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半仙本名刘德贵,打小跟着个游方道人学了几年看相算命的把戏,回来后就在镇子东头摆了个卦摊。

一块褪了色的黄布往桌上一铺,左边写着“麻衣相法”,右边写着“周易八卦”,中间搁个竹筒,里头插着几根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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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辈子吃饱饭,就全靠这张嘴,这嘴啊,是死人能给说活了,活人能给说飞了。见着穿绸缎的,他就说人家印堂发亮,必有贵人相助;见着穿补丁的,他就说人家面带晦气,破财消灾。横竖都是他占理,钱赚得那叫一个顺溜。

平日里给人算命,刘半仙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命是天定,运是人为。您呐,得看开些,该来的躲不掉,该走的留不住。”

说这话时,他总是眯着眼,捋着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人家给他递银子的时候,他还会摆摆手:“随缘,随缘,多少是个心意。”

可谁能想到,这么个劝人看开的主儿,真轮到自己头上,那是比谁都慌。

那年秋天,刘半仙正坐在卦摊后头打盹,忽然觉得胸口一闷,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跟掉进了冰窟窿似的,浑身发冷。他想喊,却喊不出声;想睁眼,眼皮比千斤还重。

迷迷糊糊的,就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刘德贵,时候到了,跟我走一趟吧。”

刘半仙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是阎王爷派人来勾魂了!

他拼命想挣扎,想喊“我还没活够”,可身子不听使唤,只觉得飘飘悠悠的,不知走了多远的路,忽然眼前一亮,到了一座大殿跟前。

这殿可了不得,黑瓦红墙,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两边站着几个青面獠牙的鬼卒,手里拿着铁锁链、哭丧棒,看着就瘆人。

刘半仙两条腿直打颤,被两个鬼卒架着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最后到了一个厅堂里。堂上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案,案后坐着个人——不对,坐着个阎王。

这阎王戴着冕旒,穿着黑袍,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手里拿着一本簿子,正翻看着,见刘半仙进来,把簿子往案上一拍,声如洪钟:

“下跪者何人?”

刘半仙扑通一下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小民刘德贵,见过阎王爷,阎王爷万寿无疆,与天同齐……”

“行了行了,”阎王摆摆手,“少来这套。刘德贵,阳寿五十八载,今日卯时三刻,归阴报到。”说着,拿起朱笔,就要往那簿子上勾。

刘半仙一听,魂都吓飞了一半——他五十八?他明明记得自己今年才五十七,还有一年活头呢!

“阎王爷且慢!”刘半仙也顾不上害怕了,抬起头来,“您这簿子上是不是记错了?小民今年才五十七,怎么就成了五十八了?”

阎王愣了愣,低头又看了看簿子:“没错,上面记着你生于辛卯年冬月十八,死于戊子年九月初九,不就是五十八?”

“不对不对,”刘半仙连连摆手,“您这算法不对。小民的生日是冬月十八不假,可如今才九月初九,还没过生日呢!按虚岁是五十八,按周岁才五十七,您得按周岁算啊!”

阎王被他这么一说,也迷糊了,扭头问旁边的判官:“老崔,这阳间的岁数到底怎么算的?”

判官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手里拿着支笔:“这个……阎王爷,阳间确实有虚岁周岁之说,各地风俗还不太一样,有的地方过了年就算长一岁,有的地方得过生日……”

“行了行了,”阎王打断他,“别跟我说这些,我头都大了。”他又看向刘半仙,“就算你说得对,那你也只差几个月,早晚的事,计较这个干啥?”

刘半仙一听这话,眼泪都快下来了:“阎王爷,您这话说的,几个月也是命啊!小民这辈子给人算了半辈子命,劝人家看开,可轮到自己头上,那是真看不开啊!您行行好,再宽限几个月,让小民把该办的事办了,该见的人见了,到时候您再派人来接,小民绝无二话!”

阎王被他这通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拿手指点了点他:“阎王要你三更死,哪个敢留到五更?你当这是你们镇上赶大集,还能讨价还价呢?我问你,你给人算了一辈子命,可曾算准过一桩?”

刘半仙噎住了,支支吾吾半天:“这个……准不准的,全看天意。”

“哼!”阎王冷笑一声,“你那些把戏,当我不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哄人钱财罢了。今儿个到了阎王殿,你还想耍滑头?”

刘半仙磕头如捣蒜:“小民知错,小民知错!可小民虽说不算什么正经先生,但也从没害过人命,收的也都是些散碎银子,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您就饶小民这一回吧!”

阎王翻着簿子,沉吟不语。

判官凑过来,小声说:“阎王爷,这人倒也没说假话,确实没干什么大恶事。不过,他这一辈子,攒了三百两银子,藏在家里炕洞底下,准备给自己养老送终的。还有,他前几天刚相中了个寡妇,正托人说媒呢。”

阎王一听,乐了:“哦?还有这事?刘德贵,你都五十七了,还想着娶媳妇呢?”

刘半仙脸涨得通红,嗫嚅道:“这个……人生在世,总得有个伴儿不是……”

“那你那三百两银子,打算怎么花?”

刘半仙眨巴眨巴眼:“这个……小民还没想好……”

阎王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桌面,慢悠悠地说:“行,我给你个机会,你自己说,还要多久?”

刘半仙没想到阎王这么好说话,心里一喜,可转念一想,说多了怕阎王不答应,说少了又不甘心,犹豫了半天,伸出两根手指:“两……两年?”

阎王脸一黑。

刘半仙赶紧缩回去一根:“一年?”

阎王还是不说话。

刘半仙咬咬牙:“半年,半年总行了吧?小民保证,半年之内,把该办的事都办了,绝不拖延!”

阎王这才开口:“刘德贵啊刘德贵,你还真会讨价还价。行,就给你半年。不过——”他拖长了声音,“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刘半仙忙不迭地点头:“您说您说,别说一件,十件都行!”

“你回去之后,不许再给人算命。你那点本事,哄得了人哄不了天。再算下去,折你自己的寿。”

刘半仙愣住了:“这……这不给小民吃饭的家伙,小民靠啥活着?”

阎王冷笑:“你不是还有三百两银子吗?半年还不够花?”

刘半仙不敢争辩,只好点头应了。

阎王挥挥手:“行了,去吧。记住,半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到时候可别再跟我耍滑头。”

话音刚落,刘半仙就觉得被人猛推了一把,一个趔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炕上,满头大汗,浑身湿透。

他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想起什么,掀开炕洞一看,那三百两银子还完完整整,白花花的,码得整整齐齐。

刘半仙愣了半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打那以后,他还真收了卦摊,不再给人算命了。有人上门来求,他就摆摆手:“不算了不算了,命这东西,算来算去,还是得自己过。”

他把那三百两银子取出来,置了几亩地,盖了两间房,又托人去说那门亲事。那寡妇起初还不愿意,嫌他年纪大,后来见他是真心实意,也就点了头。

成亲那天,刘半仙喝了点酒,拉着新娘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宿的话,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说到最后,忽然冒出一句:“我这辈子,就跟你讨价还价这一回,以后再也不了。”

新娘子听得莫名其妙,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半仙每天种种地,遛遛弯,跟街坊邻居扯扯闲篇,倒也比从前给人算命时过得自在。

眼瞅着半年之期越来越近,刘半仙心里也不是不慌。可转念一想,慌有啥用?该来的躲不掉。这么一想,反倒心定了。如今回过头看,前五十多年,都不如这半年活得踏实。

到了最后那天晚上,刘半仙早早地吃了晚饭,洗了脚,换了身干净衣裳,躺到炕上,跟新娶的媳妇说:“我先睡了,你别吵我。”

媳妇也没多想,自个儿在灯下做针线。做着做着,回头一看,刘半仙已经没了气息,脸上还带着笑。

打那以后,镇上再有人算命,旁边总会有人插一嘴:“算啥算?你没听刘半仙说过?命这东西,算来算去,还是得自己过。”

说到底啊,人这一辈子,求的不就是个心里踏实?刘半仙算了一辈子命,最后才算明白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