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9月,上海。
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病房里死气沉沉。
病床上那个女人才37岁,可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浑浊,神志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一位老太太哆哆嗦嗦地挪到床边,那是顾美珍,她找了三十多年的亲闺女。
这真是造化弄人,母女俩这辈子头一回见面,竟然也是最后一回。
顾美珍拼命想唤醒女儿的记忆,可病床上的人只是愣愣地盯着这张满是皱纹的脸,嘴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三个字:“你是谁?”
没过几天,9月22日凌晨,那盏灯灭了。
女人在昏迷中走了。
她就是周璇。
现在的年轻人,大概很难掂量出这三个字的分量。
但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滩,她是头顶最亮的那颗星,是无人不晓的“金嗓子”,是歌坛影坛通吃的传奇。
把时间拨到2011年,北京的一场拍卖会上,周璇的一组老照片,愣是被人用218.5万元的天价抢走。
盯着这个冷冰冰的数字,再回头瞅瞅她那短短37年的人生,你会发现一个让人心窝子发凉的怪圈:她折腾了一辈子,想把自己当个人活,可到头来,始终没逃脱被标价、被转手、被压榨的阴影。
这出悲剧的根儿,得从那一笔12块银元的买卖说起。
1923年,那时候周璇还叫苏璞。
她那个舅舅顾仕佳,遇到了个大麻烦。
顾仕佳是个被大烟鬼迷了心窍的主,欠了一屁股债。
在他那双被烟熏黄的眼睛里,什么亲情、骨肉,都比不上那一口大烟来得实在。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姐姐顾美珍正怀着孕躺在床上,根本顾不过来;这3岁的小外甥女长得水灵,那就是个现成的“物件”,能换钱。
于是,趁着姐姐安胎的空档,顾仕佳把苏璞给拐走了。
这个流着金陵大学血脉的孩子,就这样被他转手卖到了金坛县一户姓王的人家。
成交价码:12块银元。
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命就值这么点钱。
但这仅仅是个噩梦的开头。
后来王家两口子离了婚,这个“买来的赔钱货”一下子成了累赘,又被倒手卖进了上海的一户周姓人家。
周家那环境,更是个火坑。
养父是个酒鬼,喝高了甚至动过歪脑筋,想把她卖进窑子里去换酒钱。
要不是养母拼了老命护着,上海滩恐怕就少了个“金嗓子”,多的是个在红尘里打滚的苦命人。
这种颠沛流离的童年,给周璇的骨子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疤:极度没有安全感,却又发了疯地想要个家。
这也就注定了,她后来在做人生选择题时,总是因为太想“被爱”,而忘了去想一想会不会“被坑”。
1938年,周璇押上了人生第一笔情感赌注:嫁给严华。
这时候的周璇,早已不是那个差点被卖进火坑的小丫头了。
早在1934年,12岁的她就被黎锦晖慧眼识珠,招进了明月歌舞团。
那年她在台上唱“与敌人周旋于沙场之上”,黎锦晖听得直拍大腿,当场给了她“周璇”这个艺名。
等到1937年,《马路天使》一上映,周璇火得一塌糊涂。
“金嗓子”的名号响遍了上海滩,媒体整天围着她转,捧她是“东方维纳斯”。
照理说,手握名气、财富和才华,周璇完全有底气把控自己的人生方向。
可偏偏,她选了严华。
严华是个才子,也是她在团里的师兄。
在周璇眼里,这个男人能给她一直想要的那个“避风港”。
谁知道,这桩婚事里埋着一颗大雷。
随着周璇的事业越飞越高,两个人的位置彻底掉了个个儿。
以前是“严老师提携小徒弟”,现在成了“大明星养着软饭男”。
严华的心态彻底崩了。
有次喝醉了酒,他对着外人发牢骚:“我老婆根本不属于我,她是属于观众的。”
这话听着像是吃味儿,说白了就是控制欲作祟,受不了失控的感觉。
紧接着,外面的风言风语铺天盖地。
面对丈夫的疑神疑鬼和外界的唾沫星子,周璇没选择忍气吞声,她干脆利落地签了离婚协议。
这段婚姻,满打满算也就撑了三年。
从做决定的角度看,周璇这一步走对了,及时止损。
但从感情上讲,这是一记重锤。
她本以为结了婚就有了依靠,结果发现,哪怕成了大明星,在枕边人眼里,她依然可能只是个“私有财产”。
如果说跟严华是性格不合,那1943年碰上朱怀德,简直就是周璇人生崩盘的开始。
那会儿的周璇,事业刚冲上顶峰——1941年横扫票房,拿下了“电影皇后”的桂冠。
可感情上,她正处在空窗期,心里空落落的。
朱怀德就这么钻了空子。
这人是个做绸布生意的,不懂什么艺术,但他太懂人心了。
他一眼看穿了周璇心里的那个大窟窿,靠着甜言蜜语和挥金如土,三两下就攻破了防线。
在这儿,周璇犯了个要命的错:她又一次把“信任”看得比“契约”还重。
没领证,没法律保护,她就这么跟人同居了,还怀了身孕。
她以为这是爱情的结晶,可在朱怀德眼里,这没准就是笔生意。
等孩子一生下来,朱怀德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他不再装什么深情款款的情郎,而是露出了商人的奸猾嘴脸。
面对周璇和孩子,他扔出一句极其歹毒的话:“这孩子,谁知道是不是你领养来的?”
这句话,直接把周璇的精神防线给轰塌了。
当时她正在拍《和平鸽》。
在片场,那个银幕上永远温柔可人的周璇,突然间疯了一样。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这是你的骨肉啊!”
医生给出的诊断书冷冰冰的:精神分裂症。
就在那一刻,所有的光环都碎了一地。
那个能唱出天籁之音的喉咙,发出来的只剩下绝望的哀嚎。
悲剧没到此为止,反而是滑向了更深的深渊。
在周璇住院、好转、再复发的折腾中,她成了一个孤立无援的靶子。
以前,她是棵摇钱树;现在,她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富婆。
这时候,唐棣冒出来了。
唐棣是个美工师,长得斯斯文文。
他瞅准了周璇精神脆弱、身边没人的空档,打着“照顾”的旗号硬挤进了她的生活。
这根本就是一场“围猎”。
对于这时候的周璇来说,她早就没了分辨能力。
她就像个快淹死的人,抓到根稻草就不撒手,死死依赖着唐棣。
可唐棣图的不是人,是钱和权。
他一步步把周璇的钱袋子攥在手里,借口帮她处理合同,把她的积蓄往自己兜里揣。
更缺德的是,趁着周璇神志不清,唐棣对她下了手,让她又怀了孕。
虽说后来唐棣因为诈骗和诱奸被判了三年,可对周璇来说,一切都太晚了。
法律能把坏人关进笼子,可补不回那颗稀碎的心。
1957年,急性脑炎带走了周璇,她终于不用再受罪了。
回过头看她这一辈子,你会发现个让人透不过气的事实:她身边好像永远围着一堆人,可从没一个是真心护着她的。
亲舅舅把她当存货卖了换烟抽。
养父差点把她当商品卖进窑子。
严华把她当私人物品,受不了她属于大众。
朱怀德把她当玩物,提起裤子不认账。
唐棣把她当猎物,吃干抹净还要敲骨吸髓。
张爱玲说过:“百年也难得一个周璇。”
这话是夸她的才华,也是在叹她的命。
她有着那个时代最稀缺的天赋,却唯独缺了一样东西: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被尊重的权利。
在聚光灯下,她是万人追捧的女神;到了幕布后面,她始终是那个被人明码标价、随意摆弄的“王小红”。
走的时候,葬礼冷冷清清,两个孩子也被亲戚领走了。
只有《马路天使》里的歌声,还在上海弄堂里飘着。
那是她留给这个世道,唯一没被抢走的东西。
信息来源:
吴文俊,《周璇传:迷失在夜上海》,新星出版社,2010年版。
北京华辰拍卖有限公司,《华辰2011年秋季拍卖会图录》,2011年。
本文部分生平细节整理自公开历史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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