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岳霖
金岳霖(中)和金鼎汉(左)一家合影
前言
金岳霖是哲学大师、逻辑学大师,生于1895年,卒于1984年,终年89岁。
在89年的漫长人生里,他没有遵循中国人的古老传统,到了一定年纪就结婚生子,把家庭作为一个人的最终归宿,而是走上了一条和大多数人截然相反的道路,一辈子都没有步入过婚姻的殿堂,膝下更没有一儿半女,终生孤身一人,孑然一身。
关于金岳霖终生不娶的原因,有一个流传很广并且被大多数人信服的说法是:金岳霖对林徽因情深一往,然而,林徽因已经嫁给梁思成,所以金岳霖选择把所有的感情埋藏在心底,并且决定把自己的一颗真心全部交给林徽因,为她一辈子终生不娶。
这个说法里面包含了一个男人的痴情、专情、长情,触碰到了世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不管是当时的人们,还是后来的世人,都被金岳霖“此生只为一人、此心只爱一个人”的痴情感动得一塌糊涂,他在世人眼里是一个爱的纯情、爱的深沉的民国情种形象。
然而,一个人的感情世界是非常复杂的。金岳霖对林徽因有无限的深情,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这并不表示在89年的人生里,再没有其他女性走进过他的生活中,事实上,他的感情世界里并不只有林徽因一个人。
对于金岳霖是否为林徽因终生不娶?他的侄子金鼎汉根据他所知道的情况表示:“林徽因之前之后,他都有相恋的人与浪漫的故事。”他的话,给这个像雪一样至真至纯、圣洁无比的痴情故事,掺入了许多复杂的滋味。
金鼎汉是金岳霖的侄子,曾向其孙女提到过金岳霖的情感故事:林徽因之前之后,他都有相恋的人与浪漫的故事
金岳霖的父亲名叫金珍,浙江诸暨人,是洋务运动代表人物之一张之洞身边的心腹官吏,官至三品顶戴,担任过湖南铁路总办和漠河金矿总办。
金珍生了七个儿子,大儿子 金岳祁 中过举人,可惜英年早逝;二儿子 金岳祐 是一位著名的矿冶专家,曾经在上海圣约翰大学担任过教授,执教过宋子文,去世后,宋子文还给其家人送来2000元银元;三儿子 金岳祎 年轻时远赴俄国留学,并且在俄国去世;四儿子 金岳祝 ,建国前在萍乡煤矿做文书工作,建国后定居济南;五儿子 金岳礽 是大冶铁矿总办;六儿子 金岳禔 从小就绝顶聪明,展现出来的聪慧令金家所有人惊喜,当时,许多人断言他将来必定有一番大作为。学生时代,金岳禔已经担任北洋政府第四任代理国务总理孙宝琦的秘书,未来不可估量,但由于光芒太耀眼,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幸被陷害致死。
金岳霖 正是金珍第七个儿子,而金鼎汉是金岳霖五哥金岳礽的儿子,也就是金岳霖的亲侄子,称呼金岳霖一声“七叔”。
金鼎汉
金鼎汉
金鼎汉,出生于1930年,他也是一位博学多才的学者,是国际著名的印地语学家、翻译家。
1950年,金鼎汉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西语系,攻读英语专业,从老家千里迢迢到北京求学。
那时候,在外闯荡了许多年的金岳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老家了。他小时候喜欢斗蟋蟀,过去在老家的时候,他和几个哥哥养了很多只蟋蟀,当在北京见到侄子金鼎汉,金岳霖第一句话便问:“那些蟋蟀罐子还在不在?”金鼎汉回答:“抗战时期全被日本鬼子毁了。”金岳霖听了,心里非常难过。
在北京上大学的几年里,由于和七叔金岳霖在同一个城市,金鼎汉常常到金岳霖家里玩。金岳霖差不多每个月都会给他一些钱,让他自己买一些需要的东西,这是叔叔对侄子的一份关照和厚爱。
金岳霖和金鼎汉的一双儿女
50年代初期,金岳霖还曾领着金鼎汉到林徽因、梁思成家里吃饭。由于从小家里就有英文家教,金鼎汉对英文非常精通,能说一口纯正的英文,席间,他用英文和梁思成等人侃侃而谈,他的英文非常流利,一张口就技惊四座。
金鼎汉的英文水平让梁思成非常惊叹,当听说他在北京大学念的是英文专业时,梁思成用长辈的口吻,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英语是一个means(工具),你英语已经很好了,我建议你再学一门专业。”
金鼎汉把梁思成的话听了进去,恰好当时国家缺少印地语人才,大力鼓励学生学习印地语,金鼎汉便转系到北京大学东语系学习印地语去了。
作为金岳霖的亲人、亲侄子,金鼎汉对七叔金岳霖的私人生活有相当的了解。
金璐璇是金鼎汉的孙女,在她上初中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21世纪,虽然当时林徽因、金岳霖都已经去世了很多年,虽然民国时期的故事已经掩藏在了历史的烟云中,但暗香仍然残留,人们仍然对林徽因和她的曾叔祖父金岳霖的故事充满兴趣,并且大家一致认为金岳霖是为了林徽因终生不娶。
有一天,金璐璇好奇地问爷爷金鼎汉: “金岳霖与林徽因的故事是不是传说中那样,家里人又如何看待他终身未娶的事情?”
金鼎汉告诉金璐璇: “七叔(金岳霖)本身就是坚定的独身主义者,家里人早就都知道的。他终身未娶这件事其实和林徽因没什么关系,他在林徽因之前之后也都有相恋的人与浪漫的故事。”
金鼎汉和孙女金璐璇
金鼎汉的话,给这个被讨论了许多年的问题,提供了一个来自血脉之亲的、权威的答案,解开了人们心里的谜,也给这个问题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句号。
除了林徽因,金岳霖的感情世界里还曾有过两位重要的女性
20世纪20年代初期,金岳霖曾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留学,并在那里结交了一位美国女朋友,中文名叫秦丽莲,英文名叫Lilian Taylor,两个人交往长达数年之久。
1925年,金岳霖携秦丽莲回国。
通过1927年徐志摩写给梁实秋的一封信,通过朱自清、吴宓两个人的日记,都可以证实在20世纪20年代初期到30年代初期金岳霖身边有个女伴这一无可争议的历史史实。
1927年7月,徐志摩给梁实秋写了一封信,用打趣的口吻向他回忆了1925年金岳霖和秦丽莲两个人刚回国初进北京时风尘仆仆、土眉土脸的情景。
徐志摩在信里写道:“他们从京浦路进京,老金簇着一头乱发,板着一张五天不洗的丑脸。丽莲小姐更好了,头发比他矗得还高,脑子比他的更黑,穿着一件大得不可开交的古货杏黄花缎的老羊皮袍。”
金岳霖
金岳霖(中)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留学期间,和张奚若(左一)、徐志摩(右一)合影
那么,秦丽莲是一个怎样的人,又有怎样的过往和结局呢?
事实上,秦丽莲曾经有过一次婚姻经历,她的丈夫名叫Hugh Ellis Morrow,是美国阿肯色大学的教授,后又转到康奈尔大学执教。在秦丽莲的结婚证明配偶姓名这一栏中,赫然写着Hugh Ellis Morrow的名字。
到中国后,秦丽莲曾先后在北京艺专、山东大学教书。
何炳棣曾是秦丽莲在山东大学执教时的学生,他后来在自己的书《读史阅世六十年》中提到金岳霖和秦丽莲时写道:“她(指秦丽莲)在20年代是美国故意反抗礼教的‘女叛徒’之一。”
而朱自清在1932年2月12日的日记里写道:“与秦君(据考证,金岳霖的英文名是Mr Chin Yueh Lin,Chin直译过来是秦,秦君应该是金君,即金岳霖)及泰勒(Taylor)小姐邂逅,她是那种所谓的摩登女郎。”
从左到右:周培源、陈岱孙、王蒂徵、金岳霖、朱自清、李济侗
从何炳棣和朱自清的记述中可以看出,美国人秦丽莲是一个崇尚自由、不被世俗枷锁禁锢的新式女性。而金岳霖选择和他恋爱,说明他骨子里也是一个思想前卫、不苟同流俗的人。
何炳棣还曾写到:“秦丽莲和金岳霖同居生女而不婚。”
由此可见,金岳霖和秦丽莲都是虔诚的独身主义者,这样的观念在那个年代是非常超前,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他们两个人如同置身于封建社会中的超级异类。
那么。金岳霖和秦丽莲是什么时候分手的?关于这一点,我们无从得知。但至少在1930年4月之前,金岳霖和秦丽莲仍然是生活在一起的。
1930年4月19日,吴宓曾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下午大风。四五乘人力车入城,至史家胡同54号甲金岳霖宅,赴泰勒女士(Lilian Taylor)招茶会,为介绍其女友宾达女士。”
吴宓
1932年4月,秦丽莲决定回美国,于是4月3日,金岳霖找到朱自清,希望借款20英镑。20英镑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要知道,当时朱自清租的房子一年的房租也才24英镑。过了一天,秦丽莲自己又向朱自清借了15英镑。
朱自清在1932年4月4日的日记里记下了这件事:
把泰勒要借的钱给了她。泰勒小姐启口还要向我借十五英镑,她说如钱端升能从北京借钱给她,她将于五月中旬把钱还我。她给他拍去电报,但星期四前得不到回答。如借钱事落空,她就不得不改变计划,也就不需要钱了。她说她已养成中国人的习惯,花钱不注意,而她姐姐则从不向人借钱,在美国胡乱花钱被认为是一种犯罪行为。
朱自清的日记
这也是朱自清最后一次在日记里提到秦丽莲,给金岳霖和秦丽莲的分手时间提供了具体的佐证,但这一点得不到进一步的证实。
此后,秦丽莲回到了纽约,但她后来又来了中国好几次,只是在1935年9月再次离开中国返美后,再也没有踏上过中国的土地。
1982年5月23日,秦丽莲在美国去世。和金岳霖分手后,她把独身主义进行到了底,没有再结过婚。
在1925年回国之前,金岳霖还不认识林徽因,他是在回国之后通过徐志摩认识林徽因的。 30年代,金岳霖认识了林徽因,并对她动心了,从此就再也不由自己。
1939年,云南昆山,后排右一金岳霖,右二陈岱孙,左一周培源,前排中间梁思成,左一林徽因
梁思成、林徽因、金岳霖和学生合影
而林徽因也对金岳霖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并把这份苦恼倾诉给丈夫梁思成,梁思成得知后,展现出了君子的风度。
因此,金岳霖决定把这份感情压制在心底,以挚朋好友的身份和梁思成、林徽因夫妇相处,留下了民国史上的一段友谊佳话,被后人所称道。
对于金岳霖所坚守的独身主义,林徽因是给予了充分的尊重和理解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金岳霖和梁思成一家住得很近。梁思成有一个姐姐,名叫梁思顺,思想比较保守,知道梁思成和金岳霖是邻居,对金岳霖一直不结婚的行径很有看法,称金岳霖是一个:“连婚姻都不相信的人”。很不愿意她的女儿周念慈去梁思成家玩。
只要周念慈去梁思成家玩,梁思顺心里就焦躁的很,总是早早就来接女儿。林徽因觉得梁思顺反应过度了,曾在一封信里向好友费慰梅发牢骚,称梁思顺:“小题大做。”
1955年,林徽因病逝。
林徽因的去世,让金岳霖悲痛欲绝。当时,有一位学生前去看望金岳霖,看到金岳霖坐在椅子上,两眼直直地望着天空,过了很久才凄然地说: “林徽因走了。” 说完,他痛哭流涕,不能自已。
在此后的岁月里,金岳霖似乎从来没有忘记过林徽因。
金岳霖
一九五六年下半年到一九五七年,高汝民做了金岳霖半年的秘书。据高汝民回忆,有一次,他向金岳霖的前任秘书余传金打听:“为什么金老不结婚?”余传金对他说:“你去金老家,有没有注意到有一张女的照片?”高汝民说:“没有注意!”
下一次再到金家时,高汝民特意看了摆在茶几上的那张照片,发现照片上是一个女子的身影,她坐在一个石凳上,眼神平静,笑容灿烂,气质非常的好。
当时,高汝民指着照片问:“金老,这是谁?”
金岳霖说:“一个朋友。”
后来,高汝民才知道照片上的女子正是大名鼎鼎的林徽因。
汪曾祺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名为《金岳霖先生》。在这篇文章中,汪曾祺讲述了一件事:那是林徽因病逝多年后,有一次,金岳霖发起一次聚会,邀请了许多故交好友到北京饭店聚餐,并且事前没有告诉大家此次聚会的原因。
当来宾都到齐后,金岳霖才向大家吐露:“今天是林徽因的生日!”在座众人顿时恍然大悟,无不感慨叹息。
虽然心里有对林徽因的深深怀念,但在50年代末期到60年代初期,金岳霖的感情生活仍然有新的进展。
60年代,金岳霖结识了记者浦熙修,两个人有过一段恋情,但这段感情并没有修成正果。
浦熙修
在人生的晚年,有一位年轻的作者陈宇编纂林徽因诗集,邀请金岳霖为这本书写些东西,金岳霖思忖良久,回道:“我所有的话,都应该同她自己说,我不能说。”
说到这里,他颤抖了一下,才接着说:“我没有机会同她自己说的话,我不愿意说,也不愿意有这种话。”说完,他陷入久久的沉默中,仿佛整个人都被悲伤的狂潮笼罩着。
而当陈宇递给他一张林徽因的照片时,金岳霖没有见过这张照片,直接愣住了,据陈宇回忆:“他接过手,大概以前从未见过,凝视着,嘴角渐渐往下弯,像是要哭的样子。他的喉头微微动着,像有千言万语梗在那里。他一语不发,紧紧捏着照片,生怕影中人飞走似的。许久,他才抬起头,像小孩求情似的对我们说:“给我吧!”
他对她的感情、友情始终如一。
从左到右:陈钟英、林新声(林徽因堂妹)、陈宇
人是复杂的,人的感情也是复杂的,我们不去评判一个人,评判一个人的感情,我们只需要记得那些在茫茫的历史与岁月里走过的人和事,感受他们的厚重和沧桑,他们的感伤和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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