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可在我们瑶郡的老辈人嘴里,这口气咽下去了,魂儿却未必走远。
尤其是那些心里头藏着事儿、临走都没见着儿女最后一面的老人,那股子执念,比这瑶郡连绵的梅雨还要长。
婆婆总说,逝去的老人若是思念儿女,是不会直接现身的,怕吓着孩子,他们会变成这几种东西,悄悄回家看你最后一眼。
01
瑶郡的雨,一下起来就没个完。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油脂。
楚淇原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的“咕噜噜”声,眉头紧锁。
他撩起车帘的一角,湿冷的风夹杂着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这是瑶郡特有的味道,也是他逃离了整整十年的味道。
“老爷,前面就是楚家老宅了。”
车夫老黄的声音隔着雨帘传进来,显得有些沉闷。
楚淇原没应声,只是把手里的那串紫檀佛珠捏得更紧了些。
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尽孝,是为了奔丧,更是为了把那座困了他母亲一辈子的老宅子给卖了。
楚家在瑶郡曾是大户,祖上做过漕运,家底殷实。
可到了楚淇原父亲这一代,染上了赌瘾,万贯家财败了个精光,最后只剩下这座三进的大宅院,还有孤儿寡母两个人。
楚淇原十八岁那年,和母亲大吵了一架,发誓混不出个人样绝不回来。
这一走,就是十年。
他在外地做丝绸生意,起早贪黑,终于挣下了一份家业,成了人人称羡的楚员外。
可就在半个月前,一封加急的家书送到了他手里。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母亡,速归。
字迹歪歪扭扭,是隔壁王秀才代笔的,信纸上还沾着几滴干涸的泪痕,或者是雨水。
楚淇原接到信的时候,正在酒楼里宴请宾客,推杯换盏间,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但他没有哭。
他对母亲的感情很复杂,有爱,但更多的是怨。
怨她的严厉,怨她的固执,怨她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大宅子,死活不肯跟他去城里享福。
马车在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前停下。
楚淇原下了车,看着门楣上那块摇摇欲坠的“楚宅”匾额,心里五味杂陈。
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子阴冷的穿堂风。
他推门而入,院子里的荒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在风雨中疯狂地摇摆,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是……少爷回来了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房里传出来。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扶着门框,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是沈婆。
她是楚家的老佣人,伺候了母亲一辈子,也是看着楚淇原长大的。
十年不见,沈婆老得不成样子了,满头白发乱蓬蓬的,眼睛上也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翳,显然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沈婆,是我。”
楚淇原走上前,想要扶她一把。
沈婆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流出了两行浊泪。
“少爷……真的是少爷啊!
老夫人……老夫人她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
”
沈婆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楚淇原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楚淇原有些不自在地抽回了手,淡淡地说道:“我回来晚了。”
“不晚,不晚……”
沈婆抹了一把眼泪,絮絮叨叨地说道,“今天是老夫人的‘头七’,她的魂儿还没走远呢,肯定在等着看你最后一眼。”
听到“头七”这两个字,楚淇原心里咯噔一下。
生意人最忌讳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他这次回来,偏偏赶上了这个日子。
“沈婆,灵堂设在哪里?”楚淇原问道。
“就在正堂。”
沈婆指了指前面黑洞洞的厅堂,“少爷,你去给老夫人上柱香吧,告诉她你回来了,让她走得安心些。”
楚淇原点了点头,迈步向正堂走去。
正堂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两根白蜡烛,火苗在风中忽明忽暗,映照着正中央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前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放着香炉、贡品,还有一张母亲的画像。
画像上的母亲板着脸,眼神严厉,就像楚淇原记忆中的模样。
他走上前,取了三炷香点燃,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娘,儿子不孝,回来晚了。”
楚淇原低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般的解脱。
上完香,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座宅子确实太老了,到处都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梁柱上的漆都掉光了,墙角还结着厚厚的蜘蛛网。
但地段是真好,位于瑶郡的中心,若是卖给那些做客栈生意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沈婆,”楚淇原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沈婆,“我这次回来,除了给娘办丧事,还有一件事。”
沈婆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身子微微一颤:“少爷……什么事?”
“我想把这宅子卖了。”
楚淇原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在外地的生意很忙,不可能回来住,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换成现银,我也好带你去城里养老。”
“不行!绝对不行!”
沈婆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尖利得有些刺耳,“这宅子是楚家的根,是老夫人的命!她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宅子绝对不能卖!”
楚淇原皱了皱眉:“沈婆,娘已经走了,这宅子留着有什么用?再说了,我是楚家唯一的继承人,这宅子怎么处理,我说了算。”
“少爷,你不能卖啊!”
沈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楚淇原的腿,“老夫人说了,这宅子里有东西,是留给你的,你要是卖了,会后悔一辈子的!”
“有什么东西?”
楚淇原有些不耐烦,“家里早就被我爹败光了,还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沈婆,你别老糊涂了。”
“真的有!老夫人守了一辈子,就是为了守住那个东西!”
沈婆哭喊着,“少爷,你听老婆子一句劝,至少……至少过了今晚,等老夫人的魂儿回来看了你,你再做决定也不迟啊!”
楚淇原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正要发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在这寂静的雨夜里,这敲门声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楚淇原心里一惊,这么晚了,会有谁来?
沈婆也止住了哭声,惊恐地看着大门的方向。
“我去看看。”
楚淇原挣脱了沈婆的手,大步向门口走去。
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胖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精壮的伙计。
胖子满脸堆笑,手里拿着一把湿漉漉的油纸伞:“哟,这就是楚员外吧?久仰久仰!
鄙人赵德财,是这瑶郡做古董生意的。”
楚淇原打量了他一眼,心中有了数。
他在回来的路上就放出了风声要卖宅子,没想到这买家来得这么快。
“原来是赵老板,请进。”
楚淇原侧身让开一条路。
赵德财收了伞,带着两个伙计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在院子里乱转,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啧啧,这宅子虽然破了点,但这架子还在,是个好物件。”
赵德财一边走一边评头论足,“楚员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宅子我要了,价格嘛,咱们好商量。”
楚淇原心中冷笑,这赵德财看着像个笑面虎,实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
他把赵德财引到偏厅坐下,沈婆颤巍巍地端来了茶水。
赵德财嫌弃地看了一眼那缺了口的茶碗,没动,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子上。
“楚员外,这是两千两银票,只要你在地契上签个字,这钱就是你的了。”
两千两?
楚淇原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宅子虽然破旧,但地皮值钱,怎么也值个三千两。
这赵德财是在趁火打劫。
“赵老板,这价格恐怕不太合适吧?”
楚淇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这宅子虽然旧,但可是三进的大院子,光是这地皮就不止这个数。”
“嘿嘿,楚员外,你也知道,这宅子刚死了人,晦气。”
赵德财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再说了,我听说这宅子……不太干净。”
楚淇原手里的动作一顿:“赵老板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街坊邻居说的。”
赵德财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说是你娘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啊!这几天晚上,经常有人听见宅子里有哭声,还有人看见……”
“够了!”
楚淇原猛地把茶碗往桌子上一顿,“赵老板若是诚心想买,就出个实诚价,若是在这里装神弄鬼压价,那就请回吧!”
赵德财见楚淇原动了怒,也不生气,只是嘿嘿一笑:“楚员外别急嘛,买卖不成仁义在。这样吧,我再加五百两,两千五百两,不能再多了。”
楚淇原心里盘算着,两千五百两,虽然比预期的低了点,但也勉强能接受。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在这个阴森森的宅子里多待一刻。
“好,成交。”
楚淇原点了点头。
“爽快!”
赵德财大喜,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地契,“楚员外,那就请签字画押吧。”
楚淇原接过地契,正要提笔签字,突然,一阵阴风吹过,偏厅里的蜡烛猛地跳动了几下,竟然熄灭了。
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
赵德财吓了一跳,声音有些发颤。
“没事,风大。”
楚淇原掏出火折子,重新点燃了蜡烛。
然而,当烛光再次亮起的时候,他却发现,那张铺在桌子上的地契上,竟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飞蛾。
一只足有巴掌大小的灰褐色飞蛾,静静地趴在地契签字的地方,翅膀上有着像眼睛一样的花纹,正死死地盯着楚淇原。
02
这只飞蛾来得蹊跷。
偏厅的门窗虽然有些缝隙,但刚才那阵风并不大,这飞蛾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灰褐色的翅膀上沾着些许粉末,随着呼吸般的微颤,簌簌地落在白纸黑字的地契上,恰好盖住了“楚淇原”三个字该落笔的位置。
赵德财也被这突然出现的飞蛾吓了一跳,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挥起袖子就要去赶:“去去去!哪来的脏东西!”
“慢着!”
楚淇原下意识地喝止了一声。
不知为何,看着这只飞蛾,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小时候,每当夏夜他在灯下读书,母亲总会坐在一旁缝补衣裳。
那时候也是这样,偶尔会有飞蛾扑火,母亲总是轻轻地用蒲扇把它们赶走,嘴里念叨着:“别烧着了,都是命。”
赵德财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地看着楚淇原:“楚员外,这……”
“别伤它。”
楚淇原伸出手,想要轻轻把飞蛾赶走。
可那飞蛾却像是长在了纸上一样,任凭他怎么挥手,都纹丝不动。
甚至,当他的手指靠近时,那飞蛾翅膀上的“眼睛”花纹仿佛转动了一下,透出一股哀怨的眼神。
楚淇原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背脊上窜起一股凉气。
“邪门了!”
赵德财嘟囔了一句,给身后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伙计是个愣头青,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茶碗就要往飞蛾身上扣。
“住手!”
这一次,喊出声的是沈婆。
她不知何时摸索到了偏厅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刚做好的小菜。
听到里面的动静,她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盘子摔得粉碎。
“不能打!不能打啊!”
沈婆扑过来,护在桌子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那是老夫人!那是老夫人回来了啊!”
“什么老夫人?”
赵德财被这疯疯癫癫的老太婆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你这老婆子胡说什么?”
“婆婆说过,人死后的头七,若是心里放不下,就会变成飞蛾、变成鸟雀回家来看看。”
沈婆指着那只飞蛾,声音颤抖,“你们看,那翅膀上的花纹,像不像老夫人平时戴的那支玉簪子?”
楚淇原闻言,定睛一看。
那飞蛾翅膀上的花纹,呈淡淡的青色,形状蜿蜒,确实和他记忆中母亲最爱的那支翡翠玉簪有几分神似。
那支簪子是父亲当年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也是家里败落后,母亲唯一留下的首饰。
难道……真的是母亲?
楚淇原的心乱了。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巧合,是封建迷信。
可情感上,那种血浓于水的感应,让他无法忽视眼前的异象。
“装神弄鬼!”
赵德财见楚淇原犹豫了,心里有些着急。
这宅子他早就看好了买家,转手就能赚一倍,绝不能因为一只虫子黄了生意。
“楚员外,你可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不会真信这乡野村妇的胡话吧?”
赵德财冷笑道,“这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飞蛾,这老宅子年久失修,虫蚁多也是正常的。赶紧签了字,拿了钱,你也早点离开这晦气地方。”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抓那张地契。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地契的一瞬间,那只一直不动的飞蛾突然振翅飞起。
它没有飞向窗外,而是直直地冲着赵德财的脸扑了过去。
“哎哟!”
赵德财猝不及防,被飞蛾扑了个正着,那飞蛾翅膀上的粉末迷了他的眼,疼得他哇哇大叫。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两个伙计连忙上前搀扶,场面一度混乱。
那飞蛾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最后竟然落在了楚淇原的肩膀上,轻轻收拢了翅膀,安静得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
楚淇原僵立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肩膀上那微弱的重量,甚至能感觉到那飞蛾翅膀扇动时带来的微风,凉凉的,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情。
“少爷,老夫人这是在拦着你啊!”
沈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这宅子不能卖,真的不能卖啊!这里面藏着老夫人一辈子的秘密,也是她留给你最后的念想啊!”
楚淇原看着肩膀上的飞蛾,又看了看狼狈不堪的赵德财,心中那股卖房的念头开始动摇。
“赵老板,今日天色已晚,这字……改日再签吧。”
楚淇原沉声说道。
“什么?改日?”
赵德财揉着红肿的眼睛,气急败坏地说道,“楚员外,你这是在耍我吗?咱们可是说好了的!”
“我说改日就改日!”
楚淇原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送客!”
赵德财虽然心有不甘,但看着楚淇原那阴沉的脸色,再加上这宅子里确实透着股邪气,也不敢再纠缠。
“好!好!楚员外,你可别后悔!”
赵德财放下一句狠话,带着两个伙计灰溜溜地走了。
偏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楚淇原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肩膀上的飞蛾。
那飞蛾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在他肩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振翅飞起,缓缓向着后院的方向飞去。
“它要去哪?”
楚淇原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沈婆也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些。
飞蛾穿过回廊,飞过荒草丛生的花园,最后停在了一间偏僻的小屋门前。
那是……母亲生前的书房。
楚淇原记得,小时候母亲最喜欢待在这里,教他读书写字。
后来父亲去世,母亲为了生计日夜操劳,这书房也就渐渐荒废了。
飞蛾停在门锁上,翅膀轻轻扇动。
楚淇原走上前,发现门锁早已锈迹斑斑,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书卷气夹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楚淇原看清了屋内的摆设。
书架上空空荡荡,书早就被卖了换米了。
只有一张破旧的书桌孤零零地摆在窗前,桌上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
那飞蛾飞进屋里,径直落在了那个木盒子上。
楚淇原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一步步走进屋里,来到书桌前。
那个木盒子他认识,是母亲的嫁妆盒子,以前里面装满了金银首饰,后来都变卖了。
他以为这盒子早就空了,或者是被扔了。
没想到,它一直在这里。
楚淇原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盒盖上的雕花。
“少爷,打开看看吧。”
沈婆站在门口,声音低沉,“这是老夫人临终前,特意让我放回这里的。她说,如果你回来了,一定会找到这里。”
楚淇原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扣住盒盖,用力一掀。
“啪嗒”。
盒盖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地契房契。
只有厚厚的一叠信。
每一封信的信封上,都写着“吾儿淇原亲启”。
楚淇原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纸已经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拆开信,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母亲的字,娟秀而有力。
“淇原吾儿:见字如面。今日是你离家的第三个月,娘心里挂念,不知你在外可吃饱穿暖?
娘给你做了两双鞋,想寄给你,却不知你身在何处……”
楚淇原的手开始颤抖。
他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
每一封信,都是母亲在他离家后的日子里写的。
有的写于深夜,有的写于病中。
信里没有一句责备,只有无尽的思念和担忧。
“淇原,今日隔壁王婶说在城里看见你了,娘高兴得一宿没睡。娘知道你恨娘,恨娘没本事,守不住家业。
可娘也是没办法啊,你爹欠下的债,娘得还,不能让你背着骂名过一辈子……”
“淇原,娘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大夫说娘熬不过这个冬天。娘不怕死,就怕死了以后,没人给你做鞋,没人给你缝补衣裳……”
泪水模糊了楚淇原的双眼。
他一直以为母亲恨他,恨他的叛逆,恨他的离去。
他以为母亲守着这破宅子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原来,她守着的,是他的家,是他的根。
原来,这十年里,她从未停止过爱他。
“娘……”
楚淇原跪倒在地上,抱着那个木盒子,失声痛哭。
那只飞蛾静静地停在盒子的边缘,翅膀轻轻颤动,仿佛在抚摸着他的头发。
就在这时,沈婆突然惊呼了一声:“少爷,你看!”
楚淇原抬起头,顺着沈婆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书桌的抽屉缝隙里,隐隐透出一丝金光。
他擦干眼泪,拉开抽屉。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金锁片。
那是他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纯金打造,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他记得,这块锁片在他十岁那年就不见了,母亲当时发了很大的火,打了他一顿,说他败家。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弄丢了,为此愧疚了很多年。
可现在,它却完好无损地躺在这里。
锁片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这锁片是娘偷偷藏起来的,没让你爹拿去赌。这是娘给你留的最后一点家底。
若是你在外过得不好,就回来,把这锁片卖了,做个小本生意,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楚淇原握着那块冰凉的金锁片,感觉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疼。
原来,母亲早就为他想好了一切退路。
哪怕是在家里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她也没有动这块锁片分毫。
她宁愿自己吃糠咽菜,宁愿被人戳脊梁骨,也要为儿子留下一条后路。
“娘啊!儿子错了!儿子真的错了!”
楚淇原哭得撕心裂肺,十年的怨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愧疚。
窗外的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书房里,照亮了这对母子跨越生死的重逢。
那只飞蛾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绕着楚淇原飞了三圈,然后缓缓飞向窗外,消失在夜色之中。
“老夫人走了。”
沈婆抹着眼泪说道,“她看见你明白了她的苦心,也就安心了。”
楚淇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飞蛾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宅子,他卖不得了。
这不仅仅是一座宅子,这是母亲的爱,是楚家的魂。
第二天一早,楚淇原就让人去回绝了赵德财。
赵德财虽然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只能骂骂咧咧地走了。
楚淇原决定,不再走了。
他要把生意搬回瑶郡,修缮老宅,好好守着这个家,守着母亲留给他的念想。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就在楚淇原准备动工修缮老宅的时候,工匠们在清理后院的一口枯井时,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那口枯井已经被封死多年,上面压着一块巨大的磨盘。
工匠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磨盘移开,却发现井底并没有水,而是堆满了石头。
当他们把石头搬开后,在井底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楚淇原闻讯赶来,让人把包裹提上来。
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本账册,还有一封血书。
账册上记录的,是当年父亲赌博输掉家产的详细经过,以及那些债主的名单。
而那封血书,则是父亲临死前留下的绝笔。
“吾儿淇原:为父一生糊涂,害了你娘,也害了你。这本账册是你娘拼死从赌坊里偷出来的,上面记录了赵家赌坊出千骗赌的证据。
赵德财那厮,不仅吞了咱们家的家产,还逼死了你爷爷……为父无能,报不了仇,只能将这证据藏于井底。
若你有朝一日能看到此书,切记,不可轻举妄动,赵家势力庞大,非你能敌。唯愿你远离瑶郡,平安一生……
”
楚淇原看着手中的血书,双手颤抖,眼中喷出怒火。
原来,害得楚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那个想买宅子的赵德财!
原来,母亲这么多年守着这破宅子,不仅仅是为了等他回来,更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守住这份证据!
她怕这宅子落入赵德财手中,这证据就会被销毁,楚家的冤屈就永远无法洗刷。
难怪赵德财那么急着要买这宅子,甚至不惜出高价。
他根本不是为了倒卖,他是为了这口井里的秘密!
楚淇原猛地合上账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赵德财,这笔账,咱们该好好算算了!”
03
夜深了,楚淇原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账册。
灵堂里的白蜡烛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父亲的绝笔和母亲的隐忍。
这十年来,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见惯了尔虞我诈,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面对这血淋淋的真相,他还是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赵德财在瑶郡势力庞大,黑白两道通吃,想要扳倒他,谈何容易。
更何况,这账册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旧物了,能不能作为证据还很难说。
如果贸然报官,不仅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少爷,夜深了,歇歇吧。”
沈婆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你这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楚淇原摇了摇头:“我不饿。”
“少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婆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桌上,“老夫人临走前,其实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件事。她常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她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的,别去招惹那些恶人。”
“平平安安?”
楚淇原冷笑一声,“人家都欺负到头上了,还要怎么平安?赵德财害得我家破人亡,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可是……”
沈婆还想再劝,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大门被人粗暴地撞开了。
一群手持火把的大汉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赵德财。
只不过,此时的赵德财不再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样,而是满脸凶光,手里还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姓楚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德财恶狠狠地吼道,“老子好心好意给你钱,你竟然敢耍老子!今天这宅子,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楚淇原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赵德财,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少废话!”
赵德财一挥手,“兄弟们,给我搜!尤其是后院那口井,给我仔细地搜!”
看来,他也收到了风声,知道楚淇原动了那口井。
“我看谁敢!”
楚淇原大喝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赵德财,你是在找这个吧?”
赵德财看到账册,脸色大变,眼中的杀意更浓了。
“好小子,原来东西已经落到你手里了。”
赵德财阴恻恻地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更留不得你了。兄弟们,给我上!
男的杀了,女的……哼,这老太婆也别留活口!
把那账册给我抢过来!”
那一群大汉闻言,立刻挥舞着刀棍冲了上来。
楚淇原虽然有些身手,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要护着沈婆。
很快,他就被逼到了灵堂的角落里,身上也挂了彩。
“少爷!你快走!别管我!”
沈婆护在楚淇原身前,用那瘦弱的身躯挡住了一根砸下来的木棍。
“砰!”
沈婆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沈婆!”
楚淇原目眦欲裂,捡起一根木棍,疯了一样地挥舞着,“我跟你们拼了!”
但他毕竟只是个商人,哪里是这些亡命之徒的对手。
很快,他就被打倒在地,那本账册也掉落在一旁。
赵德财走上前,一脚踩在楚淇原的胸口,弯腰捡起账册,得意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楚淇原,你跟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都是蠢货!
想跟我斗?下辈子吧!
”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钢刀,对着楚淇原的脖子就要砍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灵堂里突然刮起了一阵怪风。
这风来得极其猛烈,瞬间吹灭了所有的火把和蜡烛。
整个灵堂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黑暗。
“怎么回事?谁把灯灭了?”
“点火!快点火!”
黑暗中,传来那些打手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紧接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灵堂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某种动物的叫声,又像是老人的叹息,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吱——吱——”
“谁?谁在那装神弄鬼?”
赵德财握紧了手里的刀,声音有些发颤。
突然,一道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
那不是火光,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悬浮在半空中的、幽绿色的眼睛。
紧接着,第二双、第三双……
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在灵堂的各个角落亮起,密密麻麻,如同鬼火一般。
借着这诡异的光芒,众人终于看清了那些眼睛的主人。
是猫。
几十只、上百只黑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蹲在房梁上、供桌上、棺材上,死死地盯着赵德财和他的手下。
而在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盖上,蹲着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猫。
它的眼睛最亮,眼神也最凶狠,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那姿态,竟然像极了楚淇原母亲生前发怒时的模样。
婆婆说过,老人若是含冤而死,或是放心不下儿女,除了会变成飞蛾,还会附身在有灵性的动物身上,比如——黑猫。
尤其是那种通体乌黑、眼睛发绿的黑猫,那是老人回来护犊子了。
那只领头的黑猫猛地弓起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所有的黑猫同时扑了下来!
04
那只领头的黑猫猛地弓起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所有的黑猫同时扑了下来!
这一幕,就像是黑色的瀑布从房梁上倾泻而下。
灵堂里瞬间炸开了锅,惨叫声、咒骂声、猫叫声混成一团。
那些黑猫身手矫健,爪牙锋利,专挑人的脸面和手腕下手。
赵德财带来的那些打手,平日里欺男霸女惯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个被抓得满脸开花,捂着脑袋鼠窜。
“啊!我的眼睛!”
一个打手惨叫着,一只黑猫死死地挂在他的脸上,爪子深深地嵌入了肉里。
赵德财也被两只黑猫缠住了,他挥舞着手里的钢刀,疯狂地劈砍,但那些黑猫灵活得像鬼魅一样,在他身边上蹿下跳,时不时就在他那肥硕的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滚开!都给我滚开!”
赵德财气急败坏地吼道,一刀砍在供桌的桌腿上,震得上面的香炉贡品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楚淇原看准时机,忍着身上的剧痛,一把拉起倒在地上的沈婆。
“沈婆,快走!”
趁着混乱,楚淇原扶着沈婆,跌跌撞撞地往后堂跑去。
“别让他们跑了!给我追!”
赵德财眼尖,看见楚淇原要逃,顾不得身上的伤,大声吼道。
几个稍微清醒点的打手,强忍着疼痛,挥着棍棒追了上来。
楚淇原对这老宅的地形烂熟于心,虽然十年没回,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都复苏了。
他带着沈婆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七拐八拐,钻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柴房。
这柴房位于后院的角落,平时堆放杂物,位置隐蔽,而且有一道暗门通往隔壁的废弃花园。
楚淇原把沈婆安顿在柴草堆上,自己则守在门口,透过门缝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他们的呼吸声,也给这惊魂的一夜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少爷……那些猫……”
沈婆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说道,“那是老夫人养的流浪猫啊……老夫人心善,平时省吃俭用,把省下来的口粮都喂了这些可怜的小东西。
没想到……没想到它们今天是来报恩的!
”
楚淇原心中一震。
他想起刚才那只领头的黑猫,那眼神,那姿态,确实像极了母亲护犊子时的模样。
原来,母亲留下的不仅仅是那本账册,还有这些通人性的生灵。
“沈婆,你刚才说,老人死后若是有执念,会变成几种东西回家。”
楚淇原转过头,看着沈婆,声音有些沙哑,“除了飞蛾和黑猫,还有什么?”
沈婆靠在柴草堆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还有一种……”
沈婆的声音低沉而神秘,“那是最后一道防线,也是老宅的守护神。若是连它都出来了,那就说明,这宅子……
是要见血了。”
“是什么?”楚淇原追问道。
“是……”
沈婆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搜!给我仔细搜!
那小子受了伤,跑不远!”
赵德财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楚淇原心里一紧,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透过门缝,他看到赵德财带着五六个打手,正举着火把在后院里搜索。
那些黑猫虽然凶猛,但毕竟是血肉之躯,刚才那一波突袭虽然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终究挡不住手持利刃的暴徒。
此时,院子里已经躺着几具黑猫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雨水,触目惊心。
看到这一幕,楚淇原的眼眶红了。
这些生灵为了保护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在那边!柴房那边有动静!”
一个眼尖的打手指着柴房的方向喊道。
赵德财狞笑一声:“好小子,原来躲在这儿!兄弟们,给我围起来!
今天我要把这小子剁成肉泥!”
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将柴房堵得水泄不通。
“楚淇原!你给我滚出来!”
赵德财一脚踹在柴房的门上,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摇摇欲坠。
楚淇原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沈婆一眼:“沈婆,你待在这儿别动,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出来。”
“少爷!你要干什么?”沈婆惊恐地拉住他的衣袖。
“我是楚家的男人,这宅子的主人。”
楚淇原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冷冽,“既然他们要赶尽杀绝,那我就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说完,他猛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赵德财没想到楚淇原竟然敢主动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哟,楚员外,不当缩头乌龟了?”
赵德财晃了晃手里的钢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把账册交出来,我也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楚淇原冷冷地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木棍,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赵德财,你作恶多端,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哈哈哈哈!”
赵德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这瑶郡,老子就是天!老子就是报应!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上!
给我砍死他!”
随着赵德财一声令下,几个打手挥舞着刀棍冲了上来。
楚淇原虽然没有武功,但他此时心中充满了愤怒和决绝,竟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
他侧身躲过一记闷棍,反手一棍抽在一个打手的膝盖上,那打手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他又是一个翻滚,避开了一把砍向他后背的钢刀。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很快,楚淇原身上就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长衫。
“砰!”
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他的后背上,楚淇原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泥水里。
“去死吧!”
赵德财狞笑着走上前,举起钢刀,对着楚淇原的脖子狠狠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的闪电突然从柴房的房梁上射了下来。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声划破了雨夜。
赵德财只觉得手腕一凉,紧接着是一阵钻心的剧痛。
“啊!”
他惨叫一声,手里的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一条手腕粗细的青蛇,正死死地咬在赵德财的手腕上。
那青蛇通体翠绿,鳞片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一双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赵德财,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蛇!是蛇!”
打手们吓得连连后退。
“这就是……第三种东西。”
柴房门口,沈婆扶着门框,颤巍巍地说道,“青龙护主,家宅安宁。这是老宅的守护神,小青龙啊!”
05
那条青蛇咬住赵德财后,并没有松口,而是身体迅速缠绕,顺着赵德财的手臂盘了上去,死死勒住了他的胳膊。
赵德财疼得脸都变形了,疯狂地甩动着手臂,想要把蛇甩掉。
“快!快帮我把它弄下来!”
赵德财歇斯底里地吼道。
几个胆大的打手壮着胆子想要上前帮忙,可那青蛇猛地回过头,对着他们吐出鲜红的信子,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那眼神,阴冷、凶狠,仿佛在说:谁敢上来,谁就得死。
打手们被这气势震慑住了,一个个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趁着这个机会,楚淇原忍痛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账册,塞进怀里。
“少爷,快走!去后花园的假山!”
沈婆在门口大喊道。
楚淇原反应过来,这青蛇是在给他争取时间。
他不再犹豫,转身背起沈婆,朝着后花园狂奔而去。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赵德财见楚淇原跑了,气得破口大骂。
他发了狠,猛地用另一只手抓住青蛇的七寸,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青蛇被他硬生生地扯了下来,带下一大块皮肉,鲜血淋漓。
那青蛇虽然被制住,但依然凶悍无比,扭过头一口咬在赵德财的手指上。
“啊!”
赵德财再次惨叫,狠狠地把青蛇摔在地上,抬起脚疯狂地踩踏。
“踩死你!踩死你这畜生!”
直到那条青蛇被踩得血肉模糊,不再动弹,赵德财才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手腕和手指肿得像萝卜一样,伤口处流出的血竟然变成了黑紫色。
“有毒……这蛇有毒……”
赵德财看着发黑的伤口,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老板,咱们……咱们还是撤吧?
这宅子太邪门了!”
一个打手战战兢兢地说道。
“撤个屁!”
赵德财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老子中了毒,要是拿不到账册,也是个死!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给我追!把那小子碎尸万段!
”
毒气攻心,让赵德财彻底丧失了理智。
他带着人,像一群疯狗一样,朝着后花园追去。
楚淇原背着沈婆,在雨夜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后花园荒废已久,杂草丛生,怪石嶙峋,在风雨中显得格外阴森。
“少爷,放我下来吧,我走不动了……”
沈婆趴在楚淇原背上,虚弱地说道。
“不行!要走一起走!”
楚淇原咬着牙,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沉重。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了。
“少爷,去假山……假山后面有个山洞,那是老太爷当年为了躲避战乱挖的……”
沈婆指着前方一座黑魆魆的假山说道。
楚淇原精神一振,鼓起最后的力气,冲进了假山群。
果然,在假山的背面,被藤蔓遮掩的地方,有一个狭小的洞口。
楚淇原把沈婆放进洞里,自己也钻了进去,然后迅速搬来几块石头,堵住了洞口,只留下一条缝隙观察外面。
刚做完这一切,赵德财的人就追到了。
“人呢?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
赵德财捂着肿胀的手臂,脸色青紫,显然毒性已经开始发作了。
“老板,这假山里地形复杂,不好找啊。”
“放火!给我放火!”
赵德财咆哮道,“把这后花园给我烧了!我就不信逼不出他们!”
“老板,这下着大雨呢,火点不着啊。”
“点不着就泼油!把带来的火油都给我泼上去!”
赵德财已经彻底疯了。
手下们不敢违抗,纷纷解下腰间的油壶,将火油泼在假山的枯草和藤蔓上。
火把扔了上去。
“轰!”
虽然下着雨,但火油遇火即燃,瞬间腾起一股大火。
火光冲天,将漆黑的雨夜照得如同白昼。
躲在山洞里的楚淇原和沈婆,顿时感到一股热浪袭来。
浓烟顺着缝隙钻进洞里,呛得两人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少爷,咱们……
咱们要被烧死在这儿了……”
沈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楚淇原紧紧握着沈婆的手,心中充满了不甘。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难道母亲的苦心,父亲的冤屈,都要随着这一把火灰飞烟灭吗?
不!绝不!
楚淇原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洞顶。
这山洞虽然隐蔽,但并非死路。
他记得小时候在这里玩耍时,发现洞顶有一条裂缝,直通假山的顶部。
“沈婆,我们上去!”
楚淇原扶起沈婆,指着洞顶的裂缝,“从这里爬上去,就是假山顶,那里有一棵老槐树,可以顺着树枝爬到墙外!”
那是唯一的生路。
楚淇原先爬上去,然后用腰带把沈婆拉了上来。
两人艰难地爬出裂缝,来到了假山顶上。
此时,下面的火势越来越大,滚滚浓烟将整个后花园都笼罩在其中。
赵德财站在火海前,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发出狂妄的笑声。
“烧吧!烧吧!
把这晦气的宅子,还有那两个晦气的人,统统烧成灰!”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是一声炸雷。
“轰隆!”
这雷声震耳欲聋,仿佛就在头顶炸响。
借着闪电的光芒,赵德财猛然抬头,看见了站在假山顶上的楚淇原。
“好小子!原来躲在上面!”
赵德财大喜过望,“兄弟们,给我围住假山!别让他跑了!”
楚淇原站在高处,看着下面如同恶鬼般的赵德财,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高高举起。
“赵德财!你看看这是什么!”
火光映照下,那本账册显得格外刺眼。
赵德财瞳孔猛地收缩:“账册!快!
给我抢过来!”
他顾不得身上的毒伤,竟然手脚并用地往假山上爬去。
其他的打手见状,也纷纷跟了上去。
楚淇原看着逼近的敌人,转头对沈婆说道:“沈婆,你先走!顺着树枝爬出去,去找王秀才,让他拿着我的信物去报官!”
“少爷,那你呢?”
“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楚淇原的声音坚定无比,“这账册在我手里,他们不敢乱来。你快走!
只有你走了,这证据才能送出去!”
沈婆老泪纵横,但也知道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她咬了咬牙,顺着那棵伸出墙外的老槐树枝干,颤巍巍地爬了出去。
看着沈婆的身影消失在墙外,楚淇原长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面对着爬上来的赵德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德财,你想要这账册?那就来拿吧!”
此时,雨越下越大,仿佛天河倒灌。
那火势在暴雨的冲刷下,渐渐弱了下去,但浓烟依旧滚滚。
赵德财爬上假山顶,气喘吁吁地看着楚淇原,眼中满是贪婪和杀意。
“小子,把账册给我,我留你个全尸。”
楚淇原后退一步,身后就是悬崖般的假山边缘,下面是乱石堆。
“赵德财,你以为你赢了吗?”
楚淇原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悲悯,“你看看你的手。”
赵德财低头一看,只见那只被蛇咬伤的手臂,此刻已经肿得像大腿一样粗,黑气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整条胳膊都失去了知觉。
“你……你……”
赵德财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五步蛇,剧毒无比。”
楚淇原淡淡地说道,“你剧烈运动,毒气攻心,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胡说!你胡说!”
赵德财疯狂地吼道,“老子命大!老子死不了!
只要拿到账册,老子有的是钱,什么名医请不到!”
说着,他猛地扑向楚淇原。
楚淇原侧身一闪,赵德财扑了个空,差点掉下去。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棵原本坚固的老槐树,在暴雨和烈火的双重摧残下,根基早已松动。
再加上赵德财这猛力一扑的震动,那巨大的树冠突然发出“咔嚓”一声巨响。
树倒了。
但这树并没有往外倒,而是直直地朝着假山顶砸了下来!
“小心!”
楚淇原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
而赵德财因为毒气攻心,反应迟钝,根本来不及躲避。
“砰!”
巨大的树干重重地砸在赵德财的身上,将他死死地压在假山顶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赵德财的脊梁骨被砸断了,口中鲜血狂喷,那只肿胀的手臂还在无力地抓挠着,似乎还想去抓那本账册。
那些跟上来的打手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傻了。
“报应……真的是报应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剩下的打手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楚淇原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被压在树下的赵德财。
此时的赵德财,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他那双绿豆眼死死地盯着楚淇原,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不甘,还有一丝悔恨。
“救……救我……”
赵德财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想要抓住楚淇原的衣角。
楚淇原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楚淇原转身,不再看他一眼。
雨,终于停了。
东方的天际,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06
天亮了。
瑶郡的百姓们起得早,刚一出门,就听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那个横行霸道多年的赵德财,昨晚死在了楚家老宅里。
据说死状极惨,被一棵老槐树压断了脊梁,全身发黑,像是中了剧毒。
而楚家那位离家十年的少爷楚淇原,拿着一本账册和一封血书,敲响了县衙的大鼓。
县太爷升堂问案,在铁证面前,赵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被一一揭露。
原来,赵德财不仅设局坑害了楚家,还背负着好几条人命官司。
赵家被查抄,家产充公,那些被他欺压过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楚淇原洗刷了父亲的冤屈,拿回了属于楚家的一切。
但他并没有像人们预料的那样,卖掉老宅,回城里继续做他的大员外。
相反,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他留了下来。
他花重金修缮了那座破败的老宅,但并没有把它修得金碧辉煌,而是保留了原来的格局和风貌。
尤其是后院的那间柴房和那座假山,更是被他小心翼翼地保护了起来。
他在老宅里设了灵堂,供奉着母亲、父亲,还有那只死去的青蛇和那些黑猫的牌位。
沈婆也被他接回了府里,当成亲生母亲一样奉养。
虽然沈婆的眼睛看不见了,但她的脸上却总是挂着笑容。
“少爷是个孝顺孩子,老夫人没白疼他。”
这是沈婆如今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楚淇原不再经商,而是开了一家私塾,专门招收那些读不起书的穷苦孩子。
他教他们读书识字,更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楚淇原总喜欢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那轮明月。
有时候,会有几只飞蛾飞进屋里,围着烛火翩翩起舞。
楚淇原不再驱赶它们,而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温柔而深情。
他知道,那是母亲回来看他了。
有时候,院子里会传来几声猫叫。
那是新来的流浪猫,楚淇原特意让人在院子里放了食盆和水碗,任由它们来去自由。
他知道,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守护神。
至于那条青蛇,楚淇原在假山旁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义蛇冢”三个字。
每逢初一十五,他都会亲自去上一炷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充实。
楚淇原身上的戾气和怨气早已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和淡然。
他终于明白,母亲当年死守着这座老宅,守的不仅仅是一份家业,更是一份做人的底线和良知。
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东西是比金钱和生命更重要的。
比如亲情,比如正义,比如根。
这天午后,阳光明媚。
楚淇原正在院子里给孩子们讲课,突然,一只色彩斑斓的大蝴蝶飞了过来。
它不怕人,径直落在楚淇原的肩膀上,翅膀轻轻扇动,洒下一片金色的粉末。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声。
“先生,这蝴蝶好漂亮啊!”
楚淇原侧过头,看着肩膀上的蝴蝶,嘴角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
他仿佛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回荡。
“儿啊,只要你心里有家,娘就永远都在。”
多年以后,瑶郡流传着一个传说。每逢梅雨季节,楚家老宅的屋檐下总会聚集许多避雨的生灵,飞蛾扑火而不伤,黑猫守夜而不叫,青蛇盘梁而不惊。
老人们都说,那是楚家老太太的魂儿化作了万物,在守护着她的儿孙,也在守护着这方水土的良心。而楚淇原终身未娶,将毕生积蓄都换作了书香与善行,他离世的那天,满城的飞蛾与蝴蝶铺满了长街,像是在为一位归乡的游子送行。
世间万物皆有灵,唯有爱与善念,能跨越生死,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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