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三年,公元一〇〇六年,汴京的冬天格外冷。皇城深处,宋真宗赵恒在灯下展卷,案头堆着的是刚刚誊清的《古诗十九首》。据说,那一夜,他在页边停了很久,目光落在“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这句上,随后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殿中侍读小声说了一句:“陛下,天下读书人都盼个出头日。”赵恒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几十年后,“书中自有颜如玉”流传开来,成了无数寒门子弟嘴边的信念。但这句话背后的故事,却远不止一句劝学诗那么简单。
有意思的是,这位说出“颜如玉”的皇帝,并不是一个只会谈风月的文人皇帝。他一生既有“澶渊之盟”那样决定国运的举动,也有封禅泰山这种象征王朝荣耀的仪式,而“书中自有颜如玉”,恰好落在这两种选择之间,看似儿女情长,实则与国家需要、个人追求,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要弄清“颜如玉”究竟是什么人物,还是得从一首汉代乐府诗说起。
(一)从“东城高且长”说起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这首出自汉末的五言古诗,被后来人收入《古诗十九首》,题目叫《东城高且长》,大约成形于东汉末年。那时朝廷渐衰,世道飘摇,文人心气低落,诗里处处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惆怅。
诗中主人公站在洛阳东城外,眼前是高城长堞,耳边是呼啸秋风。草色虽绿,却笼上一层阴冷。诗人写道:“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不过是清晨一阵风、草丛几声虫鸣,却让人有种说不上来的压抑感。
接着,情绪出现转折。诗句突然引入“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燕赵之地,自战国以来就以多美人、尚侠义著称。这里的“颜如玉”,并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女子姓名,而是用来形容极其美貌的女子:脸若美玉,光洁如瓷。就像后来人说“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更多是个意象,而不是某位具体女子的户籍信息。
诗里写这位美人,罗衣轻裳,在户前调弦理曲。“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琴声一快,心就跟着揪紧。诗中男子在门外徘徊,整衣束带,嘴里什么都没说,可动作已经泄露心意。末尾一句“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更像是一声叹气——想与佳人比翼双飞,终究只是想想。
值得一提的是,《古诗十九首》整体风格统一,被后世视为汉末文人真实情感的自然流露。它们不是为歌功颂德而写,而是对人生短促、世事无常的细腻体察。这里的“颜如玉”,本身带着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意味。读书人也好,游子也罢,心里有渴望,有憧憬,却知道现实往往另有安排。
从这个角度看,“颜如玉”最早出现在诗里时,更像是梦境里的幻影:美则美矣,却不一定真的能拥有。
(二)宋真宗为何偏偏选中“颜如玉”
时间往前推近千年,北宋立国不久,内忧外患,仍未平息。宋太宗赵光义之后,轮到第三位皇帝赵恒登基,他就是后来的宋真宗。
赵恒当政二十五年,从公元九九七年至一〇二二年,这期间最为世人熟知的,是景德元年(一〇〇四年)与辽国议和,签订“澶渊之盟”,以及后来封禅泰山。这两件事历来争议颇多,有人赞他知进退,有人嫌他偏重名教仪式,不够果断强硬。
不过,若只盯着这两件大事,反而会忽略他另一条清晰的执政路线:重文、重教、重科举。
宋代本就以“重文轻武”著称。到真宗时期,这一倾向更加稳定。他受过完整的皇家教育,熟读经史,善书法,喜欢与文士唱和。朝堂上,他广开科举之门,不断扩充士大夫队伍;朝堂外,他希望通过科举,把原本散落在乡间的读书人,吸到朝廷来,为他所用。
在这样的背景下,《励学篇》应运而生。那首让后世读书人耳熟能详的七言诗,大致内容是: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这首诗的写作时间,学界多认为在他即位后不久。诗中把“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一一罗列,几乎把普通人这一生的现实诉求说了个遍:有饭吃,有钱用,有体面,有家庭。不得不说,这样的表达很接地气,比起高悬的“王霸之业”“万世之功”,要亲近得多。
再看其中的安排顺序:先讲粮食,再讲房屋,再讲车马,最后才说到娶妻。过去不少人只记住“颜如玉”,但真宗诗里的逻辑其实很清楚——读书可以改变命运, 改的是一整套生活条件,而不只是找到漂亮媳妇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偏偏从《古诗十九首》里拎出“颜如玉”这三个字呢?
一方面,这是文化传承。北宋士人多熟《文选》,真宗也不例外。《东城高且长》在当时已经是经典篇目。用“颜如玉”作比喻,既显得雅致,又容易让读书人会心一笑。
另一方面,这也是政治考量。科举制度要吸引寒门士子,就不能只讲“为国为民”这种大义,还得顾及他们切身的现实期待。真宗巧妙地把“功名富贵”“婚姻前途”一并塞进“读书”这条路上,相当于在告诉天下人:只要肯读书,哪怕出身寒微,也有可能挤上仕途,衣食无忧,家庭美满。
试想一下,那些住在乡村茅屋里的少年,冬夜里缩在油灯底下念书,心里琢磨的,未必是什么“经世之志”,而是有朝一日也能有房有田,娶个贤惠又好看的妻子。真宗这首诗,正是打在他们的心口上。
这一来,“颜如玉”便从《古诗十九首》的诗意美人,摇身一变,成了科举成功后“娶妻有望”的象征。
(三)“书中自有颜如玉”如何走进民间故事
如果说宋真宗是一位把“颜如玉”请进宫里、写进御诗的皇帝,那清代的蒲松龄,则是把“颜如玉”从书中拉下来,让她在纸上活了一回的人。
蒲松龄生活在清康熙年间,约一六四〇年至一七一五年之间。他早年屡试不第,乡试失利,直到中年才勉强取得贡生资格,仕途始终不顺。正因如此,他的《聊斋志异》里,处处可见对读书人命运的关注,也不难理解。
在《聊斋志异》中,有一篇名叫《书痴》的短篇小说,就是围绕“书中自有颜如玉”展开想象。
故事里的主人公叫郎玉柱,家境清寒,住处破旧,但为人聪慧,偏偏一心扑在书本上。无论春夏秋冬,他都抱着书卷不放。村里人见他到了二三十岁还不成亲,纷纷摇头:“这小子读傻了,将来有书也没人给他养老。”有人当面劝他,他却只答:“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这句话传开以后,乡邻愈发拿他当笑柄,背后说:“他是把那句诗当真了,怕不是在等书里掉出个美人。”郎玉柱听在耳中,表面不辩,心里却愈发固执。有天夜里,他翻阅旧书,忽然觉得书页间似有香气飘出,再抬头,面前竟站着一位女子,衣着古雅,神色娴静,自称姓颜名如玉。
当然,从现实史料来看,这样的情节只存在于文学创作中,不可能有“美人真从纸里走出来”的事实。但在蒲松龄笔下,这段故事却写得异常自然——颜如玉不仅陪着郎玉柱读书,还亲自为他讲解疑难,整理书房,织布做饭。两人情投意合,很快结为夫妇,还生下一子。
一段时间里,郎玉柱家里的日子慢慢好转,书屋也收拾得井井有条。村里人见状,半信半疑,有人站在门外嘀咕:“他家的烟火气变了,会不会真有个书中美人?”
遗憾的是,好景不长。故事传到县令史某耳中。史某为人刻薄,平日喜欢搜刮民脂民膏,又最容不得别人得意。他听说县里竟有人娶了个“书中走出来的美人”,便冷笑一句:“妖言惑众,当治其罪。”随即派衙役上门搜捕。颜如玉被迫离去,郎玉柱被扣进衙门,棍责加身,遍体鳞伤,家中书籍也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牢狱之苦熬过去之后,郎玉柱回到破屋,看着烧成灰的书堆,一时说不出话来。乡人劝他:“别再读了,命要紧。”他却咬牙说:“书还在心里。”从此,重新搜集书本,继续埋头苦读。
经过多年寒窗,他终于高中进士,被派往外省为官。有意思的是,蒲松龄并没有让他一考成名,而是经历了漫长等待,这与他自己的科场经历不无相似。
任职之后,郎玉柱被派往福建巡按,查核地方官员政绩。到那时,史县令早已高升,回到老家,坐拥田产,依旧压榨百姓。郎玉柱暗中查访,发现他在任时的贪赃枉法诸多证据,于是在公文里一一列举,上报弹劾,最终抄没其家产,使其伏法。坊间传言,他在落笔时,对着案头那块“颜如玉”牌位轻声说了一句:“你看,我没忘。”
这当然也是文学想象,但其中的用意很明确:所谓“书中自有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不只是说读书能带来富贵、婚姻,更指向一种逆转命运、伸张正义的力量。郎玉柱靠书本,从被鞭打的受害者,变成手握权柄的巡按,最后清算了曾经烧书打人的县令。
值得强调的是,蒲松龄并没有把“颜如玉”写成一个完全虚幻的诱饵,而是让她在故事里既有情感温度,又有象征意义。她既是郎玉柱苦读岁月中精神上的陪伴,也是那种“苦尽甘来”的象征。读者读完,很难不对那句老话重新生出几分信任:书里,确实藏着改变命运的机会。
从汉代《东城高且长》的诗意佳人,到宋真宗笔下的富贵象征,再到清代蒲松龄故事里的书中美人,“颜如玉”的意涵在一步步扩展。她已经不再是某一个具体的女子,而是被一代代读书人投射了愿望和期待的意象。
(四)“颜如玉”背后,是怎样的一条读书路
回到那首广为流传的《励学篇》,很多人背得滚瓜烂熟,却未必认真想过一句话背后的时代背景。
宋代以前,寒门子弟想往上走,门路并不多。魏晋南北朝时,门阀士族把控仕途,普通人哪怕读了书,也很难挤进上层。到了隋唐,科举制逐渐成形,按理说给了更多人机会,但在实际操作中,家世、人脉仍然影响不小。
北宋建立后,统治者有意压制武人力量,转而倚重文官集团。真宗时期,朝廷持续扩招进士,提高科举取士名额。对读书人来说,这是一个相对有希望的时代。只要有才学、有毅力,未必完全不能出头。
“书中自有千钟粟”,说的是通过读书步入仕途,获得稳定俸禄;“书中自有黄金屋”,暗指功成名就后,房屋田产不愁;“书中车马多如簇”,意味着出门有随从,有礼遇;“书中自有颜如玉”,则是把个人生活层面的幸福也算在里面。这样的组合,几乎把当时小人物心里的愿望,概括得明明白白。
不过,现实并不总是这么圆满。历史上,有太多像蒲松龄那样的读书人,寒窗几十年,屡试不中,只能在偏僻角落教书、行医、著书。也有不少人进了仕途,却被卷进党争,或被排挤,或被外放,终身不得志。
在这样的悬殊落差之下,“书中自有颜如玉”既是希望,也是赌注。有人押对了,功成名就;也有人押空了,老去书桌前。许多家庭押上几代人的积蓄,只为了供一个孩子读书,赌这一把。
不得不说,这种信念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支撑着无数普通人。尤其在动荡年代,读书成了为数不多的“向上通道”,哪怕艰难,哪怕结果不确定,也有人咬着牙走下去。
站在今天回看古人的选择,不能简单用“值得”或“不值得”来评判。对那时的他们来说,读书不是某种抽象的精神追求,而是踏实的生活出路,是对抗出身和命运的一种尝试。“颜如玉”之所以动人,就在于她背后站着的是一长串名字:那些无名的穷书生,那些在油灯下背诵经书的少年,那些在考场外抹泪的落第者。
宋真宗在御诗里写下这句话时,未必想到几百年后,一个叫蒲松龄的人,会在乡间书房里,点着昏黄油灯,以它为线索,写下《书痴》这样一个故事;也未必想到,一句随手的劝学之语,会变成中国人心里代代相传的口头禅。
追根究底,“颜如玉”既不是史书里的某位贵妃,也不是民间传说中某个有名有姓的女子,而是汉代诗人笔下的一抹美好形象,被宋代皇帝借来劝学,又被清代文人写入怪谈,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被赋予新意。读到这里,大致可以下一个清楚的结论:“书中自有颜如玉”里的“颜如玉”,不是一个真实人物,而是所有美好憧憬的化身。她不在现实中行走,却在无数读书人的心里,把一本本书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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