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反熵

最近火箭复用的概念太火了,加上前段时间在某群里被莫名刺激后深受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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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萌生了一个念头,我想花点时间,把火箭复用这件事情,好好地、系统地讲清楚。

但是,查阅的资料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

从麦道公司的DC-X在1993年的第一次“蚂蚱跳”,到2026年2月长征十号在南海的精准溅落;从SpaceX猎鹰9号的无数次爆炸,到星舰“筷子夹”的历史性一瞬;从中国商业航天的朱雀三号、长征十二号甲,到那条正在铺向深蓝的“回家之路”……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越觉得,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关于“人”的故事——关于那些不甘心让火箭一次性报废的人,关于那些在戈壁滩上、在南海风浪中,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爬起来的人。

所以在撰文时,我难免带上了自己的感情。

篇幅也比预想的长。但我希望你——如果有耐心读到最后一个字——能感受到我想传递的不仅是知识,还有一种敬意。

献给所有走在“回家之路”上的人。

序章:从戈壁到南海,中国火箭的回家之路

2025年12月3日,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

一枚高66.1米、重约560吨的银白色火箭矗立在发射架上,箭身上“朱雀三号”四个字在冬日阳光下格外醒目。这是中国首款在首次轨道级发射中就直接挑战一级回收的火箭——蓝箭航天的工程师们给它设定了一个近乎疯狂的目标:入轨与回收,两步并作一步。

倒计时归零。九台液氧甲烷发动机同时点火,7500千牛的推力将这只钢铁巨兽推向苍穹。两分多钟后,一级与二级顺利分离,二级继续飞向预定轨道,一级则开始返回地球的旅程。

按照计划,五台发动机将在空中二次点火,产生反向推力,让这个庞然大物稳稳降落在预定的回收场坪上——就像从100层楼将一支笔扔进地上的一个普通笔筒。

然而,发动机点火后,一团不像是正常燃烧的浓烟出现了。

回收段没有如期降落。总指挥戴政事后接受采访时说:“最后那一脚刹车没有踩好。”火箭最终坠毁在回收场坪边缘,距离着陆中心点仅40米。

对于团队成员来说,并没有时间悲伤。他们很快就打包起行李装备,准备下一发任务。

约二十天后,同一片戈壁滩上,另一枚火箭拔地而起。

2025年12月23日,长征十二号甲遥一运载火箭在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发射升空。运载火箭二子级进入预定轨道——入轨任务圆满成功。但一子级的回收,再次未能如愿。火箭偏离着陆点约4.5公里坠地,飞行试验任务被评价为“获得基本成功”。

一个月内,同一片戈壁滩上,两次发射,两次“入轨成功,回收未果”。

但奇怪的是,航天圈内没有人把这些称为“失败”。网友们一改往日的严厉,互相安慰打气:“积累了宝贵经验和一手数据”“这是勇敢的尝试”。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在通往星辰大海的路上,每一次失败,都是差一点点成功。就像SpaceX在实现“筷子夹火箭”之前,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爆炸、翻滚、解体。而中国商业航天,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追赶。

这些戈壁滩上的尝试,都在为另一个里程碑铺路。

2026年2月11日,南海。

长征十号一级火箭在完成飞行任务后,准确溅落于预定海域——不是坠毁,不是解体,而是像一艘航天飞船那样,稳稳地落入海中。

两天后,一个特殊的回收船“领航者”号出现在这片海域。它伸出机械臂,将这枚巨大的火箭一级打捞出水,运回地面。

这是我国首次海上运载火箭搜索回收任务。

中国航天科技集团的设计师袁昊说,这次试验为未来的“网系回收”进行了重要预演。它验证了包括“看到、思考、动作”在内的柔性接驳关键流程——也就是火箭如何被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在空中捕获。

航天科技集团容易的话更直接:这标志着我国重复使用运载火箭可回收关键技术取得重大突破。

从戈壁到南海,从朱雀三号到长征十号,从“着陆失败”到“精准溅落”——这条“回家之路”,中国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铺就。

而放眼全球,探路者不止中国一家。

从垂直起降到伞降回收,从翼滑飞回到网系捕获,从“筷子夹”到海上打捞——人类正在用不同的哲学、不同的技术,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让火箭,自己飞回来?

第一章:垂直起降VTVL——最主流也最艰难的路

从DC-X到猎鹰9号:一场被遗弃二十年的革命

1993年,美国麦道公司的试验场(新墨西哥州白沙导弹靶场)。

一枚锥形的奇怪火箭缓缓升空,只飞了约12米(40英尺)高,持续59秒,然后稳稳落回地面。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垂直起降火箭飞行试验,来自DC-X。

从1993年到1996年,这枚被戏称为“三角洲快船”的试验箭完成了12次飞行测试,其中大部分成功,最高飞到了3140米。它证明了“让火箭飞回来”在技术上是可行的。

然而,1996年7月,命运急转直下。在第四次测试飞行中,DC-XA成功完成了所有飞行动作,但在着陆时,四个着陆支架中的一个未能展开。火箭倾倒在地面,推进剂泄露引发大火,整个箭体被烧毁。

事故本身并非不可克服。但当时的NASA正全力投入航天飞机计划和国际空间站建设,预算捉襟见肘。更关键的是,90年代的发射市场每年也就几十次,“省钱”不是最迫切的需求。再加上材料技术、飞控系统远未成熟,面对高昂的后续研发成本,NASA选择了放弃。

这一放弃,就是二十年。

直到一个名叫埃隆·马斯克的疯子出现。

那个想“把火箭变成飞机”的疯子

2001年,马斯克在筹划“火星绿洲”计划时,曾两次前往俄罗斯试图购买退役的洲际弹道导弹。高昂的报价震惊了他——如果按传统方式造火箭,火星梦想根本无从谈起。

2002年,他拿着卖掉PayPal的1亿美元创立了SpaceX。目标只有一个:通过降低发射成本、实现火箭重复使用,让人类真正有能力抵达火星。

在Grasshopper用两年时间、8次飞行,把垂直起降技术从2米推到744米之后,SpaceX面临的问题是:这套在低空验证过的技术,在真实的轨道飞行中还能奏效吗?

接下来的故事,是连续四次的失败。

2013年9月,猎鹰9号首次尝试“受控坠海”。火箭成功完成了再入减速,但过高的滚转角速度让它在在接近海面阶段姿态发散,最终按试验预期坠海,获得完整再入数据。这不是Grasshopper式的低空跳跃,而是从太空边缘开始的归航——难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2015年1月,第一次挑战海上平台着陆。火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只有足球场大小的驳船,却以45度角砸了上去——栅格翼的液压油用完了,火箭在最后时刻失去控制,在平台边缘坠毁。

2015年4月,第二次海上平台尝试。这一次,火箭近乎完美地垂直降落在平台上空,但由于末段节流控制与推进剂余量的微小偏差,减速裕度不足,触地速度超出起落架设计窗口,结构失效,并发生爆炸。但这一次,除“最后几秒的着陆动力学”外,所有关键技术已被验证。

2015年6月28日,马斯克44岁生日。发射前,回收平台被刷上“我依然还爱你”的字样。但火箭升空2分19秒后,液氧罐故障引发爆炸,碎片落入大西洋。这次连回收试验的机会都没有(当然这次和回收验证没有直接关联)。

有人嘲笑马斯克,说航天是需要积累的,不是谁都能搞的。

但马斯克信奉的是另一条哲学:“快速试错,快速迭代。”(Rapidly reusable rockets require rapid iterative design.)

回收,从来不是一次成功的灵光乍现,而是一连串把未知变成已知的工程过程。

2015年12月21日,圣诞节前四天。猎鹰9号第20次飞行。一级火箭在将11颗卫星送入轨道后,成功返回卡纳维拉尔角着陆场,稳稳站立——9分40秒,改变了航天史的走向。

从Grasshopper的第一次2米跳跃(2012年9月)到首次成功回收(2015年12月),三年零三个月;从第一次轨道级回收尝试(2013年9月)到成功,两年零三个月。不到四年,换来一个奇迹。

垂直起降到底难在哪里?

有人把火箭回收比作“从100层楼扔下一支钢笔,让它精准落进地上的笔筒”。这个比喻很形象,但现实远比这复杂。

猎鹰9号是一个40多米高、空重20多吨的金属圆柱体,从约80公里的亚轨道顶点高空、以数倍音速坠落。它既不能像飞机那样滑翔,也没有降落伞可以依靠,真正决定生死的,是最后一次由发动机完成的主动减速。

航天科普专家颜翔将这些挑战概括为四个“精确”,每个都像一道关卡,考验着人类的极限:

精确制导:火箭要在高超音速下实时计算返回轨迹,从分离点到着陆点,每秒都在解算最优路径。稍有偏差,就可能偏离着陆场数公里。

精确控制:用栅格舵和反推发动机,在稀薄大气中调整姿态,就像用筷子去平衡一根20层楼高的铅笔。火箭重心高、横截面大,一不小心就会翻滚失控。

精确减速:燃料只够一次机会,早了会坠毁,晚了会撞击。发动机点火时机、推力大小必须分毫不差,最终需要把数倍音速削减到约2米/秒量级的接触速度,再“轻吻”地面。

精确抗扰:在每秒几十米的高空狂风中,火箭要像芭蕾舞演员一样,在其中保持平衡。

这还不是全部。要让火箭真正“回家”并实现重复使用,还面临更深的考验:耐2000℃高温烧蚀、耐多次热载、易翻新。

这也是为什么,VTVL是技术门槛最高的路径。但一旦走通,也孕育了最丰厚的回报。

2017年3月30日,一枚“二手”猎鹰9号成功发射并再次回收。

此后,SpaceX将回收复用变成了常态。单枚助推器的复飞次数已突破三十次量级(截至2026年2月最高达31次),发射成本从行业平均的6000万美元降到了1500万美元左右。

复用把单次任务的边际成本压缩到传统一次性火箭的数分之一,并通过高频发射摊薄固定制造与发射设施成本。

这是迄今唯一被证明能够支撑高频次商业发射的回收路径。

中国的追赶者

当SpaceX在2015年实现首次回收时,中国的商业航天才刚刚起步。如今,中国火箭人正努力用十年时间,走完别人二十年的路。但是,如果我们具备成功发射入轨并回收成功的火箭,这意味着只是达到了SpaceX在2015年的水平。

2025年12月3日,朱雀三号“两步并作一步”——在首飞中同时验证入轨和回收,这一举动被业内主流声音解读为“中国商业航天加速追赶世界领先水平的战略选择”。

结果虽未圆满,但火箭二级圆满入轨,一级返回精度极高,验证了方案的正确性和系统的整体匹配性。正如蓝箭航天创始人张昌武所说:“火箭爆炸了是不是失败,其实不是的,这些是试验,试验就要找到边界,有些边界要测试到它爆炸为止。”

紧随其后,12月的长征十二号甲同样“入轨成功,但一级未成功回收”。两次任务,两次“基本成功”,却获取了大量真实飞行状态下的关键工程数据。

而在2026年的地平线上,还有更多身影正在浮现:

东方空间的“引力二号”预计年中首飞,搭配芯级回收设计,目标不少于30次重复使用、48小时快速周转。

天兵科技的“天龙三号”同样瞄准2026年首飞。这款大型液体火箭起飞重量约600吨,一级配置9台发动机并联,近地轨道运力达到20吨,性能比肩猎鹰9号,可实现“一箭36星”组网发射。

星河动力的“智神星一号”已完成大型地面试验,计划2026年开展轨道级回收验证,设计复用次数不少于25次。更大型的“智神星二号”也已同步筹备中。

星际荣耀的“双曲线三号”则剑指“首飞即入轨+海上回收”,计划2026年在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首飞。刚完成的50.37亿元融资,为这枚火箭的冲刺注入了强劲动力。

在VTVL这条路上,中国正在加速奔跑。

第二章:伞降回收——看似简单的“笨办法”

如果说VTVL是精密的芭蕾,那么伞降回收就像用降落伞把一个大铁块慢慢放下来——原理简单得令人发指。

火箭级分离后,将依次展开引导伞、减速伞和主降落伞,以较低速度落海或落地。为了减少冲击和海水腐蚀,有时会配合使用气囊缓冲。

优势很明显。技术相对简单,研发成本和系统复杂程度远低于VTVL,对火箭改动小,不需要复杂的发动机二次启动和深度节流能力。

缺点也同样致命。着陆精度极差,受高空风影响巨大,落点散布可达数公里甚至数十公里;箭体易受损,高速落海会对结构和设备造成巨大冲击和海水腐蚀,翻修成本高、难度大,很难实现快速复用。

这条路,多用于小火箭或作为过渡方案。

最典型的案例是美国的火箭实验室(Rocket Lab)及其“电子号”火箭。

这家公司走了一条曲折的技术路线:最初设计用直升机空中捕获——2022年5月,直升机曾成功钩住下落的火箭,但因负载异常又放掉了;同年11月进行第二次尝试,遥测信号再次丢失。两次失败后,毅然放弃了“空接“”,”改为纯粹的“伞降+海上溅落打捞”,并多次成功回收发动机用于后续飞行。

但正如航天专家所言:电子号回收的目标不是整箭复用,而是发动机和航电再利用实验。这条路很难实现像猎鹰9号那样的经济性。

在中国,整流罩伞降回收技术也在悄然推进。长征系列火箭多次验证了整流罩落区控制技术,为未来更大箭体回收积累了宝贵数据和经验。虽然目前仍停留在部件级回收,但这一步是向全箭回收迈出的关键前奏。

伞降回收就像航天界的“老黄牛”:它不惊艳,但可靠;它效率不高,但能干活。在通往更高阶技术的路上,它是重要的过渡和补充。

第三章:翼滑飞回——被“干质量”锁死的航天飞机之梦

这是最具“科幻感”的路径:给火箭插上翅膀,让它像飞机一样飞回来。

原理很诱人。为火箭一级或助推器加装可折叠的机翼、尾翼和航空发动机(或利用大气层内的滑翔能力)。完成任务后,机翼展开,利用气动升力在大气层内进行无动力滑翔或有动力飞行,最终水平降落在机场跑道上。

优势显而易见。着陆过程平稳,水平降落过载小,对箭体结构和载荷都很友好;回收场地通用,可利用现有的机场跑道,无需建设专用的垂直着陆场或海上平台。

然而,这条看似完美的路,却有着致命的“死穴”:机翼是巨大的干质量。

机翼、尾翼、起落架等结构是死重,会极大挤占有效载荷空间和重量,对火箭运载效率影响极大。技术实现也极其复杂:需要解决高超声速下机翼展开、气动控制、动力转换等一系列难题,尤其是在高热和空气动力负载条件下,机翼的结构完整性和控制能力面临着近乎苛刻的考验。

真正证明这条路失败的,不是某个具体型号,而是航天飞机体系本身。

美国的航天飞机共发射135架次,成功回收133架次——回收率不可谓不高。

但重复使用的经济代价太过高昂:航天飞机系统由超过250万个零部件组成,每次返回后的维护费用动辄数亿美元,发现号飞行次数最多(39次),但也远未达到设计预期的100次。最终算下来,单次发射成本不是最初设想的1000万~3000万美元,而是4亿~5亿美元。安全性还因挑战者号和哥伦比亚号两次事故导致14名航天员丧生而遭到质疑——挑战者号在升空73秒后爆炸解体,哥伦比亚号在第28次返航时解体坠毁。

最终,航天飞机在2011年黯然退役。

这就是“干质量锁死”。机翼让火箭变重,重了就需要更多燃料,更多燃料又需要更大箭体,更大箭体又需要更强机翼——这是一个死循环。

历史上最接近工程实现的带翼回收方案是苏联/俄罗斯的“贝加尔”号。计划为“安加拉”火箭的通用助推器安装可折叠机翼和涡喷发动机——机翼翼展17米,动力来自米格-29战斗机的发动机。发射时机翼沿箭体折叠,完成任务后展开,像无人机一样自主飞回发射场。2001年该项目在巴黎航展上首次公开展示,完成了大量风洞实验和模型机飞行,但最终因技术复杂性和资金问题未投入实际应用。俄罗斯目前仍保留相关研究与概念验证。

欧洲航天局的CALLISTO验证器(DLR/ESA/JAXA合作项目)专注于VTVL技术验证,预计2027年试飞。而德国航天中心另有一个名为ReFEx的VTHL验证项目,计划2026年底试飞,目标是在高超音速至亚音速范围内验证带翼火箭的自主控制返回能力。

在中国,带翼回收的探索也在悄然进行。

2019年4月,厦门大学与北京凌空天行联合研制的“嘉庚一号”火箭成功发射,采用“带翼水平滑翔+伞降回收”方式整体回收,最大飞行高度26.2千米。虽然这只是亚轨道技术验证,却迈出了我国可重复使用火箭技术发展的重要一步。

至于SpaceX星舰,早期概念曾考虑过带翼回收,但最终放弃,转为垂直。

这条路告诉我们:有时候,最“科幻”的方案,不一定是最好的工程方案。

第四章:空中捕获回收——“筷子夹火箭”的极致浪漫

2024年10月13日,德克萨斯州博卡奇卡。

SpaceX星舰进行高空助推器捕获试验。直播画面中,超重型助推器在完成分离后返回发射塔。当它下降到距地面约65米时,悬停——发射塔上一对巨大的机械臂缓缓合拢,精准地从空中“夹”住了助推器。

人类航天史上的里程碑事件诞生了。

这就是“筷子夹火箭”——学名“空中捕获回收”,发射塔被马斯克称为“Mechazilla”。

原理有两种方案:

直升机捕获:火箭一级在降落伞减速后,由一架经过改装的直升机在空中用特制抓钩“钓”住火箭,然后运回地面。

机械臂捕获:在发射塔架上安装一对巨大的机械臂,当火箭一级垂直悬停返回发射塔时,机械臂精准地从空中夹住并抓住火箭。

优势是极致的。火箭无需携带着陆腿,节省大量重量;直升机捕获理论上可不受落点限制;星舰被捕获后可直接放置在发射台上,简化了转运流程,目标是实现“航班化发射”。

缺点也同样极致。技术风险极高——无论是直升机在风中的不稳定吊挂,还是超重型火箭精准悬停在发射塔旁,都对控制和操作精度提出了超乎想象的要求。

火箭实验室的电子号曾尝试直升机捕获。

2022年5月,经过多年准备,首次试验中直升机成功钩住箭体,但飞行员发现下方悬吊的负载远超预期——那是“超音速芭蕾”后的精彩一瞬,为安全起见,只能切断绳索,让箭体坠落海面。

2022年11月,第二次试验仍未实现稳定捕获,再次功亏一篑。

2023年,公司放弃了该方案,转向海上打捞。

但SpaceX的星舰坚持了下来。2025年5月,星舰高空试验中,曾多次使用经捕获验证的超重型助推器,被“筷子”成功捕获。这也是目前世界上唯一实现该技术的火箭。

“筷子夹火箭”代表的是人类对极致效率的追求。

不仅是回收,更是“即捕即用”。这条路很难,但一旦走通,将彻底改变航天的游戏规则。

第五章:网系回收——中国人的海上“蜘蛛网”

P.S. 我知道你在等这段

如果说“筷子夹火箭”是美国人的极致浪漫,那么“网系回收”就是中国人的独特巧思。

原理是这样的:在海上平台上搭建多层“井”字形高强度阻拦索网。当垂直下降的火箭进入网中时,箭体上的挂钩会钩住阻拦索,利用绳索的变形和阻尼系统吸收能量,将火箭“拦停”在空中,随后缓缓放下。

这就像是舰载机在航母上降落——只不过“飞机”变成了火箭,“阻拦索”变成了立体网。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专家许学雷解释,网系回收属于垂直起降回收的一种,但独具特色。

优势很明显。箭体无需着陆腿,可以省去这部分重量,提升运载能力;对火箭的控制要求相对较低,不需要VTVL那样极端精准的软着陆控制,只需保证能落入网中即可——因为火箭入网时的大部分动能和势能,都会被地面缓冲机构吸收。

但缺点也很现实。

对平台定位和稳定性要求极高,必须保持高精度动力定位,以应对海流和风浪;挂钩和网系可靠性挑战巨大,箭体钩挂瞬间冲击力达数十吨,对结构和材料是严峻考验;恶劣海况下无法作业。

2025年11月30日,一个里程碑事件发生:中国航天科技集团研制的“领航者”海上平台正式交付。

这座平台长144米,宽50米,吃水5.5米,排水量约2.5万吨,具备DP2动力定位能力(可实现1米以内位置保持精度)。它的核心优势是:通过“井”字型阻拦索空中捕获火箭,可简化箭上着陆结构,对火箭着陆精度要求更友好。这是目前全球唯一公开的、针对入轨火箭的海上网系回收专用平台。

2026年2月11日,另一个关键节点到来。

长征十号一级火箭成功完成海上溅落——不是坠毁,不是解体,而是精准地落在预定海域,距离“领航者”号仅200米。两天后,它被打捞回收,这是我国首次海上运载火箭搜索回收任务。

等等,200米?

有细心的读者会问:不是说网系回收吗,怎么差了200米?

这恰恰是这次试验最精妙的地方。中国航天科技集团的设计师袁昊给出了答案:“新技术的发展,最重要的是稳扎稳打、逐级推进。”本次试验从一开始就没有设定“入网”目标,而是以“精准溅落+系统模拟”为核心。

为什么不直接入网?

原因很简单:保护核心设备。“领航者”号上的网系回收系统是我国历时多年研发的独创技术,研发和制造成本极高。首次试验如果直接尝试入网,一旦出现偏差,轻则损坏绳索、缓冲装置等核心部件,重则可能因火箭剩余燃料爆炸损毁整个回收系统。

所以这次试验更像一场“隔空彩排”——火箭按预定程序完成全流程回收动作,回收系统按火箭数据完成全流程模拟操作。袁昊把整个过程总结为“看到、思考、动作”:

“看到”——火箭在下落过程中实时告诉地面系统自己的位置;

“思考”——结合海面船晃的实际情况,加上火箭尾焰需要规避的范围,计算出每一根绳索应该到达的位置;

“动作”——以毫秒级的控制周期去逼近目标,直到未来某一天,火箭真正穿网。

这次试验验证的,正是这套“看到、思考、动作”的完整逻辑。火箭的落点精度验证了控制系统的可靠性,回收系统在真实海况下的模拟演练验证了设备联动的可行性。广船国际副总工程师何光伟透露,从一级回收的轨迹来看,“完全在网系的回收包络范围内”。

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张璁表示:“本次溅落回收是重复使用火箭技术验证的重要一步,它考核验证了火箭的测量系统、控制系统、动力系统和回收系统的多项关键技术。”

网系回收,正在从图纸走向现实。

第六章:海上溅落打捞——最朴素的“捞火箭”

如果说其他路径都在追求“无损回收”,那么海上溅落打捞就是最朴素的一条:不追求完美落地,只求能“捞回来”。

它的原理很简单。火箭完成任务后,通过简易的缓冲(如发动机再次点火简易减速)或直接溅落预定海域,依靠箭体自身的结构强度和一定的防水/浮力设计,保持完整漂浮,再由等候在旁的船只打捞回收。

这种方式,对火箭改动最小,无需复杂的着陆腿或高精度制导系统;无需建设陆地着陆场,灵活性高。

但这需要付出代价。海水腐蚀严重,接触海水后箭体内部精密设备极易受损,翻修工作量巨大,可能比造新的还贵;打捞风险高,海况不可控;几乎无法实现快速复用。

所以,这条路多用于技术验证或对极少数昂贵部件(如发动机)的回收尝试。

SpaceX猎鹰9号早期曾多次尝试受控溅落海面,但火箭往往在接触海面时解体。直到2018年,一枚被判定不再适合复用的猎鹰9号一级在执行完任务后,成功实现了无平台的海上溅落,箭体完好无损,后被拖回。这说明即使在VTVL成功后,这个方案仍可作为退役火箭的“善后”手段。

火箭实验室的电子号在2022年两次直升机空接失败后,于2023年改为纯粹的“伞降+海上溅落+船只打捞”方案,并多次成功回收。这家公司走的是一条务实之路——既然高难度的空接走不通,那就退一步,先把火箭捞回来再说。

在中国,星际荣耀的“双曲线三号”正在筹备类似的尝试。

2025年12月,由浙江民企主导设计的中国首艘非自航火箭回收船“星际归航”号在江苏扬州建成。这艘长100米、型宽42米的乳白色巨轮,装备DP2级动力定位系统,可在四级海况下保持厘米级定位精度,即将服务于双曲线三号的首飞任务。

“星际归航”号总设计师张福民说了一句很动人的话:“我们是在造船,更是在给火箭铺一条回家的路。”

终章:殊途同归

六条技术路径,六种不同的哲学。

垂直起降VTVL:用最精密的控制,实现最直接的回收——这是目前唯一证明可行的“降本增效”路径,但技术门槛最高。

伞降回收:用最古老的技术,走最稳妥的路——看似简单,但翻修成本可能吞噬其节省的发射费用。

翼滑飞回:用最科幻的想象,碰最硬的壁——“干质量锁死”让这条路至今走不通。

空中捕获:用极致的控制,实现极致的效率——“筷子夹火箭”代表人类对航天效率的终极追求。

网系回收:用中国人的巧思,织一张海上“蜘蛛网”——这是中国航天独特的技术储备。

海上溅落打捞:用最朴素的打捞,退而求其次——有时,能“捞回来”就是胜利。

无论哪条路,都无法回避那四大挑战:精确制导、精确控制、精确减速、精确抗扰。这些是空气动力学、控制理论、材料科学和计算机工程的系统性难题。

2026年2月,长征十号一级火箭精准溅落在南海预定海域。两天后,它被“领航者”号回收船打捞出水,运回地面。没有欢呼,也没有直播——这只是中国航天无数次试验中普通的一次。

但正是这些“普通的一次”,正在把科幻变成日常。

也许有一天,火箭回收会像飞机降落一样稀松平常。到那时,我们再回头看这些技术路径,会发现:

每一条路,都曾有人走过、摔过、爬起过。

DC-X的悲剧,孕育了猎鹰9号的奇迹;航天飞机的困局,催生了“筷子夹”的灵感;朱雀三号的“部分成功”,正在铺就中国商业航天的未来之路。

从1993年到2026年,三十三年。

从麦道公司的试验场,到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戈壁滩。

从40英尺的“蚂蚱跳”,到65米高的“筷子夹”。

人类在给火箭铺一条回家的路。

这条路还没有走完。

但我们已经看到了尽头的光。

本文在撰写过程中的参考资料:

一、朱雀三号相关

[1] 中国新闻网:朱雀三号运载火箭一级回收验证细节披露 2026-12-06

[2] IT之家:蓝箭航天朱雀三号火箭首飞全流程视频发布,验证垂直回收技术 2025-12-06

[3] 央视新闻:活力中国调研行 | “朱雀三号”回收技术多丝滑?相当于从100楼扔笔进笔筒 2025-06-26

[4] 央视网:把“性价比”刻进火箭DNA里 点赞“朱雀三号”的回收技术 2025-06-26

二、长征十二号甲级回收技术分析相关

[5] 上观新闻:实现一级火箭回收有多难? 2025-12-24

三、可回收火箭发展历程与全球格局相关

[6] 36氪:可回收火箭发展30年,为什么只有中美在竞跑 2025-11-12

[7] 科普中国:SpaceX给航天界的启示 2022-10-12

[8] 吉林省科协:国产可重复使用火箭,还有多远的路要走?2025-09-24

[9] 财联社:一图看懂 | 火箭回收,到底有多难? 2025-12-23

四、“星际归航”号火箭回收船相关

[10] 浙江新闻:给火箭铺一条回家的路 2026-10-29

五、商业火箭回收整体发展与展望相关

[11] 36氪:商业火箭,“芯级回收”走到哪一步了?2026-02-04

[12] 中国载人航天官方网站:人类史上第一次火箭回收是怎么做到的? 2015-12-24

[13] 光明日报:猎鹰9号火箭回收 预示廉价商业航天时代来临? 2016-01-01

六、其他公开报道及信息参考

[14] SpaceX官方发布的历次飞行试验直播与回收记录

[15] 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关于“领航者”海上平台及长征十号海上溅落任务的官方发布

[16] 蓝箭航天、星际荣耀、天兵科技、东方空间、星河动力等商业航天企业的公开信息披露

[17] 航天科普专家颜翔关于火箭回收四大技术挑战的公开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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