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在春节前后
“第一次庭审失利被当事人指着鼻子骂,没有劝退我;连着两个星期加班到凌晨,也没劝退我。”律师张骁(化名)如是说,“直到春节放了个假,我想开了。”
执业第七年,张骁选择离开律所。
三十三岁的他,做商事诉讼,普通本科、法硕出身,没有光鲜背景,但也算一步一步走得稳。进所时是助理,后来成为独立承办律师,能做案子,也能扛压力。忙的时候,他一年在外地开庭超过六十天,凌晨改材料是常态。团队不大,收入不算高,但看起来“还行”。
去年春节,他回了趟老家。
饭桌上亲戚照例问起工作:“你现在一年能赚多少?在上海做律师应该不错吧?”他笑着敷衍过去。但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认真算了一笔账。
这一年,他做了三十多个案子,账面收入不低。但扣掉分成、费用垫付、回款周期和不确定风险,真正沉淀下来的并不多。而与他同龄的同学,有人稳定升职,有人已经买房,有人开始规划第二条职业路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很忙,但没有变得更稳定。
那种感觉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轻微却持续的失重感。
春节过后,他去了企业做法务。
没有争执,没有戏剧性转折。只是觉得,该换一条路了。
像张骁这样的年轻律师,这两年并不少见。他们不是最差的一批,反而是仍然有选择空间的人,其离开本身也常常带着一种冷静:没有失败,只是重新计算过。
相比之下,中年律师的离开显得更安静,也更复杂。
周铭(化名)四十三岁,执业十五年,是所里的资深诉讼律师。案子做得扎实,在本地有一定口碑,也带过几位年轻律师。按行业标准,他属于“站稳的人”。
但过去两年,他明显感觉到变化。客户更谨慎,费用更难谈,大额案件减少,小案子增加。年轻律师流动快,团队稳定性下降。律所扩张放缓,内部竞争变强。
他开始意识到,未来十年的回报可能不再像过去那样确定。
去年春节,他没有像往年那样规划业务,而是认真想了另一件事:如果再干十年,自己想要收获什么?
节后不久,他离开律所,与两位朋友一块跨行创业。
没有公开告别,没有情绪波动。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人生。
这些离开并不喧哗,它们只是恰巧发生在春节前后——这个城市最安静、律师最清醒的时候。
离开从来不是一瞬间的决定。忙碌时,人会继续向前;只有停下来,路径才会显现。
春节,恰好是打工人一年到头难得的停顿。
谋事在人,但
当相当一部分律师在同一时间节点选择离开,个体选择就变成了可以量化的趋势。
毕竟这些离开看似分散,背后却有着相似的环境。
过去几年,律师行业并没有什么突然急转直下的剧情,而是在悄悄演变。不剧烈的变化持续、稳定地累计起来,其影响也会足够深远。很多律师没有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种水文变化,但身体不会撒谎——更忙了,更累了,却没有更安心的感觉。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案源。
传统依赖关系与转介绍的模式正在弱化,客户更集中,也更理性。企业法务更成熟,采购更专业,预算更严格。客户不再轻易为“努力”和“加班”付费,而更关注结果、效率与可预测性。收费谈判变得更艰难,价格透明度提高,议价权正在向客户一侧倾斜。
对于忙碌的那部分律师而言,案子的质量与利润结构也已经大不同。大案减少,小案增多。单案收费下降,服务周期延长,成本却没有同步下降。忙碌感上升,确定性却下降。
行业内部的分化在扩大。少数头部律师与平台仍在上升,而大量普通律师处在一种“看起来还可以、实际不稳定”的区间。收入不一定减少,但波动变大;工作不一定减少,但回报更难判断。
回款周期拉长,是许多律师最直接的感受。账面收入与实际现金流之间的距离变远,一些律所开始更谨慎地控制支出与扩张。年终时看似平稳的账面,往往掩盖着更大的不确定性。
组织结构在变化。年轻律师流动更快,稳定性下降。培养成本上升,但投入未必带来回报。许多律所开始减少长期培养,而更依赖即用型律师。中生代律师竞争加剧,晋升路径变窄,向上空间不再线性展开。
合伙人的角色也在变化。他们需要承担更多经营与现金流压力。团队规模越大,结构越复杂,风险也越高。一些律所看起来仍在扩张,但内部利润被摊薄,组织张力在累积。
这样的环境很容易给后来者一种错觉,即努力也没用,不如躺平。事实是,努力仍然重要,却不再足够。
决定回报的,不只是投入强度,而是位置、选择、资源与平台。有人在同样努力,却获得完全不同的结果。路径开始变得更依赖结构,而非单纯时间。
这些变化不会立刻改变行业叙事,却会慢慢改变个人判断。
很多律师并不是在某个瞬间被击倒,而是在持续的微小偏差中,逐渐修正对行业的预期。原本认为“再坚持几年就会更好”,后来变成“也许不会明显更好”。原本认为不确定只是阶段性,后来发现不确定正在成为常态。
春节是一个难得的时间窗口,让这种修正变得清晰。
当业务暂时停下,忙碌消退,很多人第一次有时间完整地审视过去一年:收入是否更稳,路径是否更清晰,风险是否更可控,未来是否更确定。
也唯有在春节,律师们有逃不开的社交,被迫接受更多来着各行各业各种关系的人的信息,进而帮自己在困顿中做出抉择。
适者生存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律师行业的主旋律是上升。
行业在扩张,需求在增长,城市在发展。只要坚持,位置通常会向前移动;只要投入,回报大多能够兑现。很多人并不确定自己能走多远,但相信方向是向上的。
这种确定性,曾是律师行业最重要的吸引力。
但现在,确定性变弱了。
客户权力上升,费用更透明,效率要求更高。行业内部的分化加剧,资源与平台开始集中。路径不再均匀展开,机会不再平均分布。努力仍然重要,但不再自动转化为跃升;经验仍然有价值,但未必带来更稳定的未来。
行业并没有停止,只是运行方式发生了改变。
少数人继续上行,他们拥有更强的平台、更稳定的客户、更清晰的位置。与此同时,大量普通律师进入一种新的状态:工作仍然忙碌,但确定性下降;收入未必减少,但安全感变弱;路径仍在延伸,却不再清晰。
这样的结构中,离开开始呈现出一种新的含义。
它不再只是个体的挫败,也不只是偶然选择,而逐渐成为一种主动判断。一部分律师选择留下,并继续适应新的规则;另一部分律师则选择离开,寻找更可控的路径与节奏。
你可以将其视作社会环境剧烈变化下的一种行业内自我筛选。
筛选意味着机会仍然存在,但门槛与分布方式已经不同。过去依赖时间积累的路径,正在被平台、结构与资源重新塑形。有人加速上升,也有人提前转向。表面仍然平静,底层却在缓慢移动。
所以,人们在春节前后下定决心,留下,或者离开。
做法务后,张骁的作息变得规律,生活节奏随之变慢,连体检的医生也调侃他:“早转行指标不早正常了。”偶尔,他仍会想起从前那些连夜改材料、赶早班高铁去开庭的日子,也会想起那个做决定的春节夜晚。
许多人和他一样站在类似的路口。有的人选择继续向前,有的人选择转弯。
离开的律师,并不总是最脆弱的那一群。
有时,他们只是最早看见变化,并意识到自己不再适应这种变化的人。
律师仍是个很好的职业,未来也会是,但它从来不适合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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