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吴屠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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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秋天,我爸确诊胰腺癌。

那天拿到报告,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机掉在地上捡了三次。胰腺癌,晚期,肝转移。医生说得很直白:这个病进展快,预后差,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问多久。

医生说,平均几个月,看个人情况。

我爸那年68,刚退休三年。他计划着带我我妈去西藏,计划着把老家的房子翻新,计划着等我生孩子了他来带。计划刚开头,停了。

从确诊那天起,日子就变了。

第一个月还行,他还能吃能走,还能跟我妈拌嘴。第二个月开始疼。一开始是隐隐的疼,能忍。后来疼得厉害了,止疼药吃着还能管几个小时。再后来,止疼药不管用了。

11月,他开始彻夜哀嚎。

是真的哀嚎,不是喊,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出不来。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声音就从房间里传出来,呜呜的,断断续续,听得人浑身发凉。

我妈睡不着,我也睡不着。我们坐在客厅里,听着那声音,谁都不说话。有时候声音停了,我就跑进去看,怕他没了。他还在,只是疼得没力气出声。

有天夜里声音特别大,我冲进去,看见他整个人蜷成一团,手抓着床单,指甲都抠破了。他看见我,说了一句话:

“让我走吧。”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那段时间,全家都在准备后事。我妈偷偷把寿衣找出来,我联系了殡仪馆,我姐开始翻他的存折和密码。东西备齐了,放在柜子最上层,谁都不去碰,但都知道在那儿。

12月初,他突然好了点。

不是完全好了,是疼得没那么厉害了。晚上能睡几个小时,白天能喝点粥。我妈说是不是回光返照,我说不知道。

12月中旬,医生说有个新的治疗方案。

不是靶向,不是化疗,是一种局部介入治疗,针对肝转移灶。医生说这个方案不是根治性的,但有可能控制进展,延长生存期。问我愿不愿意试试。

我说试。

那天签同意书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怕花钱,是怕试了也没用,白遭罪。

12月下旬,做了第一次介入。

做完他发烧,烧了三天。退了以后人更虚了,躺在床上下不来。我妈天天给他熬汤,他喝两口就放下。我们都觉得,这步棋走错了。

2026年1月,复查。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我以为是要说没效果。结果他指着CT片子说,肝上那些转移灶,大部分都坏死了,原发灶也有缩小。

我站在那儿,没听懂。

他重复了一遍。

我说,那是不是……

他说,说治愈还早,但这效果超出预期。可以继续做,争取再控制一段时间。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给全家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我爸接过电话,没说话,就那么听着。

后来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还能再活几天?”

我说,很多天。

1月到现在,他还在。

人还是瘦,还是没力气,还是大部分时间躺着。但疼得没那么厉害了,晚上能睡整觉了,能喝一碗粥了,能坐起来看看电视了。

昨天我去看他,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说:

“太阳挺好。”

我说嗯。

他说,还以为去年就没了,没想到还能晒到今年的太阳。

我没说话。

从确诊那天到现在,四个月。从全家备好后事到现在,两个月。从彻夜哀嚎到现在,一个月。

有人说这是奇迹。

可我知道,不是什么奇迹,就是赶上了。赶上一个有效的方案,赶上一次好的运气,赶上一段不知道能撑多久的时间。

我爸昨天问我,还能活多久。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反而害怕。

我说对。

今天太阳挺好,他还坐在阳台上。

能晒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