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刷碗。她退休一年了,声音里那股精气神儿,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似的。
她说,今年过年,她在儿子家摔了门。
年前那阵子,儿子家书房堆得满满当当。公司发的、老板送的,酱牛肉、坚果、牛奶、食用油,大大小小几十件,挤得脚都迈不进去。小孙子刚会走路,整天往里头钻,她跟在屁股后头寸步不离,生怕磕着碰着。
腊月二十八那天,儿子说要出门办事,临走前撂下一句话:妈,这些礼品家里也吃不完,你跟我爸串门要用,就挑几件拿走,省得花钱买。
老周心里一热。她跟老伴正好还要走两家亲戚,正愁没空去买东西。她寻思着,拿两件就行,多了不要,毕竟儿子成家了,得有分寸。
她刚弯腰去挑,儿媳妇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那些东西先放着吧,我初二回娘家要带走。
老周说她当时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不是,伸出去也不是。她赶紧直起腰,嘴里说着家里还有事,放下孙子就往外走。门在身后咣的一声,震得她眼眶发酸。
走在腊月风里,她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
这一年,她每天早上六点多去儿子家做饭,轻手轻脚怕吵醒人。做好饭温在锅里,等他们起床,她抱着孙子让两口子吃。孙子黏人,一放下就哭,她就那么抱着哄,抱得腰都直不起来。夜里住过去搂孩子,不敢翻身不敢睡沉,几天下来眼窝塌下去一圈。
她一个月退休金六七千,全贴进去了。孙子奶粉尿布她买,儿子家吃喝她买,出去吃饭儿子开车儿媳妇抱孩子往门口走,最后还是她和老伴掏钱。一顿四五百,一个月好几回。她和老伴在家连牛肉都舍不得买,苹果专挑带虫眼的那种。
她想不明白,自己拿两件礼品,怎么就那么金贵了。
除夕那天她还是去了儿子家。饭菜摆上桌,儿媳妇看了一眼说,妈,今年年夜饭不够丰盛啊,去年你还卤了一大锅牛肉。老周转过头看着那六个菜,还有一只炖土鸡,慢吞吞回了一句:咱家天天吃得像过年,过年还能吃出花来?
去年她是卤过牛肉。花四百多买的上好牛腱子,卤好冻起来,儿媳妇爱吃,她就年年做。今年她实在提不起那个劲儿。
初二早上,她看见书房空了一片。那些稍微贵重点的礼品,全不见了。她知道,是儿媳妇提前装车带回娘家了。
老伴听完这事,撂下一句话:记住了,往后儿子家一根草都不要。他们家东西多得吃不完烂掉,咱也不拿。老周点点头。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她说她不是不疼孙子。孙子她会继续带,那是她心头肉。但钱她不打算再这么花了。本来想给两千压岁钱,最后只给了一千。升米恩斗米仇,这话有道理。
老周在电话里说,她算是想明白了。儿子的家是儿子的家,不是她的家。可她的家,永远是儿子的家。儿子儿媳妇来,好吃的随便拿,她从来没二话。但她在儿子家,拿两件礼品,却要被人当面拦着。
上哪儿说理去呢。
她说老伴暑假就退休了,两个人商量好了,攒点钱出去走走,看看山看看水,这辈子还没好好玩过。该吃吃该喝喝,不再抠抠搜搜。儿女有难处可以帮,但不能把自己掏空了还落不着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下,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有些东西,确实是一点一点学会的。学会付出要有边界,学会对儿女好也要对自己好,学会那些一厢情愿的牺牲,到头来可能只感动了自己。
老周说她现在懂了。懂是懂了,可心里那道门摔上的声音,大概要响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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