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慕仙表演的时候,支富德主持的对其社会关系以及最近是否离开过嵊县的调查结果尚未报来。
但是,焦允俊在主观上已经否定了陈慕仙涉案的可能。所以,他决定把福州发生的密件失窃案,简单地告诉陈慕仙。
当然,不可能向对方透露失窃的是密件,以及失主的身份,只能说发生了这么一起案件,失窃的是一口挎包,他们这些参与侦查的人员也不清楚挎包内装着什么东西。
这个说法,不单是针对陈慕仙这样的审查对象,就是对公安机关内部也是这样的口径。至于那些公安干部是怎么想怎么私下议论的,那是他们的事儿。
杭州寺庙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陈慕仙听后,倒抽一口冷气说道:
陈某离开江湖已经十余年,想不到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福州那案子,听下来手法与陈某相同,这就奇怪了。
这种手法,其实不难,但讲究的是多年打基础,比如,师父传授技法之后,让我先做至少四年挑夫,而且要做得与众不同,担子要重,步子要稳,肩头有担,手中还须持物,不是重物,而是越轻越好,轻到一根鸡毛,不能攥在手里,而是要拖在手心,脚下如风,手中的鸡毛却不会飘落。
同时,还得专拣不平坦的道路行走,走路的时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仅仅是技法训练中的一小部分,其他内容更是繁不胜言。
焦允俊问道:
“依陈先生之见,作案人是否与阁下师出同门?”
陈慕仙答道:
绝无可能,师父当初说过,我是他的第三个弟子,也是最后一个,也就是江湖上所谓的“关山门弟子”。
确切地说,我只算是师父的半个徒弟,师父百艺精通,他的好多本事我都没学到。
在我之前的两个弟子,一个早已殒命,据说是为情自杀,另一个早年远走高飞去了海外,如果现在还活着,也该是七十来岁的老翁了。
依我估断,您所说的那个在福州作案的家伙,很有可能是自学成才。
听到这里,焦允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支富德那边调查下来,这个陈慕仙确实没有涉案的话,是否可以把他请到福州去相帮破案?
当然,这是一桩大事,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特案组长能够拍板决定,得走程序,先是党支部形成决定,然后报告特案组的直接领导,即被焦允俊私下称为“老大”的馬处长。
报上去后,马处长也拍不了板,要向华东公安部请示,华东公安部可能会把这件事上党组会议讨论。最后,没准儿还得报告北京。
当然,如果部领导魄力大些,也可以不报告北京,因为华东公安部是有权决定这样做。
现在,焦允俊先要等特案组党支部书记郝真儒从上海赶到嵊县,然后召开支部会议讨论。
这时,已是11月7日上午九点,焦允俊就对陈慕仙说:
你先吃点儿东西,我让人给你安排地方好好睡一觉,回头我们还要谈话。案子正在调查之中,你还不能自由活动,这是规矩,请陈先生理解。
随后,焦允俊自己也来到县局食堂,吃了点儿东西。一夜未睡,感到有些疲乏,正要打个盹儿的时候,支富德来汇报对陈慕仙的调查内容:
他们一共出动二十一名侦查员,分头向一百三十九人进行了调查,重点是陈慕仙经营香烛店的开始时间以及经营情况,陈平时的生活状态、来往社会关系、是否参加过帮会或组织、是否离开过嵊县。
调查结果与陈慕仙向焦允俊所作的陈述,完全相符,也就是说,没有发现陈慕仙与密件失窃案有涉。
如此一来,焦允俊打定主意,要把陈慕仙作为技术力量,请他跟特案组一起前往福州协助破案。
焦允俊看了看眼前的支富德,很想把自己的想法跟对方聊一聊,他认为支富德应该会支持的。
最后,终于还是忍住了,支富德是特案组党支部的三名支委之一,焦允俊觉得,还是先跟郝真儒商量过后再征求支富德的意见比较好,否则,会被郝真儒认为这是两人合伙绑架他。
这天下午两点,郝真儒和谭弦两人从上海驱车抵达嵊县,继而举行支部会议。
焦允俊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闹不好郝真儒坚决反对,会让自己的想法泡汤。
出乎意料的是,郝真儒没有任何犹豫,马上表示支持,支富德也赞成,于是形成决议,起草密电拍发上海。
华东公安部对这个案子的进展情况极为关注,焦允俊每日至少两次拍发密电汇报工作,领导对下一步的侦查工作如何进行可能已有所考虑,焦允俊甚至怀疑考虑得“所见略同”。
下午六点,他们收到回电称:
“对陈允许有条件使用,但须严加监督,不得放纵”。
焦允俊看后大喜,对郝真儒说:
“不得放纵”显然是针对焦某人所说,领导提醒得很到位,老郝你可得多加留意,否则监督俺不到位,你可是要连坐的。
没想到,焦允俊跟陈慕仙一说,他却不肯去福州。
理由是:
如果警方认为他没有涉案,那就应该立刻恢复他的自由,如果要追究他在解放前作的那些案子,那就逮捕法办,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现在,特案组却不提这些,单单要求他去福州协助调查,这算是怎么回事?
焦允俊其实明白对方的意思,无非是想让特案组对他以前的所作所为有个说法,既然他的身份已经暴露,那警方随时都可以收拾他,他不想提心吊胆过日子。
焦允俊的内心倾向于不再追究陈以前作的案子,但这需要郝真儒的支持,他才可以继续往下操作。
于是,他对郝真儒说:
“老郝,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无非是做思想工作嘛,你的强项。”
郝真儒一听,有点儿憷头,他说:
“我很少跟江湖人物打交道,他们的那一套,怎么学得来?”
焦允俊说:
“哪儿有那么麻烦?你对他客气些就行了,不要秋风黑脸的。神偷阿七那样的江湖人物,最好面子,给他足够的尊重,他自然会识相。
而且,我跟他聊了这么久,我感觉这个人是比较通情理的,不会像小混混儿那样胡搅蛮缠。”
这样一来,郝真儒只得硬着头皮去了。他跟陈慕仙谈话时,真正做到了和颜悦色,刚开始也谈得蛮好,后来说到去福州协助破案时却又卡壳了。
神偷阿七提了两个要求:
一是对他这次被捕要有个说法,相当于书面结论;
二是此次去福州协助破案算是什么性质?是否可以根据共产党“立功折罪,立大功受奖”的政策,折抵他在解放前作的那些案子?
如果可以,那就给他出具一份书面决定。至于奖励,他就不要了。
郝真儒听着,觉得头大了一圈。这是涉及政策的问题,书面结论也好,书面意见也好,都需要有确凿的依据。
即使急电上级批准,也得让眼前这位把解放前所作的那些案子一一写出来,形成书面材料,再跟案发地的公安机关取得联系,请他们查阅原国民党警察局的刑事档案,弄清楚是否发生过这样的案子,逐一核实。
这一番动作下来,即便特事特办,开足马力,没有十天八天只怕无法完成。而密件失窃案火烧眉毛,哪里等得了这么些时间?
没办法,郝真儒只得对焦允俊说道:
我实在应付不了,只有请你老焦同志披挂上阵吧。
焦允俊问了原因,然后说:
这是合理要求,给他出一份书面意见不就得了?
郝真儒答道: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再说,对这种角色不能轻易迁就。我们可是代表共产党、代表人民政府和他打交道,应该时时刻刻考虑后果和影响。
焦允俊摇头叹息说道:
承教承教,我明白了,还是由我去做他的思想工作吧。
焦允俊这一去,先找的却不是神偷阿七,而是嵊县公安局领导。也不知他是怎么跟人家沟通的,反正没费多长时间就把人家给说服了,以公安局名义给出了一份书面意见,内容完全符合神偷阿七的要求。
然后,他拿着这份意见去跟陈慕仙谈话,立刻把这件事搞定。
返回后,焦允俊跟郝真儒一说,老郝惊得瞠目结舌,瞪着特案组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焦允俊说:
这下不就解决了吗?既跟特案组没有丝毫关系,也符合办事原则。
本来嘛,即使同意给他出这份书面意见,也不该以特案组的名义。
因为追究他历史上的作案情况并非特案组的职责,而是应由地方公安机关负责。
就算是勉强以特案组的名义给出书面意见,日后只怕也无效,没准儿到有人想追究神偷阿七的时候,特案组已经完成使命散伙了。
所以,请地方公安机关出具这么一份书面意见最为稳妥。而且,这么一来,也不必由我们特案组上报领导审批,地方公安机关自有说法。
郝真儒终于回过神来说:
这不是打擦边球吗?这样干可以?
焦允俊说:
擦边球也是球,而且是好球,运气不好智商有限的人还打不成呢,只有你我这样的好同志才行。
郝真儒瞪他一眼:
“别扯上我。”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明白,这事如果不这样处理,真的没有其他办法说服神偷阿七,也就无话可说。
这当儿,焦允俊已经笔走龙蛇起草了一份电报稿,要求上级速与华东军区空军方面联系,派飞机送特案组飞赴福州办案。
11月8日中午,特案组一行连同神偷阿七飞抵福州。由联络员老俞安排用过简单的午餐后,立刻投入侦查工作。
福州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之前,焦允俊已经跟陈慕仙聊起过应该如何开展调查之事,陈的意思是,先让他察看当时在“金仁泰百货行”现场被作案者割断的挎包背带再说。
因为,前面给他看的那张照片拍摄得不大清晰,他看不清背带茬口的细节,当面看实物可能会好些。
特案组从福州赴杭州、南京时,把之前在当地获取的物证和材料全都留了下来,由福州市公安局陆政局长亲自保管,存放于局长办公室的保险箱内。
随后,福州市局联络员随同郝真儒一块取了过来,在特案组临时驻地请陈慕仙鉴定。
实物看起来的确清楚多了,陈慕仙看过背带被割断的茬口,马上摇头,说这贼人是半路出家,自学技艺尚在初级阶段。
焦允俊忙问:
“这话怎么说?”
陈慕仙把放大镜递给特案组长,然后说道:
您自己看看这两根背带的茬口就清楚了。
焦允俊拿起放大镜仔细察看,果然如此:
一根是从嵊县带来的夜审神偷阿七时由其当场割断的县局侦查员枪套的背带,茬口平整、光滑;
另一根就是机要员被窃时割断的挎包背带,茬口在放大镜下隐约可辨有断层痕迹。
陈慕仙说:
这表明,案犯下手时并非一割而就,而是用了三次力才割断的。
在现场有侦查员问:
这是案犯的技艺问题还是其使用的“快口”质量的原因?
陈慕仙答道:
应该是技术不到家。这人是闻听江湖上有人以此手法作案,据此自己练习,却不知其中奥秘,而且手上功力不够,碰上这种厚而牢固的挎包背带,只能分三次割断皮带。
郝真儒问:
“陈先生,您认为他使用的作案工具怎么样?”
陈慕仙说:
“从茬口痕迹估计,这人的作案工具并不是像我这样的一枚戒指,而是一把类似医用手术刀的特制‘快口。
从适宜于用劲的角度来说,这件‘快口的后半部分应该比较厚,相当于一把小刀的刀柄;
刀柄位置可能还使用了压花或者雕花工艺,就是用机械模具或者手工,压制或雕刻花纹,以便增加手指和刀柄之间的摩擦力,便于捏紧刀柄用劲儿。
这件‘快口’的质地不错,应该是国外的特种合金钢,既硬又韧,古代谓之精钢,自然精贵得很,现在应该比较容易获取。”
焦允俊说:
“以陈先生高见,就我们目前已经掌握的情況,应该怎样查找这个作案人?”
陈慕仙听后,沉吟不语。侦查员沙懋麟说:
“是否可以从‘快口’原料方面着手调查?”
陈慕仙缓缓摇头答道:
“如今战乱刚刚平息,如果这人的原料是战争时期通过某种手段得到的,到哪里去查?”
稍停,陈慕仙见众人不语,可能认为是暗示让他回避,于是起身告退。
焦允俊把他送出门,请联络员安排陈慕仙去休息,临别握住他的手说:
“请陈先生相帮再想想办法。这个案子非常要紧,时间又紧迫,实在耽搁不起。”
陈慕仙走后,特案组继续讨论,七嘴八舌议了一阵,张宝贤想到了一点:
这种作案手法从未在福州出现过,可以认定那是外地来榕(福州简称榕城)人员。
既然有这等作案水平,很可能是职业盗窃犯。他初到福州,是否会按照江湖规矩向本地这方面的大佬拜码头?
郝真儒认为不太可能,因为福州的十七个最有名气的惯窃都已抓捕,一一提审过,他们并没有说到这个情况。
不过,孙慎言却赞成张宝贤的想法,说会不会那些惯犯中有人故意隐瞒了这一点?
这么一说,大伙儿就都认为有就此进行重点讯问的必要。
就在焦允俊和郝真儒正商量人员分工时,联络员出现在门口,说那位陈先生(福州方面包括陆政局长在内都不知道此公就是神偷阿七)要求立刻见焦组长。
焦允俊一跃而起,说声“有戏”。
他的预感十分准确,神偷阿七回到休息处之后,对此事继续进行了一番冥思苦想,最终想明白了一点。
民国时期百货行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俩人见面后,他对特案组长说:
“我听您说过,那天案子发生后,苦主立刻在百货行门口拦下顾客,待公安民警到达后对他们一一搜了身,不过没有发现赃物。
当然,也没有发现作案工具,因为当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作案工具。”
焦允俊说:
“基本上就是这样,我们到现在还认为作案者在苦主发现失窃前,已经携赃物离开了现场。”
神偷阿七又问:
“那些被拦下的人,公安局都记下了他们的姓名、住址?”
焦允俊答:
“是的,全部是福州市区的居民。”
神偷阿七接着说道:
“有一个法子可以甄别这些人中是否有那个下手作案的家伙。
根据当初我苦练以暗藏在戒指中的‘快口’割断皮带的经验,這活儿很费劲,必须每天无数次重复练习。
当时,我的手指佩戴戒指的部位红肿、开裂、化脓,伤愈后继续练,练久了旧伤又被磨破,如此反复,最终才达到了一挥而就的程度,而我手指上的皮肤已经变成了这副样子。”
随后,神偷阿七伸出了他的左手无名指,靠近手掌那一段的皮肤与其他部位明显不同,颜色暗红,抚之坚硬似铁。
神偷阿七捏捏那个位置说道:
“我整整十二年没有下过手了,再也没有温习过‘功课’,手指尚且是这副模样,而那个作案的家伙是用两个手指捏着刀柄。
估计应该是右手,但不管左手还是右手,都须经过长时间苦练,那就势必留下明显的痕迹。这种痕迹,可能终生都褪不掉……”
焦允俊听后连连点头,他说:
“我明白了,你是说重新对这些人进行调查,只要发现谁的手指头有异样,就是作案人!”
郝真儒表示赞同:
“对!还有百货行包括老板在内的全部店员也得重新核查。”
谭弦在一旁说:
“刚才听老俞说,今天全部店员都集中在百货行程老板家,商量联名给公安局陆局长写信,要求解决停业期间的生活补贴呢。”
焦允俊说:
“那正好,老郝咱俩走一趟,一方面安抚,顺便检查一下每个人的手指。”
接着,两人马上前往百货行,但检查的结果让他们失望,所有人的手指都是正常的。
焦允俊的脸色受情绪影响,肯定很不中看,郝真儒倒还可以,临走时还告诉老板,继续配合调查,店方暂停营业期间受到的经济损失,事后政府会用税额折抵的方式予以补偿,店方应照常向店员发放全额薪水。
稍后,特案组安排人员该对案发当日在场的那些顾客再次进行核查。
这些顾客分布于全市五个区,得先通知分局,由分局通知相关派出所,派出所再通过居委会通知他们去分局集中,由特案组除焦、郝二人之外的其他五位侦查员分赴五个分局逐个核查。
可是,对那些顾客一一检查下来,竟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手指头有异样痕迹。
听到这个结果,焦允俊大感意外,郝真儒也感到不解,说难道那个家伙果真已经逃离现场了?
焦允俊想了想,分别致电守候在各分局的特案组另五名侦查员,命令他们暂勿允许那些顾客离开,听候后命。
在回驻地的路上,焦允俊和郝真儒交换了意见。
郝真儒说:
当年他在上海租界巡捕房当刑事部内勤时遇到的一桩案子,在那起案子里,案犯买通他人顶包,如今这种情况,是否也有顶包的可能?
这一说,一下子提醒了焦允俊,他马上电告五位侦查员,对全部顾客的身份进行核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