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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很快,淑芬的方便面厂越做越大,生产线从一条变成了三条,工人从几十个变成了一百多个。产品不光卖到省城,还卖到了周边好几个省。每个月出货量几十万包,账上的数字蹭蹭往上涨。

黑虎专门管着方便面厂,淑芬专门跑市场。两口子配合得天衣无缝,生意蒸蒸日上。

绿豆糕那边,淑芬彻底不做了。

不是做不好,是市场没了。年轻人不爱吃,老年人吃得少,那点销量,不够维持一条生产线的。淑芬算过账,与其硬撑着,不如趁早放手。

她把绿豆糕的订单,都转给了老于。

老于的厂子,这几年过得不容易。

当初他投了大钱进新设备,指望靠产量把淑芬压下去。可没想到,市场突然变了。绿豆糕越来越不好卖,他的货堆在仓库里,卖不动。工人工资发不出,银行贷款还不上,差点倒闭。

后来他咬着牙撑过来了。减产、裁员、降价,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总算保住了厂子,但元气大伤。

现在他每个月就产那么几千斤,卖给几个老客户,勉强维持。

淑芬把订单转给他,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算是淑芬照顾他。不接,他连这点订单都没了。

最后还是接了。

每次见到淑芬,他都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那表情,说不清是惭愧还是别的什么。

淑芬也不多说什么。

过去的事,过去了。她不想再提。

铁蛋和小梅的事,淑芬早就看出来了。

那还是几年前,铁蛋刚来镇上不久。小梅在店里帮忙,铁蛋在仓库理货。两个人天天见面,有事没事凑一块儿说话。淑芬有几次去仓库,看见他俩头挨着头,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说什么。一看见她进来,赶紧分开,脸都红了。

淑芬当时没点破。铁蛋才十五,小梅十七,都还是孩子。再说铁蛋刚来,脚跟还没站稳,谈婚论嫁太早了。

后来日子长了,淑芬越来越觉得这俩孩子般配。

铁蛋这孩子,踏实,肯干,话不多,但心里有数。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眼里没光。这几年跟着淑芬,吃得好穿得好,人也长开了。一米七几的个子,浓眉大眼,干活利索,说话和气。镇上不少人家都打听过他,想给自家闺女说亲。

小梅呢,比铁蛋大两岁,也是苦出身。她爹死得早,娘改嫁了,她跟着奶奶过。奶奶年纪大了,干不了活,她就出来做工。在淑芬店里干了几年,从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好店员。人长得清秀,性格也好,见人就笑,客人都喜欢她。

淑芬看在眼里,心里有数。这俩孩子,是真好。

可她一直没挑明。一来铁蛋年纪还小,二来她想再等等,看看俩孩子是不是真心。万一只是小孩子闹着玩,过几年就散了,她挑明了反而不好。

自从小商店转让给别人后,俩人就都来厂子上班了,小梅负责销售,铁蛋负责仓库管理,俩人的关系依旧很好。

淑芬把厂里的事交给他们管,自己专心跑外面的关系。两个人配合得好,从来没出过差错。

三年里,淑芬也看出来了,这俩孩子是真心的。

铁蛋每次从仓库回来,总要绕到办公室看一眼。小梅每次下班,总要往仓库那边走一趟。两个人话不多,但眼神里的东西,藏不住。

淑芬有时候想,铁蛋这孩子,命苦,也命好。苦的是从小没娘,爹又瘫了。好的是遇见了她,又遇见了小梅。

她这个做婶子的,得帮他一把。

这天晚上,淑芬把老四叫来。

“老四,有个事跟你商量。”

老四在椅子上坐下。

“三嫂,啥事?”

淑芬把铁蛋和小梅的事说了一遍。

老四听完,愣了一下。

“你是说,铁蛋跟小梅……”

“对。”淑芬点点头,“你看出来没有?”

老四挠挠头。

“我……我还真没注意。”

淑芬笑了。

“你整天在外面跑,能注意什么?”

老四也笑了。

“那三嫂,你的意思是……”

淑芬看着他。

“铁蛋是你侄子,我是他三婶。他的婚事,咱们得管。”

老四点点头。

“那是。”

“可这事,得先问问他爹。”淑芬说,“老大是铁蛋的亲爹,这事得他点头。”

老四想了想。

“那我去接大哥?”

淑芬摇摇头。

“我去。”她说,“你去,他不一定来。我去,他肯定来。”

老四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三嫂,你……”

“别说了。”淑芬摆摆手,“明天我就去王家沟。”

第二天一早,淑芬就出发了。

老四要开车送她,她不让。

“你忙你的。”她说,“我自己去。”

她坐班车到县城,又从县城转车到镇上,再从镇上雇了辆三轮车,一路颠簸到王家沟。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更老了。树干上裂开了深深的纹路,树底下一个人也没有。

淑芬下了三轮车,往村里走。

王家的大门还是那扇门,更破了。门上的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淑芬推开门。

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鸡笼里养着几只鸡,正在咕咕叫着刨食。

刘嫂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淑芬,赶紧迎上来。

“王老板,您来了!”

“刘嫂。”淑芬点点头,“大哥在家吗?”

“在在在。”刘嫂说,“在屋里呢。您进去坐,我去烧水。”

淑芬走进堂屋。

老大王建民坐在轮椅上,正对着窗户发呆。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看见淑芬,他愣住了。

“淑芬……”

“大哥。”淑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大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怎么来了?”

淑芬笑了。

“来看你不行?”

老大低下头。

“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淑芬没说话。她看着屋里,收拾得干净整齐,刘嫂照顾得不错。

“大哥,这几年怎么样?”

老大沉默了一下。

“还行。”他说,“刘嫂照顾得好,吃穿不愁。”

淑芬点点头。

“那就好。”

老大看着她。

“淑芬,你这次来……是不是有事?”

淑芬没瞒他。

“是。”她说,“有个事,得跟你商量。”

老大愣了一下。

“什么事?”

淑芬看着他。

“铁蛋的婚事。”

老大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铁蛋?铁蛋要结婚了?”

“还没。”淑芬说,“但差不多了。”

她把铁蛋和小梅的事说了一遍。

老大听完,半天没说话。

淑芬等着他。

“淑芬。”老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铁蛋……铁蛋能走到今天,全是你的功劳。”

淑芬摇摇头。

“大哥,别这么说。铁蛋自己争气。”

老大摆摆手。

“你别替他说话。我知道。要不是你,铁蛋现在不知道成什么样了。说不定跟那些混子一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蹲大牢去了。”

淑芬没说话。

老大的眼泪流下来。

“淑芬,我……我对不起你。”

淑芬看着他。

“大哥,过去的事,别提了。”

老大摇摇头。

“我得提。”他说,“当年分钱那事,我做错了。后来你走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再后来我瘫了,你不但不计前嫌,还出钱请人照顾我,还带铁蛋走,把他养大成人……”

他说不下去了。

“大哥,那些事,都过去了。”

老大抬起头,看着她。

“淑芬,铁蛋的婚事,你说了算。”他说,“我没意见。你让他娶谁,他就娶谁。”

淑芬笑了。

“大哥,这是铁蛋的婚事,得他自己做主。咱俩就是帮他把把关。”

老大点点头。

“那……那姑娘怎么样?”

“好。”淑芬说,“人好,能干,踏实。在店里干了三年,从来没出过差错。铁蛋也喜欢她。”

老大听了,眼泪又流下来。

“好……好……”他喃喃着,“铁蛋有出息了,要娶媳妇了……”

淑芬看着他。

这个曾经咄咄逼人的大哥,如今坐在轮椅上,头发白了,背驼了,满脸皱纹。

可他还是铁蛋的爹。

“大哥。”她说,“我想接你去镇上。”

老大愣住了。

“去镇上?”

“嗯。”淑芬点头,“铁蛋要结婚了,你得在场。你是他爹,得亲眼看着他成亲。”

老大看着她,嘴唇哆嗦着。

“淑芬,我……我能去吗?”

“能。”淑芬说,“怎么不能?你是铁蛋的爹,天经地义。”

老大的眼泪又流下来。

“好……好……我去……我去……”

第二天,淑芬带着老大回了镇上。

老四让人开车来接的。把老大抱上车,轮椅折叠好放在后备箱里。老大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一句话也没说,眼泪流了一路。

到了镇上,淑芬把老大安排在铁蛋的房子里。

铁蛋在镇上买了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干净敞亮。是前年买的,花了八千块。淑芬帮他垫了三千,剩下的他自己出的。这几年他在淑芬这儿干,工资攒了不少。

“爹。”铁蛋站在门口,看着老大。

老大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铁蛋……铁蛋……”

铁蛋走过去,扶住他的轮椅。

“爹,进屋吧。”

老大被他推进屋里,看着这亮堂堂的房间,眼泪又流下来。

“好……好……真好……”

铁蛋蹲下来,看着他。

“爹,以后你就住这儿。我跟小梅照顾你。”

老大握着他的手,用力握着。

“好孩子……好孩子……”

淑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热了。

她转身,悄悄走了。

铁蛋的婚礼定在腊月十八。

淑芬一手操办的。订酒席,发请帖,买喜糖,布置新房。忙得脚不沾地,可她心里高兴。

黑虎也跟着忙前忙后。乐乐放寒假了,帮着招呼客人。山子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比谁都高兴。

老四一家也来了。玲玲帮着做饭,石头跟山子玩。

老大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最显眼的位置。他穿着新买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婚礼那天,镇上很多人都来了。

淑芬的小卖部老顾客,食品厂的工人,黑虎跑运输认识的同行,还有街坊邻居,都来凑热闹。

酒席摆了二十桌,院子里都摆满了。

铁蛋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红花,站在门口迎客。小梅穿着红棉袄,头上戴着红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男的高大,女的清秀,般配得很。

淑芬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吉时到了。

司仪是镇上小学的校长,口才好,能说会道。

“一拜天地——”

铁蛋和小梅对着天地鞠躬。

“二拜高堂——”

两个人对着老大鞠躬。

老大坐在轮椅上,眼泪流下来,可他笑着。

“夫妻对拜——”

铁蛋和小梅面对面,深深鞠躬。

两个人抬起头,看着对方,都笑了。

淑芬站在人群里,眼泪也流下来。

黑虎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淑芬,你哭了。”

淑芬擦擦眼泪。

“高兴的。”

黑虎笑了。

婚礼办完,客人散了,淑芬让老四把老大送回铁蛋屋里。

老大坐在轮椅上,对淑芬说。

“淑芬。”他说。

“大哥?”

老大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我……我想谢谢你。”

淑芬笑了。

“大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

老大摇摇头。

“我得说。”他说,“铁蛋能到今天,全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这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

“大哥,铁蛋是我侄子,我应该的。”

老大摇摇头。

“不,不是应该的。你对他,比我这当爹的都好。”

淑芬看着他。

“大哥,你别这么说。你也不容易。”

老大低下头,眼泪又流下来。

淑芬站起来。

“大哥,你好好歇着。明天我再来看你。”

老大点点头。

淑芬走出屋子,轻轻关上门。

外面,月亮很圆,很亮。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月亮,心里满满的。

铁蛋成家了。

这孩子,从小没娘,爹又瘫了,差点走歪路。是她把他拉回来的。

现在他长大了,娶媳妇了,有房子了,有家了。

她这个做婶子的,总算对得起建国了。

淑芬转身,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黑虎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淑芬,累了吧?”

“还行。”

黑虎给她倒了杯水。

“喝点水。”

淑芬接过来,喝了一口。

“黑虎。”她说。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黑虎笑了。

“我知道。”

淑芬靠在他肩膀上。

“铁蛋成家了,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

黑虎轻轻拍着她的背。

“以后,还有乐乐,还有山子。”

淑芬点点头。

“是啊,还有乐乐,还有山子。”

窗外,月光很亮。

淑芬闭上眼睛。

真好。

她想。

就这样,真好。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过了年。

开春以后,淑芬更忙了。方便面厂那边订单越来越多,她得盯着生产,盯着发货,盯着回款。绿豆糕厂那边虽然停产了,可老客户还得维持着。她两边跑,忙得脚不沾地。

黑虎也忙。他管着方便面厂的生产,天天在车间里盯着。有时候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

淑芬劝过他几次。

“黑虎,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黑虎总是憨厚地笑。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淑芬不信。

她太了解黑虎了。这个男人,从来不说自己累,从来不说自己饿,从来不说自己不舒服。他只会默默干活,默默撑着,默默扛着一切。

淑芬心里担心,可也没办法。厂里的事太多,他们两口子,总得有个人撑着。

这天下午,淑芬正在方便面厂里盯着发货,老四突然跑进来。

“三嫂!三嫂!”

淑芬抬起头,看见老四脸色煞白。

“怎么了?”

“我哥……我哥晕倒了!”

淑芬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哪儿?”

“在绿豆糕厂那边!”老四说,“工人发现的,已经送卫生院了!”

淑芬扔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往外跑。

她跑到卫生院的时候,黑虎正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医生在旁边写着什么。

淑芬冲过去。

“黑虎!黑虎!”

黑虎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看见淑芬,他笑了。

“没事……就是有点晕……”

淑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吓死我了!”

医生走过来。

“你是家属?”

“我是他爱人。”淑芬擦着眼泪,“医生,他怎么了?”

医生看了看手里的单子。

“低血糖。”他说,“血糖太低了,晕过去的。给他输了葡萄糖,已经没事了。”

淑芬愣住了。

“低血糖?”

“对。”医生说,“他是不是经常不按时吃饭?”

淑芬想了想。

黑虎确实经常不按时吃饭。有时候忙起来,早饭拖到中午,午饭拖到晚上。她劝过他,他总说没事。

“还有。”医生说,“他是不是喝酒?”

淑芬点点头。

黑虎偶尔喝点酒,不多,就是晚上累了喝一杯。

“空腹喝酒最容易低血糖。”医生说,“以后要注意。按时吃饭,少喝酒。不然再晕倒,就危险了。”

淑芬连连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走了。

淑芬在床边坐下,看着黑虎。

黑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事,就是小毛病……”

“小毛病?”淑芬的眼泪又涌出来,“你晕倒了,还说小毛病?”

黑虎握住她的手。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以后注意。”

淑芬看着他。

这个男人,跟她过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心疼自己。

他只知道干活,只知道撑着,只知道扛着一切。

“黑虎。”她轻声说。

“嗯?”

“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黑虎愣住了。

“淑芬……”

“山子还小,娘年纪大了。”淑芬的眼泪流下来,“我一个人,撑得住吗?”

黑虎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我没事。”他说,“真的没事。”

淑芬靠在他肩膀上。

“黑虎,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淑芬抬起头,看着他。

“以后,我不往外跑了。”

黑虎愣了一下。

“不跑?那生意怎么办?”

淑芬摇摇头。

“生意有铁蛋。有小梅。有老四。他们都能干。”

黑虎看着她。

“可你……”

“我就在家陪着你。”淑芬说,“看着你吃饭,看着你睡觉,看着你好好活着。”

黑虎的眼眶又红了。

“淑芬……”

“钱是挣不完的。”淑芬说,“可人只有一个。你要是没了,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黑虎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淑芬靠在他肩膀上。

“黑虎,咱们都老了。”

黑虎点点头。

“是啊,老了。”

“老了就别那么拼了。”淑芬说,“把生意交给孩子们,咱们歇歇。”

黑虎笑了。

“好,听你的。”

从卫生院回来,淑芬就把铁蛋和小梅叫来了。

铁蛋新婚不久,脸上还带着喜气。小梅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很。

淑芬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铁蛋,小梅,坐。”

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下。

淑芬把黑虎的事说了一遍。

铁蛋听完,脸色变了。

“三婶,我叔没事吧?”

“没事了。”淑芬说,“可这事给我提了个醒。”

铁蛋看着她。

淑芬沉默了一下。

“铁蛋。”她开口。

“三婶,您说。”

淑芬看着他。

“我想把厂子交给你。”

铁蛋愣住了。

“三婶,您说什么?”

“我说,把厂子交给你。”淑芬说,“方便面厂交给你。”

铁蛋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小梅也在旁边,愣住了。

“三婶,这……这怎么行?”铁蛋终于开口,“我什么都不懂……”

“你懂。”淑芬说,“你在店里干了这么多年,仓库管了几年。厂里的事,你比我清楚。”

“可是……”

“没有可是。”淑芬打断他,“我和你叔,都老了。跑不动了。以后厂里的事,你说了算。”

铁蛋的眼眶红了。

“三婶,我……我怕干不好。”

淑芬笑了。

“你干得好。”她说,“这几年,我看在眼里。你踏实,肯干,心里有数。比我强。”

铁蛋低下头。

小梅在旁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淑芬看着他们。

“铁蛋,小梅,你们是一家人了。”她说,“这个厂子,以后就是你们俩的家。好好干,把日子过好。”

铁蛋抬起头,看着她。

“三婶,那您呢?”

淑芬笑了。

“我就在家陪着你叔。”她说,“看看孩子,做做饭,过过清闲日子。”

铁蛋的眼泪流下来。

“三婶,您对我……”

“别说了。”淑芬摆摆手,“你是我侄子,应该的。”

小梅也哭了。

“三婶,谢谢您。”

淑芬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这两个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从什么都不会,到能独当一面。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她信他们。

把厂子交给他们,自己在后面指点着,她放心。

那天晚上,淑芬和黑虎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黑虎。”淑芬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黑虎想了想。

“值。”他说。

淑芬笑了。

“我也觉得值。”

黑虎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暖。

淑芬靠在他肩膀上。

“以后,咱们就好好歇着。”

“嗯。”

“看看孩子,种种花,养养鸡。”

“嗯。”

“等乐乐考上大学,等山子长大,等铁蛋和小梅把厂子做大。”

“嗯。”

淑芬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