷战。当天的架,当天解决,哪怕坐下来好好说句‘我错了’,也比互相不理不睬强。”
“也不要一味迁就,”我加重了语气,“迁就来的和平,长不了。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就直接说;我要是看不惯你的做法,也会坦诚讲。咱要的,是互相理解,不是互相委屈。”
“还有底线,”我看着老周,一字一句地说,“不背叛,不欺骗,不拿对方的软肋开玩笑。比如,不许拿我失去老张的事戳我心窝子,也不许拿你前妻的事调侃你。这是底线,碰了,咱就散伙,绝不含糊。”
老周听完,郑重地站起来,对着我鞠了一躬,然后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却很温暖,像冬日里的暖阳。
“桂兰,这三件事,我记在心里了,这辈子都不会忘。”他的声音很坚定,“我老周活了六十五岁,从没骗过谁,更不会骗你。以后咱一起过日子,我听你的,遇事跟你商量,好好待你,也好好待你的女儿,就像待我自己的家人一样。”
我看着他真诚的模样,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其实我知道,这三个条件,不是约束,而是给我们这段老年同居关系,筑起一道保护墙。
人到老年,再谈感情,早已褪去了年轻时的青涩与冲动,多的是理性与考量。我们不再追求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求一份安稳踏实的陪伴;不再奢望海誓山盟的承诺,只求一言一行的兑现。
今天一大早,老周就带着豆豆,搬来了我的隔壁——他说,先试住一个月,等我习惯了,再一起搬到他的大三居里。他还特意买了我爱吃的油条和豆浆,放在餐桌上,笑着说:“桂兰,早安,以后请多关照。”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豆豆在客厅里撒欢,心里暖洋洋的。
或许,老年的爱情,就是这样。没有鲜花钻戒,没有甜言蜜语,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只有知冷知热的体贴,只有彼此坚守的约定。
我想,这一辈子,不管是年轻时的相濡以沫,还是年老时的相互扶持,感情的本质,从来都是尊重、坦诚与坚守。
愿我们都能在岁月里,找到那个能陪自己看细水长流的人,哪怕是搭伙过日子,也能过得温暖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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