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汉宣帝神爵元年(公元前61年)的春天,一场突如其来的边衅震动了长安朝堂。西羌先零部落与诸羌解仇结盟,度湟水,犯边塞,杀长吏,西北局势骤紧。当满朝文武都在焦灼地估算着需要征调多少铁骑、耗费多少粮草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站了出来。面对天子的询问,他只说了一句话:“百闻不如一见。”这便是年逾古稀的赵充国,一个用理性与持重,为西汉帝国省去数十年边患的“帝国柱石”。
一、祸起萧墙:一场被搞砸的安抚
故事的开端,其实是一个典型的“猪队友”案例。早在前几年,西羌各部就有蠢蠢欲动的迹象,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出使时,先零豪酋曾请求北渡湟水,到汉民不耕种的地方放牧。当时已是后将军的赵充国就敏锐地察觉了危险,弹劾义渠安国“奉使不敬” ,认为这是在给羌人日后越界埋下伏笔。
果不其然,羌人以此为由,强行渡水,郡县不能禁。到了元康三年,先零联合诸羌二百余人“解仇交质”,建立了反汉联盟。更可怕的是,匈奴的触角也伸了过来,企图联合羌人合击张掖、酒泉。赵充国一再预警,建议分化瓦解,提前设防。然而,当朝廷再次派义渠安国去“分别善恶”时,这位使者却干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他将先零三十多位酋长召集起来,以桀黠之名全部斩首,接着纵兵击杀数千羌人。这一下,羌人再无退路,归义羌侯杨玉等怒不可遏,举兵犯塞。义渠安国在浩亹被羌人痛击,辎重尽失,狼狈逃回令居。
二、老将挂帅:极致的理性与稳健
面对这个烂摊子,汉宣帝想到了赵充国,但彼时的赵充国已七十有余。宣帝让丙吉去问:“谁可将者?”赵充国的回答斩钉截铁:“无逾于老臣者矣。 ”宣帝又问:“当用几人?”赵充国留下了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隃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 ”
这就是赵充国的风格,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抵达金城后,并没有像霍去病那样千里奔袭,而是展现了极致的稳健。渡河时,他怕被敌军半渡而击,便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河后立刻布阵,直到天明大军才从容尽渡。羌人百余骑来骚扰,诸将请战,赵充国却下令:“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他一路推进,“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 ,尤其重视斥候,稳如泰山地推进到了西部都尉府。
三、朝堂之争:先打弱的还是先打强的?
稳住了阵脚后,赵充国开始实施他的核心战略:分化瓦解,威信招降。他知道,羌人并非铁板一块,首恶是先零,而罕、开等部只是被胁迫的。他释放了俘虏雕库,让他回去宣谕汉朝的天子至德:“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并灭。”
然而,朝堂上却炸了锅。酒泉太守辛武贤主张速战速决,趁着七月马肥,分兵出击,抢掠罕、开的牲畜妻子。汉宣帝和公卿们大多倾向于辛武贤,认为先零兵盛,需要先剪除其羽翼罕、开。于是宣帝下诏责备赵充国,命令他立刻配合辛武贤进兵。
面对皇帝的“催战令”,赵充国没有唯唯诺诺。他冒着抗旨的风险,连上奏章,痛陈利害。他指出,一匹马驮着三十日粮,还有衣装兵器,根本跑不快,是“为虏所致之道”;更重要的是,如果先打罕、开,等于逼他们彻底倒向先零,反而让先零有机会施德于罕羌,巩固联盟,到时候“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余人,迫胁诸小种”,汉朝恐怕要用十年的时间才能解决。他坚持:“先诛先零已,则罕、开之属不烦兵而服矣。 ”
或许是老将军的赤诚与理性最终打动了宣帝,玺书终于报可从其计。
四、不战而胜:屯田遗泽千古
战机正如赵充国所料。先零羌见汉军压境,本就心虚,久屯而弛备,望见大军便仓皇弃辎重而逃。赵充国却“徐行驱之”,部将不解,他解释说:“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结果,羌人争相渡湟水,溺死者数百,汉军不紧不慢地斩首五百余,缴获牛羊十万余头。
紧接着,大军进入罕羌之地,赵充国严令:不得焚烧聚落,不得在田里割草放牧。罕羌闻讯大喜,首领靡忘亲自来归降。至此,罕羌不烦兵而下。
战事虽定,边防长存。赵充国最伟大的创举在于,他不仅打赢了一场战役,更设计了一套长治久安的制度。他三次上奏《屯田策》,提出罢骑兵,留万名步兵在湟中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 。他开垦公田,修缮邮亭,浚治沟渠,让汉军就地生产粮食。这不仅解决了后勤补给的巨大消耗,更在实质上将帝国的边疆牢牢楔入了河湟之地。“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这便是赵充国的战争哲学。
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羌人五万大军,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余者不过四千,皆不战自溃。赵充国振旅而还,请求朝廷设置“金城属国”以安置归附羌人。
后世史家论及汉朝名将,卫青、霍去病如天马行空,战功彪炳;而赵充国则如老树盘根,用最小的成本换取了最久的和平。明代王夫之曾言:“非充国也,羌人之祸汉,小则为宋之元昊,大则为拓跋之六镇也!” 他平定西羌,屯田河湟,不仅稳固了汉朝西陲,更为后世治理边疆留下了一笔宝贵的遗产。所谓名将,不只在沙场驰骋,更在庙堂运筹,在田间地头,为子孙万世之安,计之深远#爆料#关注乐品古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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