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林姐把我叫进办公室。

我以为是年终总结的事,进去才发现她没坐老板椅,窝在沙发里抱着个抱枕,三十七岁的人,眼神躲躲闪闪像个小姑娘。

“小周,你过年……有安排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林姐平时雷厉风行,开会骂人能骂哭总监,突然这么吞吞吐吐,准没好事。

“没、没有啊。”我往后退了半步。

“那太好了。”她腾地站起来,“跟我回趟老家,假装我男朋友。一天两千,年终奖翻倍。”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林姐,这……”

“我知道这要求离谱。”她摆摆手,难得露出点疲惫,“但我妈今年身体不太好,天天念叨我单身的事,我实在扛不住了。你二十五,我三十七,编个姐弟恋,我妈顶多骂我两句,但总比让她继续操心强。”

我看着她。

在公司里,林姐是那种走路带风的女人。开会时永远第一个到,方案批得比男人还狠,年会喝白酒从不用人挡。我们私下说她是铁打的,根本不需要男人。

可这会儿她站在我面前,手里的咖啡杯微微晃着。

“行。”我说。

大年二十九,我拖着个行李箱跟林姐上了高铁。

她换了便装,牛仔裤配米色毛衣,头发散下来,看着年轻了好几岁。我头一回发现她其实挺好看的——不是那种小姑娘的好看,是有故事的好看,眼角几道细纹笑起来特别温柔。

“看什么看。”她斜我一眼。

“没、没看。”

“记住啊,你叫周远航,二十六,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咱俩是朋友介绍认识的。老家是哪儿来着?”

“临市的。”

“对,父母都是老师。记牢了,我妈会挨个问。”

我掏出手机又背了一遍。

“还有。”她顿了顿,“我妈要是问你啥时候结婚,你就说……明年。”

“啊?为啥是明年?”

“今年年底我弟结婚,总得错开。再说了,三十五岁以后的女人说不结婚,那是洒脱。三十七岁说不结婚,在老家那就是不孝。”她望着窗外,“你岁数小,不懂。”

我想说我懂,但我没说出口。

林姐老家在苏北一个小县城,三层自建房,院子门口挂着大红灯笼。

她妈早早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们下车,小跑着迎上来。

“哎呀,来了来了!”老太太一把抓住我的手,“小林这丫头总算开窍了,我还以为她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妈——”林姐在旁边拉长音。

“小周是吧?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我被老太太拽进屋,沙发上摆满了水果瓜子,茶几上还放着个果盘,里头糖和花生摆成个心形。林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用口型跟我说:我妈弄的。

晚饭是八个菜,红烧肉、炖鸡、糖醋鱼,堆得满满当当。林姐她爸话不多,一个劲儿给我倒酒。她弟和弟媳也在,弟媳肚子挺着,看样子快生了。

“小周啊,”老太太给我夹了块鱼,“你家里几口人?”

“就三口,我爸妈和我。”

“做什么工作的?”

“做运营的,就是帮公司管管网站什么的。”

“哦哦,互联网的,高薪行业!”老太太眼睛亮起来,“一个月能挣多少?”

“妈!”林姐打断她,“你查户口呢?”

“问问怎么了,我问问还不行?”老太太不甘心,“小周你多大?”

“二十六。”

“属什么的?”

“属牛的。”

“牛好,踏实。”老太太看看我,又看看林姐,“差十一岁呢,你俩平时聊得来吗?”

我正想说聊得来,林姐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我赶紧闭嘴。

“妈,我俩的事我俩心里有数,你少操心。”

老太太瘪瘪嘴,没再问了。

除夕夜吃完饺子,林姐拉着我去院子里放烟花。

县城不禁放,到处噼里啪啦响。她点着一根仙女棒,举在手里看,火光映在脸上,眼睛亮亮的。

“辛苦你了。”她忽然说。

“还行,阿姨挺热情的。”

“她那是还没发力呢。”林姐苦笑,“明天初二,我姑我姨她们都来,那才叫审犯人。”

我把手里的烟花晃了晃,“那我继续配合。”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烟花放完了,她拍拍手站起来。

“小周,其实我挺羡慕你们的。”

“羡慕什么?”

“年轻啊。二十五六岁的时候,我也想过找个人结婚,生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但那会儿忙着拼事业,一晃就三十了。三十之后,周围人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好像女人过了三十没结婚,就有什么毛病似的。”

她望着远处的烟花,声音低下去。

“有时候我也想,要不随便找个人算了。但真到了那一步,又觉得不甘心。一个人过得挺好,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眼里的‘正常’把自己委屈了?”

我没接话。

三十七岁的女人在想什么,我这个二十五的确实不太懂。但那一刻我觉得,她不光是我老板,也是个普通女人。

初一那天,林姐带我去逛了县城老街。

街上人挤人,她走在前面,我落后半步跟着。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她忽然停下来,盯着看。

“小时候我爸给我买过一个,蝴蝶的。”

“想要吗?”

“我都三十七了。”她笑笑,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巷口,忽然蹿出条狗,冲着她汪汪叫。林姐吓得往后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那狗叫了两声跑了,她才松开手。

“吓死我了。”她拍拍胸口。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小周,你手挺暖和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初一晚上,老太太果然开始发力了。

“小周啊,”她坐到我旁边,“你俩打算啥时候办事?”

我看向林姐。她正在剥橘子,头也不抬:“明年吧。”

“明年啥时候?”

“明年年底。”

“为啥要等到年底?今年不行吗?”

“今年小弟结婚,总得错开。”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你们住哪儿?在城里买房了吗?”

“妈——”林姐提高声音。

“我就问问!我闺女跟人处对象,我问问都不行?”

我赶紧打圆场:“阿姨,我们正在看,等定下来就告诉你。”

老太太脸色这才好点,拍拍我的手:“小周,小林这孩子看着硬,其实心软。你们好好的,啊?”

我点点头。

林姐在旁边没吭声,但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一下。

初二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林姐已经收拾好了。

“一会儿我姨她们来,你少说话,多笑就行。”她叮嘱我,“我姨嘴碎,别让她套出话。”

“明白。”

上午十点多,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三姑六婆围成一圈,林姐被按在中间,我跟个展品似的坐在旁边。

“哎哟,小周长得挺精神!”

“做什么工作的?”

“家里几口人?”

“打算啥时候结婚?”

问题像雪片一样砸过来。我按林姐说的,光笑不吭声,顶多嗯嗯两句。

林姐在旁边替我挡,一会儿说“还没到时候”,一会儿说“他俩有规划”。她姨追着问,她就不停地岔话题。

中午吃完饭,亲戚们散了。林姐送走最后一波人,回到屋里,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完了。”她瘫在沙发上。

我也累够呛,但想着年终奖翻倍,值了。

晚上吃过晚饭,我正准备回屋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林姐忽然叫住我。

“小周,你来一下。”

我跟她进了卧室。

她关上门,咔哒一声,上了锁。

我愣住了。

“林姐?”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演戏演全套。”她说。

我脑子嗡的一下。

“不是,林姐,这——”

“逗你玩的。”她忽然笑了,笑得弯下腰,“看你吓的,脸都白了。”

我松了口气,又想骂人又不敢。

她笑够了,直起身,看着我。

“小周,这几天谢谢你。”

“没事。”

“我妈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她顿了顿,“你挺好的,真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来,离我两步远,停下来。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也想,要是真有个这样的人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老板,像个小女孩。

“但我知道不是真的。”她笑笑,“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她打开门。

“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车。”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林姐在接电话,好像是工作上的事。三十七岁的女老板,年初二晚上还在处理工作。

我忽然有点心疼她。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高铁回城。路上话不多,她戴着耳机看东西,我望着窗外发呆。

到站的时候,她叫住我。

“小周。”

“嗯?”

“年终奖的事我会安排。还有……”她顿了顿,“这几天的事,别跟公司的人说。”

“明白。”

她点点头,拖着箱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挤进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年后开工第一天,一切照旧。

林姐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老板,开会骂人、批方案、喝白酒。好像那个在院子里放烟花的女人,只是我的幻觉。

有时候在公司碰上,她冲我点点头,跟对其他员工没两样。我也点点头,该干活干活。

只是有时候下班路上,看见路边放烟花的小孩,会想起除夕夜里,她举着仙女棒站在院子里的样子。

三十七岁的女人在想什么,我还是不太懂。

但我想,不管多少岁,人大概都需要一个晚上,能暂时不当老板,不当女儿,不当任何人,只当一会儿自己。

而我正好路过,陪她演了场戏。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