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徐老爷子家肯定要打地铺的,两室一厅的木地板上都睡着人。徐老爷子j今年九十七岁,有七个子女,加上孙辈重孙辈,一共四十多口人回家来过年,平时还算宽敞的房子一下就变得拥挤不堪。
从除夕开始,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先来闹腾了。初二女儿女婿,外孙外孙女,重外孙重外孙女,也提着大包小裹纷纷而来。年纪大和年龄最小的睡床上,其他人一律打地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字排开躺在地板上,打嗝放屁打呼噜,真是又辛苦又喜感。
徐家晚辈大多不住在本县,不是搬家去了市里便是省城,个别住在本县的也不回家,觉得大家挤在一起过年热闹有味道。
徐老爷子过年前必定会按单子吩咐保姆,拽着购物车三番五次出去购年货,直到冰箱和外阳台装不下为止。徐老爷子另一个重要事情是准备压岁钱,从银行取出存款现金,然后仔细装在几十个红包里,生怕出纰漏。
到了除夕夜,保姆放假回家过年去了,做饭收拾屋子都由儿子媳妇女儿女婿接了过来,一直到正月初七,大家各自回去上班,保姆回来上岗无缝对接。
邻居都知道徐家过年热闹,四十多口人啥样的都有,嗓门儿大的也有小音量的,性格外向爱说笑也有蔫巴低调的,年年都要出点小“节目”,或吵架或摔门摔东西,但都会自行和解。
今年要好得多,一家人分两大桌吃年夜饭,看春晚,包饺子,给压岁钱,放鞭炮,守岁,打地铺。然后接着做接着吃,收拾好了,打麻将打扑克,聊天侃大山,到县城商业街逛年集,看春节档电影。
啥啥都是好好的,然而初四还是出了“小节目”,一个孙子一个外孙女刚得到的红包不见了。一个儿媳一个女婿的红包被抽条(两百少了一百)。
这可不是小事情,大家忽然都安静下来,除了吃奶的孩子,每个人脸上表情都变得凝重。首先排除逛街时被小偷掏包,四个人的红包都放在行李箱里,根本没带出屋子。
问题似乎严峻了,钱没带出去无疑是内部人下的手,在大家出去逛街或夜里入睡时悄悄实施了盗窃。不爱逛街的三哥五弟二嫂七姑爷还有几个晚辈脸色不好看,另有换地方睡不着觉的大嫂六弟媳和七妹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大哥说,都别乱猜了,这一屋子站着坐着的都是亲人,不会干这种事,大概不小心掉在哪了,好好找一找,这事就会水落石出月明云净。三嫂也说,就是啊,一家人不分心,肯定是放在哪忘了。四姐最麻利,打开手机照明,哈腰到床底下找去了。
大伙齐上阵,最后连冰箱里都找过了,还是没见着丢失红包的影子。这时候,人们开始互相怀疑,都在心里掂量着,悄悄瞧看谁的表情不自然。
最倒霉的是大外孙女婿,打小就爱脸红,他见大伙开始察言观色,越告诉自己稳住了别红脸,四方大脸越红得像红盖头,气得他跑卫生间里不出来了。
大哥说,为证明清白,不行就搜身,除了咱爸,都不能特殊。四姐说,搜身不好,一家人容易伤和气,还得想别的法子。二嫂说,吓唬也许好使,现在承认就算开玩笑恶作剧,过了今天直接报警。等被警察抓住,那就是盗窃,拘留是免不了的。六妹说,我觉得发毒誓最靠谱,谁敢发誓心里就没鬼。
大家七嘴八舌出点子,破案却毫无进展。这时候大伙想起来,四姐夫当过保卫科副科长,办案有经验。便请睡觉的四姐夫出来断案,四姐夫眯起眼睛思考五分钟,抬头说,破案不能只盯着结果,要看起因。我觉得这个人是临时起意,那就要看起因是什么,比如打麻将谁输了,打扑克哪个输钱最多,虽然玩的是块八毛不算赌博,但是这几天总玩,要是一直没好牌,也会输不少。
五弟一听这话不干了,从除夕到初四无论打麻将还是打扑克,最大的输家就是他。五弟说,天地良心,一家人谁会干这种损事。大过年输几个钱,也是个乐子,四姐夫你这保卫科的也不咋地,分析案子不靠谱。
四姐夫脸上有些挂不住,刚要跟小舅子吵架。五弟妹吵吵把火地喊道,你们这是干啥呀,大过年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你们是纪委还是警察?可不能办冤假错案,坑人知道不!
四姐也吵起来,老根(五弟妹小名)你咋呼啥,心虚才声大,心里没鬼你急啥呀?
你说谁有鬼,没有这么欺负人的,我跟你拼了。老根一头朝四大姑姐撞过去,险些把四姐撞倒,幸亏四姐夫身手不凡,一把扶住媳妇。
小辈们也凑过来看热闹,纷纷选伙站队,嘀嘀咕咕嚷嚷吵吵,老徐家似乎要发生一场大战。这时候,徐老爷子拄着拐棍走过来,用拐杖用力点着地说,干啥呀,这哪像过年,别吵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咱家就一个老贼,是我偷的。
屋里的人都惊呆了,只见老爷子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是我偷了钱,这一年一年的,都是我给你们发红包,也没人给我压岁钱。我也眼馋呀,就趁你们打麻将不注意,偷了俩红包,我是老糊涂了,你们可别怪我呀,要不就把我送派出所!
案情真相大白,大嫂和四姐扶着老爷子进屋休息,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不再人人自危,该干啥干啥。
大哥和四姐夫去阳台喘口气,大哥递给妹夫一支烟,四姐夫摆手说,戒了。
大哥说,虚惊一场,原来是老爷子犯了糊涂,把给出去的红包又给拿回来当了压岁钱。
四姐妹淡笑说,大哥,你真觉得咱爸糊涂了?我看老头没糊涂,他是怕一家人没完没了相互怀疑,闹得人人兴奋想看笑话,又人人自危担心被冤枉。老爷子想,这一家人,谁被揪出来,往后都不可能再回来,那家人就算被这件事给毁了,不可能再受到尊敬。自己快到百岁了,谎称糊涂,是这件事成本最低的解决方式。
大哥惊诧地问,难道那个贼,还藏在屋里装好人呢!
四姐夫神秘地点点头。
四姐夫说,一是爱小。第二是想破坏咱家的过年气氛,这个人极其不喜欢打地铺。还有一个更阴险的目的,他想给恨的人制造难堪,让全家人都怀疑那人是个损贼!
作者/董林(原创小说,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