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海燕 叙事/王玉修
再说王玉修的大女儿大美。这姑娘从小就听身边人在议论母亲,尤其是奶奶:
“这个女人连孩子都不要了?心真狠!”
“她不是个好母亲,她不配当妈!”
“抛夫弃子,以后别给她养老。”
大美的心里,总是装着对母亲的不解,一装就是好多年。
直到大美自己结了婚,又离了婚,在柴米油盐、人情冷暖里滚过一遭,才好像突然醒过来似的,真正懂了母亲当年的苦。
她想起自己那段婚姻里受的委屈: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做饭洗衣,累得直不起腰,丈夫还觉得理所应当。有一回吵架,她脱口而出:“我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你看见了吗?”可对方却是愤怒的一句:“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滚。”
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母亲,明明是父亲背叛在先,再娶在先,为什么却被别人说成是母亲抛夫弃子了呢?这些人的眼睛难道都长在裤裆里了吗?这时她终于明白,原来母亲过去承受的,比自己苦一万倍。
想起母亲当年在家种地、带四个孩子,灰头土脸,却换不来父亲一个好脸色;想起母亲挨打后躲在灶台边掉眼泪的样子;想起母亲一次次跑回娘家,又因为放不下孩子,自己默默走回来的身影……她那个时候,跟自己一样,只有工作,没有工资!干活都是应该的,挨打也是活该的,连哭都不敢大声。谁能替她说句话?谁又真正替她想过?
大美心里的冰,就这么一点点化了。那些年被灌输的“你母亲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的概念,开始松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地想找到母亲的冲动。不是要质问,而是想亲眼看看,母亲到底过得怎么样了。
她开始四处打听。问亲戚,问老家认识的人,可大多数人要么不知道,要么语焉不详。有人说:“你妈早就嫁到外地去了”。
也有人怀疑:“你妈妈怕是早就离开了人世?”
还有人嘟囔:“她当初走得那么绝,现在找她干嘛?”
直到有一天,大美找到大舅。
大舅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河北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你妈……也不容易。”大舅就说了这么一句。
大美捏着那张纸条,手有点抖。
她拨通电话,听到那头传来一声苍老的“喂”时,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妈……是我,我是大美啊。”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然后传来几乎有点语无伦次的声音:“是闺女?真的是你?你在哪儿?你过得好不好?”
王玉修高兴得像个孩子,问个不停,没等女儿多说,就急着把地址清清楚楚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女儿记错。
大美没犹豫,请了假,买了最早的车票,一路往河北赶。
王玉修听说女儿要来,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收拾屋子,晒被子,买水果,还非要拉着三侄儿一起去北京站接人。她怕自己老了,眼神不好,在人群里错过女儿。
车站人潮汹涌。
大美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四处张望,忽然就看见出口处那个瘦小的、踮着脚的身影:她满头白发,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正急切地扫视着人群。
母亲也看见了女儿。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大美快步走过去,还没开口,眼泪就滚了下来。王玉修伸出手,一把抱住女儿,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哄小孩子,自己却也是满脸的泪。
她们就在车站喧闹的人流里,抱着哭了十几分钟。
不说话,只是哭。哭那些错过的年月,哭那些委屈和思念,哭彼此心里埋了太久太深的苦。
后来三侄儿在旁边轻声劝:“婶,姐,咱先回家吧,回家慢慢说。”
王玉修这才松开手,却还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腕,生怕一松开,人就不见了。她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女儿,哽咽着说:“走,跟妈回家。妈给你包了饺子。”
大美轻轻点头,泪水又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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