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点轰鸣,贝斯激发的低频震颤着听众的胸腔,聚光灯发出刺眼的闪烁。舞台上那个留着短发的男人正经历着某种类似“驱魔仪式”的状态:他像猫一样弯曲身体,如同一名苦修者绕着轴心旋转,随后用尽全力扑向麦克风,将他那狂乱的假声传遍全场。
这是我在现场亲历的肖特巴黎演唱会的一幕,而这甚至还不是他们规模最大的演出。 在其他场合,这支乐队曾带领数十名表演舞者登台,或在看似完全不相称的特定地点举办环境装置式表演。即便如此,这种表现形式依然呈现出一种极端的艺术美感,同时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
人们很容易将这支乐队的音乐归纳为两个对立的极端:美与恐怖、无瑕的风格与墓穴般的阴冷、时装秀般的精致与恐慌发作。主唱尼古拉·科米亚金的形象完美契合了这两个极端:他拥有现代芭蕾舞者般优雅而破碎的肢体语言,却吐露出如重击般的歌词。
在早期的作品中,带有精致鼻音的法语歌曲与《新库兹涅茨克》并存,后者是科米亚金对其故乡的沉痛致敬,歌词中描绘了母亲躺在炉边、孩子们赞美国家的悲凉画面。
这种两极分化的构架可能是一种错觉。美与恐惧并非肖特巴黎审美计划的两个极端,而是它统一的痛点。这让人联想到二十世纪极权主义艺术中那些令人震撼的大规模群众场面和纪念碑式的宣传手段,这显然是该乐队视觉语言的源头之一。
在2020年代的俄罗斯大都市,无瑕的视觉完美感往往处于秩序力量的阴影之下,这种现实为科米亚金和肖特巴黎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解构素材。 恐惧让美感更加纯粹,而美感则让恐惧显得愈发深刻。
这种创作手法在肖特巴黎的代表作《恐惧》中得到了最为淋漓尽致的体现。在这支音乐录影带中,剃着光头的年轻人拎着可疑的包袋走向一所校舍的体育馆,景象令人不安。
但随后发生的场景更具冲击力:这些潜在的破坏者与馆内的外籍人士——或许是难民,或许是外来务工者——一起翩翩起舞。科米亚金模仿比利时歌手斯卓玛的风格,以一种优雅而抽搐的动作宣告了这种由于极度美丽而产生的恐惧感。
体育馆的意象在乐队创作中反复出现。2025年,在失去于俄罗斯国内演出的机会后,肖特巴黎在体育馆录制了他们最后一张迷你专辑《愤怒的葡萄》的现场。
结合科米亚金猝然离世的背景,这似乎成了一个残酷的巧合。实际上,这种环境与该乐队的音乐契合度极高,其音乐本身充满了强烈的肉体感:这种节奏让人联想到力量训练、拉伸、核心肌群锻炼以及有氧运动。 工业电子节奏仿佛是地狱里的健身背景音,而动态的音量对比则像是一组组器械训练间的间歇。
肖特巴黎在艺术上逻辑性地颠覆了苏联时期作曲家德米特里·卡巴列夫斯基提出的“三根支柱”理论:歌声、舞蹈与进行曲。在肖特巴黎的逻辑中,顺序被完全倒置:首先是进行曲,即集体的、有节奏的行动;其次是舞蹈,作为从压制性的进行曲空间中寻求释放的出口;最后,如果幸运的话,才是歌声。
面对外界关于其政治立场或艺术意图的追问,尼古拉·科米亚金表现出了一种属于二十一世纪艺术家的复杂性。他更倾向于使用多向的“标签云”机制,而非标准的一对一回答。 在他们的作品中,意象的排布往往比故事情节更重要。这种音乐中往往没有具体的时间点,却充满了对事件的感知与反思。
当俄罗斯武装力量于2022年2月对乌克兰发起军事行动时,肖特巴黎与圣彼得堡的二战老兵合唱团合作,录制了新版《苹果园》。原本的工业电子编曲被紧张的先锋摇滚所取代,老人们在凄厉的暴风雪中将苹果扔进新挖的墓穴。 这一幕被广泛认为是“美丽与恐惧”理念的巅峰。
随后,尽管面临被列入官方“停止名单”的风险,乐队依然决定留在俄罗斯。分析人士指出,若非如此,科米亚金可能会丧失那种作为“内部参与者”的观察视角,无法维持其创作中生命力核心的现实感。
在此后的“战争年代”,肖特巴黎的音乐变得更加冷峻、粗粝。他们在海外巡演中依然保持着极高的创造力,包括多次进行演出。科米亚金在后期作品中甚至开始讽刺自己早期的颓废风格,但他始终拒绝给出一个非黑即白的立场。
对于尼古拉·科米亚金而言,周遭的世界首先引起的是他生理上的反应。肖特巴黎音乐中那种特有的肉体感,正是这种对现实的神经反射式回响。在这个不幸的二月,他的心脏未能承受这种长期的震颤。 他未竟的事业还有很多,但他至少成功地向世人展示了,在这个崩塌的时代里,美与恐惧是如何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真实的社会底片。
体育馆里的灯光已经熄灭,拳击台边的汗水也已干透。在这个异常寒冷的二月,科米亚金用他的猝然离去,为肖特巴黎那充满张力的叙事画上了一个令人心碎的休止符。他曾在那首流传甚广的歌中预言过“二月将至”,却未曾料到自己会化作这预言中最后的一抹余灰。
那些关于美与恐怖的辩论,在绝对的寂静面前,似乎都失去了原有的锋芒。留下的只有那些破碎的进行曲旋律,依然在空旷的看台间回荡。
或许,真正的艺术家注定要用自己的肉身去迎接时代的每一次锤击,直到那颗疲惫的心脏再也无法负荷那份沉重的美感。风雪掩埋了通往苹果园的小径,但那阵从废墟中升起的假声,终究在历史的纹路里,刻下了一道关于坚守与痛苦的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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