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二十一岁，说起来也不算小了，可一想起我爸走的那天，我还是像个没断奶的孩子，心口堵得慌，眼泪说掉就掉。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六岁，正是半大不小、最别扭、最不懂事的年纪。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家了。

我爸和我亲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具体原因我记不清了，只知道从我记事起，家里就只有我和我爸两个人。他是个不太会说话的男人，嘴笨，不会表达关心，只会默默给我做饭、洗衣服、赚钱供我上学。别人的爸爸会带孩子去游乐园，会跟孩子谈心，我爸不会，他最多就是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好好读书”。可就是这样一个沉默的男人，撑起了我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天，是我唯一的依靠。

我爸后来认识了我现在的继母，我们都叫她张姨。她比我爸小几岁，人很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也细心。我爸跟她在一起之后，脸上的笑容多了不少，家里也终于有了点烟火气。那时候我对她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就是觉得多了一个陌生人住在家里，有点别扭，不太习惯。我从来没叫过她妈，连阿姨都叫得很勉强，大多数时候，我都是直接无视她，把她当成家里一个透明的房客。

我总觉得，她是外人，我和我爸才是一家人。我甚至有点自私地想，要是没有她，我和我爸还是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也挺好。

谁也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突然。

那天是周末，我爸出去跑货车，本来傍晚就能回来，我还等着他给我带爱吃的卤味。结果等到半夜，等来的却是医院的电话。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腿都软了，还是张姨扶着我，一路跌跌撞撞赶到医院。

我到的时候，我爸已经走了。

我至今都忘不了那个场景，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冰冷的仪器，还有我爸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我跪在地上，哭到失声，哭到浑身发抖，我不敢相信，那个每天给我做饭、默默照顾我的男人，就这么没了。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塌了。

处理后事的那几天，我像个行尸走肉，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爸的照片发呆。家里的亲戚来了又走，每个人都在叹气，都在说可怜我这个没爹的孩子。有人说，让我跟着亲戚过，有人说，让张姨把我送回老家。我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没有家了，我成孤儿了。

我恨过张姨，哪怕我知道这毫无道理。我觉得是她分走了我爸的爱，是她来了之后，我爸才出事的。这种幼稚又偏激的想法，在我心里扎了根。我看她的眼神，全是抵触和敌意，她跟我说话，我要么不理，要么就甩脸子，把所有的委屈、痛苦、愤怒，全都发泄在她身上。

我以为她会走，会丢下我不管。毕竟她和我爸没有领证，也没有血缘关系，她完全可以收拾东西，重新过自己的生活，不用管我这个半大不小、还满身刺的拖油瓶。

可她没有。

我爸走后的第三天，她收拾好了家里的东西，把我爸的遗物整理得整整齐齐，然后走到我面前，轻声说：“以后，咱们娘俩一起过。”

我当时翻了个白眼，扭过头，一句话都没说。我不信她，我觉得她只是装装样子，过不了几天就会嫌我麻烦，然后离开。

从那天起，我和她开始了相依为命的生活，说是相依为命，其实更多的是我在刻意疏远她，敌视她。我每天放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吃饭，不跟她说话，甚至故意制造麻烦，让她生气。我想看看，她到底能忍我多久。

她每天早上早早起来给我做早饭，变着花样给我做我爱吃的菜，我的衣服脏了，她默默拿去洗干净叠好，我晚上学习到深夜，她会悄悄端一杯热牛奶放在门口，不打扰我，轻轻关上门。

可我从来不领情。我觉得她这是假惺惺，是做给别人看的。我甚至故意把牛奶倒掉，把她叠好的衣服弄乱，用最冷漠的态度对待她所有的好。

她从来没有骂过我，也没有跟我吵过架，哪怕我再过分，她也只是默默叹口气，然后继续照顾我的生活。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她的隐忍，是她的虚伪。

真正让我心里松动的，是我爸走后的第一个冬天。

那天晚上特别冷，窗外刮着大风，窗户被吹得呼呼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我爸的样子，想着以前他在的时候，冬天会把我的被窝捂热，会给我暖手。越想越难过，眼泪无声地打湿了枕头。

我不敢哭出声，怕被她听见，怕她笑话我，更怕自己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样子。我就那样紧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眼泪却一直往下流，枕头湿了一大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了，脚步很轻，生怕吵醒我。是她。

我心里一紧，更加用力地闭紧眼睛，连呼吸都放慢了，装作睡得很熟的样子。我能感觉到，她慢慢走到了我的床边，站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她轻轻的呼吸声。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我的头上。

那只手很软，很暖，带着一点洗衣服留下的肥皂清香，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又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她的手顿了顿，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尖轻轻擦过我眼角的泪痕，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浑身都僵住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意从心口一直涌到鼻腔，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敢动，不敢睁开眼睛，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就那样站在我的床边，轻轻摸着我的头，很久很久。我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气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我当时读不懂的酸楚。

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孩子，别怕，以后有我呢。”

就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抵触，所有的敌意。

我在那一刻才明白，她不是假惺惺，不是装样子，她是真的想照顾我，真的把我当成了她的孩子。我爸走了，她明明也是最难过的人，可她却撑起了这个破碎的家，撑起了我这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没有义务对我好，没有义务养我，没有义务忍受我的坏脾气，可她却做了所有亲妈都会做的事，甚至比很多亲妈都要有耐心，都要温柔。

那天晚上，她走后，我躲在被子里，哭得浑身颤抖。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愧疚，因为感动，因为终于在失去父亲之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家的温暖。

从那之后，我变了。

我不再故意疏远她，不再对她甩脸子，早上会主动跟她说早安，晚上会跟她一起吃饭，会跟她聊学校里的事。我开始学着叫她“姨”，后来慢慢的，在一个周末的早上，我看着她给我做早饭的背影，轻轻叫了一声：“妈。”

她当时手里的铲子都掉在了锅里，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掉了下来，却笑着点头，应了一声：“哎。”

那一声哎，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这些年，她一直把我当成亲生儿子对待，供我上高中，考大学，为我操心，为我操劳。她头上的白头发越来越多，手上的茧也越来越厚，可她对我的好，从来没有变过。

我常常想起那个深夜，她轻轻摸我头的那一刻。那一个动作，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豪言壮语，却像一束光，照进了我黑暗的世界，把我从绝望和孤独里拉了出来，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我爸走了，可他留给我的，是一个愿意用一生守护我的继母，是一份沉甸甸的、无声的爱。

如今我长大了，能赚钱了，我只想好好孝顺她，让她过上好日子。

那个深夜的触摸，我记了一辈子，也会爱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