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吴启明 文：风中赏叶
2021年9月，父亲开始吃不下饭。
那年他72，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身体一直硬朗，每天早起去公园打太极，下午看报纸下棋。那阵子吃完饭就说堵得慌，后来干脆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我妈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可能是胃不好，吃点药就行。
2021年10月，瘦了。从140斤掉到128斤，皮带往里缩了两个扣眼。他说夏天瘦点正常，我说这都10月了。
2021年11月，有天晚上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颜色发黑。我看见了，第二天直接拉他去县医院。
胃镜一做，胃窦有个3厘米的溃疡，形态不好。取活检的时候，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2021年11月15号，病理结果出来：胃腺癌，低分化，HER2阳性。
又做增强CT，腹腔淋巴结转移，肝上两个可疑灶。晚期，不能手术了。
那天在医生办公室，我站那儿听，我爸坐旁边。医生说，这个情况，可以考虑化疗联合靶向，HER2阳性有对应的靶向药。
我爸问，能活多久。医生说，治疗的话，中位生存期一年左右。
从医院出来，我爸说，不治了。
2021年11月到12月，我跟他谈了一个月。
我说有药，能多活。他说多活一年有啥用，花那冤枉钱。我说有用，一年是一年。
我妈在旁边哭，我姐也从外地赶回来劝。最后他松口了，说那就试试，但要我说个数，花多少是个头。
我说不管多少，治。
2022年1月，开始化疗加靶向。
第一次化疗完，第三天开始吐。吐完躺着，一句话不说。我妈在旁边端着盆，眼泪啪嗒啪嗒掉。我爸看见了，说哭啥，又不是要死了。
靶向药的副作用相对轻一些，但还是没胃口，人一天天瘦。
2022年3月，第一次复查，肿瘤缩小了30%。医生说有效果，继续。
那天我爸挺高兴，说这药还行。
2022年4月到8月，又做了四次化疗。人瘦得脱了形，头发掉光，走路打晃。但他从来没说不治了，每次都自己走去治疗室。
有一次我问他，爸你后悔不。他说后悔啥，你花钱我受罪，咱俩都亏。
2022年9月，耐药了。复查发现肝上病灶变大，腹腔淋巴结也多了。
医生说，二线治疗可以考虑免疫治疗，但有效率不高，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而且免疫治疗不便宜。
我问多少钱。医生说，国产的便宜些，一个月一万多，进口的三四万。
我爸说，算了。
我说不行。
2022年10月，开始筹钱。
前面一年已经花了三十多万，积蓄没了，借了二十多万。免疫治疗至少又要十几万。
我把我那辆开了八年的车卖了，三万块。我姐把她的首饰卖了，两万。我弟刚工作没几年，把攒的五万块钱全拿出来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二十万。
2022年11月，开始免疫治疗。
第一次输完，我爸说没什么感觉。第二次输完，开始有点精神了，饭量见长。第三次输完复查，肿瘤标志物降了，CT显示肝上病灶缩小。
医生说，有效果，继续。
那天我爸笑了，说这回没白花钱。
2022年12月，第四次免疫治疗前，他有点咳嗽。我以为是感冒，买了点止咳糖浆。咳了一周不见好，开始喘。
12月20号，喘得厉害了，走几步就喘，躺着也喘。送医院急诊。
一查，肺部感染，心脏也有问题。医生说，免疫治疗可能引发了心肌炎，加上感染，心肺功能都在下降。
12月21号，进ICU。
那天他还能说话，拉着我的手说，儿啊，这回怕是过不去了。
我说爸，你别瞎说。
他说，钱白花了。
我说没有。
12月22号到12月25号，时好时坏。今天说指标好转，明天又掉下去。医生出来进去，脸色越来越凝重。
12月25号晚上，医生让我们进去。
我爸躺在床上，戴着呼吸机，眼睛闭着。我走过去，拉着他的手，手有点凉。我叫他，他没反应。
凌晨两点十七分，心跳停了。
从免疫治疗起效到走，42天。
现在。
2026年，我爸走了三年多了。
那两年，前前后后花了八十多万。车没了，债还欠着三十万。我妈一个人住老房子里，我每周去看她。
有时候她会说，要是当初不治，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天。我说不知道。
我爸走之前那句话，我老想起来：钱白花了。
不是白花。
那一年多，他多过了一个年，多看了两季花，多陪了我们一年。我妈说他最后那段日子，虽然难受，但知道我们在给他治，心里踏实。
那天整理遗物，翻出他年轻时候的备课本，工工整整写着物理公式。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他自己写的：老二，别怪自己，你已经尽力了。
我没哭。收起来了。
今年清明去上坟，烧纸的时候火往上窜。我妈说，你爸收到了。
回来的路上我想，八十多万，一年多的命。值不值，不知道。
但他走之前，肿瘤缩小了，他笑了。
那个笑，值了。
记录于2026年3月。父亲离开的第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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