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千块,一分不少都在这儿了。”
我双手奉上那个布包,像捧着我们顾家最后仅存的尊严。
她——邻村的孙玉华,那个被我爹坑惨了的女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她的女儿周静抱臂靠在门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终于,孙玉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冰冷的潭水里:
“钱,我不要。”
我愣住了:“婶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站起身,一步步向我逼近:
“意思很简单,我女儿的前程,被你爹毁了。所以,我不要钱……”
她顿了顿,说出了让我如坠冰窟的后半句话:
“……我要你这个人。”
那天下午,我正在田里割最后一季稻子,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喧闹。
几个人用木板抬着一个烂醉如泥的男人。
那人浑身酒气和泥土,脸上挂着傻笑,嘴里还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
我丢下镰刀跑过去,心一直往下沉。
那人就是我父亲顾远山。
他身上那件出门时崭新的蓝布褂子,此刻已经脏污不堪,一只鞋也不知所踪。
村里人围着看热闹,指指点点。
我娘从屋里冲出来,看到这副情景,没说一句话,眼泪先流了下来。
我默默地挤进人群,和几个叔伯一起,把他抬回了我们家那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
很快,事情就清楚了。
父亲跟着镇上的人去赌,把他偷偷攒下的几百块私房钱输了个精光。
他不但没收手,反而借了邻村孙玉华的三千块钱,拍着胸脯说要去南方“做大生意”,一个月连本带利还她五千。
孙玉华是我们这一带的名人,一个寡妇,靠着几十箱蜜蜂,硬是把日子过成了邻里八乡最殷实的一户。
她泼辣,能干,不好惹。
谁也不知道我父亲是用了什么花言巧语,竟能从她手里借出这笔巨款。
结果可想而知,所谓的“大生意”就是一场更大的赌局。
三千块钱,在1992年的乡下,是一笔能盖起一栋新房的天文数字。
这笔钱,也是孙玉华准备给她女儿周静读卫校后,托关系去县医院工作的“门路钱”。
这笔钱,不到两天,就被我父亲在牌桌上输得一干二净。
家里像是天塌了。母亲坐在门槛上,一遍遍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得几乎要断过气去。
我一言不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在床下那个破木箱里,找到皱巴巴的几十块钱。
父亲酒醒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床上,任凭我娘怎么哭骂,他只是用被子蒙住头,一声不吭。
第二天凌晨,我被一阵寒风冻醒。
睁开眼,发现堂屋的门虚掩着,父亲不见了。
桌上,压着一张烟盒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我对不起你们,进山去死了,别找我。”
他逃了。像个懦夫一样,把这个烂摊子,把所有的债务和耻辱,都留给了我们母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就传遍了十里八乡。我们家成了最大的笑柄。
我走在路上,总能感觉到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
“顾远山的儿子,年纪轻轻,可惜了。”
“摊上这么个爹,这辈子都完了。”
我把那张烟盒纸捏在手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没有哭,也没有骂。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十九岁的孩子。
这个家,这笔债,我必须扛起来。我走进里屋,对我娘说:
“娘,别哭了,我去还钱。”
钱从哪里来?这是一个能把人逼死的问题。
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头跟了我们家快十年的老黄牛,还有猪圈里那两头刚长到一百来斤的肥猪。
我找到村里的屠户,他看着我,叹了口气,给了我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
牛被牵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我们家的院子,发出悲伤的哞叫声。我不敢看它的眼睛。
卖了牛和猪,钱还是差得远。
我只能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去求那些沾亲带故的亲戚。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屈辱的事。
大伯摸着我的头,说:
“晓舟啊,不是不帮你,你看我这家里,你弟弟也要娶媳妇了,实在拿不出。”
三叔直接把门关上,隔着门板说:
“你爸造的孽,凭什么要我们来填?”
我站在人家门口,像个乞丐,任凭冷风吹透我的单衣。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最后,还是我舅舅,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把他准备翻新房子的木料钱拿了出来,一共八百块。
他把钱塞到我手里,拍着我的肩膀说:
“孩子,别记恨他们,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做人,腰杆要直,你爸弯了,你得给它挺起来。”
我拿着这笔沉甸甸的钱,眼圈红了。
我给我舅舅磕了个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我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前前后后跑了五天,我终于凑齐了三千块钱。那是一沓厚厚的,混杂着各种面额的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甚至还有很多一块两块的毛票。
每一张都带着不同人家的气息,有的崭新,有的破旧,都沾着我的汗水和屈辱。
我把钱一张张铺平,数了三遍,不多不少,正好三千。
然后,我找了一块干净的蓝布,小心翼翼地把钱包好,揣进最里面的口袋,用手紧紧按住。
那块布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胸口。
它是我最后的尊严,也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
我对我娘说:“我去孙家婶子那一趟。”
我娘拉着我的手,满眼都是担忧:“晓舟,那女人……不好说话,你……”
“娘,你放心,”我打断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去把钱还了,把话说清楚,这事就了了。”
话说得轻松,可我的心却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去孙玉华家的那条山路,我走得格外艰难。
脚下的泥土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我心里反复演练着见到她该说什么话,是先道歉,还是先还钱?她会骂我吗?会打我吗?
我甚至做好了跪下来求她的准备。
只要她能收下钱,只要这件事能过去,我做什么都愿意。
孙玉华的家在邻村的山坳里,独门独院,是用青砖盖起的大瓦房。
院墙刷得雪白,在周围一片土坯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气派。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排排蜂箱整齐地摆放在墙根下,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蜜香。
这景象,和我家那副破败的光景,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站在院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手心里全是汗,那包钱在我怀里变得越来越沉重。
我能听见院子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清脆的笑声。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脸盆。
她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皮肤白净,眉眼清秀,正是孙玉华的女儿周静。
她刚读完卫校回来,在乡卫生所上班,是我们这一带年轻人里少有的“文化人”。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就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她显然是认出我了。
“顾晓舟?”她冷冷地开口,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局促地点了点头:
“我……我找孙家婶子。”
“我妈在忙,有事跟我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我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脏东西。
“我……我是来还钱的。”我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布包。
周静的嘴角撇了撇,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还钱?你爸人都跑没影了,你拿什么还?”
她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我的心里。我所有的自尊,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钱……我带来了,我想亲手交给婶子。”
“哼。”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转身朝院里喊道,“妈,顾远山的儿子来了,说要还钱。”
很快,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四十出头,身材微胖,但手脚利落。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劳动布衣裤,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显得十分干练。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像鹰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她,就是孙玉华。
“婶子。”我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孙玉华没有应声,只是用那双眼睛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蜜蜂在蜂箱周围嗡嗡作响,那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格外刺耳。周静站在一旁,抱着胳膊,脸上满是看好戏的神情。
我再也承受不住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双手捧着,递到孙玉华面前。
“婶子,这是……这是我爸欠您的三千块钱。我对不起您,我们家对不起您。”我的声音带着颤抖,几乎要哭出来。
孙玉华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手里的布包上。她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堂屋。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地上是平整的水泥地,墙上贴着年画,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桌上还有一个暖水瓶。
这在当时的农村,已经算是相当体面的布置了。
孙玉华在八仙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长凳。“坐。”
我不敢坐,只是局促地站在原地,又一次把手里的钱往前递了递。
“婶子,您……您点点数。”
她像是没听见我的话,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水,热气氤氲了她的脸,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不说话,我也不敢再开口,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包钱,像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周静也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眼神依旧冰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受刑。屋子里只有暖水瓶偶尔发出的“嘶嘶”声。我能感觉到额头上的汗珠正在慢慢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你今年多大了?”孙玉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十九了。”我连忙回答。
“高中毕业了?”
“嗯,毕业了。”
“没考上大学?”
“……没考上。”我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又沉默了,端起搪瓷缸子,轻轻吹着水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小口。她越是这样平静,我心里就越是发毛。
我宁愿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或者直接给我两巴掌,都好过现在这种不着边际的审问。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而她,就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法官。
“婶子,”我鼓起勇气,第三次把钱推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钱都在这儿了,您收下吧。我们家……我们家一定会记着您的好,以后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说完,紧张地看着她,期待着她能伸手把钱接过去。
然而,我等来的,却是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孙玉华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她猛地抬起手,不是接钱,而是一巴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啪!”一声巨响,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热水溅了一桌。
紧接着,她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挥出,将我捧在手心的那个布包扫落在地!
布包散开,里面那沓皱巴巴的、沾着汗水和屈辱的钞票,撒了一地。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满地的钱,身体僵住了。
“谁稀罕这点钱?”孙玉华霍然起身,双眼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嘶哑地对我吼道,“你以为钱能买回我的信任?能换回我女儿的前程?”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你爸造的孽,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出那句让我血液凝固的话,“你,留下给我顶债,当我的上门女婿!”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嗡嗡”作响的耳鸣声。
当上门女婿?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在乡下,上门女婿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那是一个男人最大的耻辱,是无能的代名词,是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的存在。
我来还债,是想挺直腰杆做人,可她却要我用一辈子的尊严去填这个窟窿。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所有的卑微和恐惧都被愤怒取代了。
“不可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爸欠的是钱,我还钱,天经地义!你不能这样侮辱人!”
说着,我蹲下身,开始去捡地上那些散落的钞票。我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屈辱。我要把这些钱捡起来,哪怕是扔在她脸上,我也要离开这个地方。
“侮辱?”孙玉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你父亲像狗一样跪在我面前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侮辱?”
“他拿着我女儿的活命钱去赌的时候,怎么不说侮辱?现在,轮到你这个做儿子的来跟我谈尊严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捡钱的动作停住了,是啊,我们家还有什么尊严可言?尊严,早在我父亲跪下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他亲手踩进了泥里。
但我不能认命。我咬着牙,继续把钱一张张捡起来,胡乱地塞进口袋。
“我想走,你拦不住我。”我站起身,红着眼睛瞪着她。
“是吗?”孙玉华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她朝门外喊了一声:“都进来吧!”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堵住了堂屋的门。
他们都是孙家的本家亲戚,一个个面色不善地看着我。
为首的是孙玉华的堂弟,村里的屠户,手里还提着一把没擦干净血的杀猪刀。
他用刀背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我姐让你留下,你就老老-实实留下。不然,这刀可不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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