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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那会儿,刘远桥站在自家院子里,看见西墙角的老槐树冒了新芽,青青黄黄的,像刚从娘胎里爬出来的娃娃。他盯着那些嫩芽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许下的一个诺。

那个诺是许给死去多年的老友孙望山的。

说起来也是怪事。孙望山死的那天,天上落着细蒙蒙的雨,刘远桥趴在棺材沿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当着满院子的人发了誓:“望山老哥,你放心里头那件事,兄弟我记着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给你办成。”

当时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都点着头,都抹着泪。可办完丧事,刘远桥就把这事忘了。也不是全忘,就是像往河里扔了块石头,沉底了,河面平了,偶尔想起,也懒得打捞。

这一忘,就是三十年。

刘远桥今年六十七了,头发白得像落了霜,眼袋耷拉着像两个小布袋。这些年他送走了爹娘,送走了老婆,送走了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如今一个人守着这三进的老宅子,守着满院子的槐树、枣树、石榴树,守着一肚子陈年旧事。

那天他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他昏昏欲睡。恍惚间听见有人喊他:“远桥,远桥。”

他睁开眼,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麻雀在枣树上跳来跳去。

“远桥,我那件事,你办了没有?”

这回他听清了,是孙望山的声音,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闷闷的,带着土腥气。

刘远桥一个激灵,从马扎上跳起来,四下里张望,什么也没有。他骂了一声,坐回去,心却咚咚跳个不停。

孙望山那张脸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瘦长脸,塌鼻梁,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活着的时候是个郎中,专给人治疑难杂症,治不好也不收钱。那年闹饥荒,他把自己那份口粮省给病人吃,自己饿得皮包骨头,最后死在给一个产妇接生的路上——产妇家穷得叮当响,他赶着去送红糖。

刘远桥想着想着,忽然记起了那个诺。

孙望山临死前三天,把他叫到跟前,说:“远桥,我有件事托付你。我有个女儿,六岁那年叫人抱走了,抱到河南去了。这些年我找啊找,总也没个音信。你要是有机会,替我找找。找到了,告诉她,爹对不起她。”

刘远桥当时拍着胸脯答应了。可这三十年,他连河南的地界都没踏上过。

那天夜里,刘远桥睡不着了。孙望山的声音老在耳朵边上转,像一只赶不走的蚊子。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索性爬起来,点着灯,翻箱倒柜找孙望山留下的那张纸条。

纸条找到了,夹在一本发黄的《本草纲目》里。纸已经脆得一碰就要碎,上头用毛笔写着几个字:河南,偃师,杨氏,民国二十三年。

民国二十三年,那就是一九三四年。如今是一九八四年,整整五十年过去了。

刘远桥捏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刘远桥就收拾了包袱,揣上积攒的八百块钱,锁了门,往火车站去。村里人都探头探脑地看,问:“远桥叔,上哪儿去啊?”

“河南。”他说。

“去干啥?”

“还账。”他说。

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又坐了一天的汽车,又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刘远桥总算摸到了偃师县那个叫杨家庄的地方。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他找到村支书,打听姓杨的人家,打听五十年前有没有从山东抱来的女娃。

村支书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听了他的话,挠了半天头,说:“大爷,您这找的是哪辈子的事了?五十年,五十年死人骨头都烂没了,上哪儿找去?”

刘远桥不死心,挨家挨户地问。问到第三天,碰见一个放羊的老头,七十多岁,耳朵背,说话靠吼。刘远桥把来龙去脉吼了三遍,老头总算听明白了,眯着眼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你找的是杨瘸子家吧?杨瘸子他娘,不就是打山东抱来的?前些年还念叨着要找亲爹呢。”

刘远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头领着他,七拐八绕地到了一户人家。土坯房,矮墙头,院子里晒着玉米棒子。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正蹲在院子里剥玉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刘远桥看见那张脸,愣住了。

那张脸,活脱脱就是孙望山的脸。一样的瘦长脸,一样的塌鼻梁,连眉眼间的笑意都一模一样。

老太太看见他,也愣住了,问:“你找谁?”

刘远桥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了半晌,才说:“我找你。我是替你爹来的。”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玉米棒子掉在地上。

那天下午,刘远桥坐在老太太家的院子里,一五一十地把孙望山的事讲了一遍。讲他怎么当郎中,怎么给人治病,怎么省下口粮给病人吃,怎么死在送红糖的路上。老太太听着,一声不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讲完了,刘远桥从怀里摸出那张发黄的纸条,递过去:“这是你爹临死前写的,让我一定找到你。找了三十年,总算找到了。”

老太太接过纸条,看了又看,忽然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哭了半天,抬起头,说:“我恨了他一辈子。我娘说,是我爹不要我了,把我卖了。我恨了他一辈子啊。”

刘远桥说:“他不是不要你。那年闹饥荒,你娘饿死了,他一个人带着你,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他把你送人,是想着让你有条活路。他后来找了你好些年,找到死都没闭上眼。”

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哭完了,她擦擦眼泪,起身进屋,端出一碗水来,说:“大爷,您喝水。您大老远跑来,就为告诉我这个?”

刘远桥点点头。

老太太说:“您怎么不早来?”

刘远桥愣了一下,说:“我忘了。”

老太太也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她爹一模一样,眼睛里却还汪着泪:“忘了三十年,又想起来,也是不容易。”

刘远桥不知道该说什么,端起碗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却烫得他心里一热。

他在老太太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老太太的闺女女婿从地里回来,是个憨厚汉子,见了刘远桥,喊了声大爷,就蹲在院子里抽烟。老太太的儿子也从镇上回来了,是个民办教师,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给刘远桥倒了茶,说:“大爷,我姥姥的事,我听我娘说了。您这一趟,了了我姥姥一辈子的心愿。”

刘远桥说:“是你姥爷的心愿,也是我的债。”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从屋里捧出一个布包袱,塞给刘远桥:“大爷,这是我娘留下的,说是当年我爹的东西。您带回去,也算有个交代。”

刘远桥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件小孩穿的衣裳,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补丁摞着补丁。衣裳里包着一只银镯子,小小的,上头刻着一朵莲花。

刘远桥认得这只镯子。孙望山活着的时候,时常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掉眼泪。他说这是给他闺女打的,还没来得及戴上,就送人了。

刘远桥把包袱包好,揣进怀里,说:“我回去了。你要是得空,去给你爹上上坟。他在村东头那块地里,坟头朝南,正对着咱来的方向。”

老太太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刘远桥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说:“我姓杨,叫杨招弟。我娘起的。”

刘远桥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村子,走上山路,走出很远,回过头,还看见老太太站在村口,一动不动。

回到山东那天,是个阴天。刘远桥没回家,直接去了村东头的坟地。孙望山的坟头还在,三十年了,矮了不少,长满了野草。刘远桥蹲下来,把坟头的草拔了拔,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袱,放在坟前。

“望山老哥,”他说,“我把你闺女找到了。她活得挺好,有儿有女,有孙子外孙。她姓杨,叫招弟。她娘给起的。”

他顿了顿,又说:“这是你当年给她的衣裳,还有镯子。你收着吧。”

风刮起来,坟头的草簌簌地响。刘远桥蹲在那儿,忽然觉得累极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坟头,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他又听见那个声音:“远桥,辛苦你了。”

刘远桥睁开眼,四下里空无一人。他笑了笑,说:“不辛苦。欠了三十年的账,总得还。”

那天晚上,刘远桥回到家,点着灯,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槐树的新芽已经长成叶子了,密密麻麻的,遮了半边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身来,进了屋,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张纸,又找出毛笔和墨。

他磨了墨,蘸饱了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看,折起来,揣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他又锁了门,往火车站去。村里人又探头探脑地看,问:“远桥叔,又上哪儿去啊?”

“河南。”他说。

“又去河南?不是刚回来吗?”

刘远桥没回头,摆摆手,走了。

火车上,他把那张纸掏出来,又看了看。上头写着:山东,刘家洼,刘远桥,一九八四年。

他把纸折好,揣回怀里,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麦田一片一片地往后倒。刘远桥靠在座位上,忽然想起孙望山那张脸,想起他笑眯眯的眼睛,想起他临死前攥着自己的手,说:“远桥,我放心不下啊。”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望山老哥,你放心了吧?”

窗外的麦田一望无际,绿得像要滴下来。远处有几只鸟在飞,飞得很高,很高。

刘远桥忽然笑了。他不知道杨招弟会不会来找他,不知道她找不找得到,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还在不在。但他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许出去的诺,还了。

至于别人许给他的诺,他想,那得等到他们想起来的时候了。

也许三十年,也许五十年,也许永远也想不起来。那也没关系。

火车继续往前开,开向河南,开向那个他刚刚离开的地方。刘远桥靠着窗户,慢慢地睡着了。睡着之前,他听见一个声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孙望山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在耳边轻轻地说:

“人啊,活着就是欠着。欠着爹娘的,欠着朋友的,欠着老天爷的。还不完,一辈子就过去了。”

刘远桥想回一句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算了,他想。

不说了。

反正下辈子还得接着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