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长文干货。就在这个春节,河南一个老板,给自己的员工发了六千多万现金,员工们挨个上台领取一捆一捆的钞票。加上线上发放的部分,总金额达到了惊人的1.8亿。
这不是电影,这是河南矿山起重机今年年会的真实场景。
很多人觉得老板是土豪,或者老板特别大方,但是我想和大家聊聊的是这家工厂背后的产业逆袭,是怎么打破外国技术垄断的,这可能比大家看过的任何逆袭故事都过瘾。以前咱们国家搞大工程,只要用到高端的特种设备,基本上都是被外国人死死卡住脖子的。但是这几年,很多曾经高不可攀的外国巨头,被中国极其不起眼的小县城打得节节败退,甚至反过来要排着队买咱们的设备。
当然这次我也会客观说说他们面临的挑战和问题。让大家在看到这个「发红包」的新闻的时候,也能了解一下这个市场和背后的机会。
先说说起重机到底是个啥?
大家千万别一听起重机,脑子里就浮现出建筑工地盖楼用的那种塔吊。塔吊只是最基础的民用级别。在真正的重工业体系里,还包括那些横跨在巨大厂房上空的桥式起重机和门式起重机。
造航母的超级船坞里,搬运几十吨、上百吨重的主体模块,需要它做毫米级的精准拼装。炼钢厂里,吊着一千多度、几百吨重的通红钢水包在半空中移动,稍有不慎就是铁水倾覆的人间惨剧,这时候绝对需要它。就连发射神舟飞船的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给长征运载火箭做垂直转场和高塔组装,用的也是特种起重设备。
这东西的技术门槛极高。几百吨的重物悬在半空,庞大的钢铁结构在移动时会产生恐怖的惯性。如果电机稍微抖一下,如果减速机齿轮有一点点磨损,或者刹车系统有一丝一毫的延迟,绝对是灾难性的后果。
在二三十年前,这个领域的高端市场基本是欧洲和日本企业的天下。德国的德马格,芬兰的科尼,这些有着上百年历史的外国巨头一直压着我们。那时候咱们国家搞大工程,建大型水电站、修超大型造船厂,只要涉及到大吨位、高精度的起重设备,招标书上清一色的这些洋品牌。
而且,如果坏了怎么办?你得花天价机票请他们的外国工程师飞过来。稍微耽误一天,工厂停工的损失就是几百万。就是这个服务,不买不行。
在这种反卡脖子的逆袭之路上,有很多中国企业和城市里的产业集群在努力,也包括长垣这个河南小城。
长垣是河南北部黄河滩边上的一个县级市,这里没铁矿,没煤矿,也没什么像样的重工业基础。几十年前的长垣,是个经常遭遇黄河水患的穷地方。土地贫瘠,种庄稼产量极低。老百姓为了吃饱肚子,只能背着破旧的铺盖卷去全国各地讨生活。他们当时最常干的活,就是去各个大工地上推销防腐涂料,帮人家的设备和钢结构刷漆。
天天泡在工地上,长垣人不可避免地就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起重机械。刚开始,有些手巧的泥瓦匠和推销员,看工地上的吊车坏了,工程进度停滞,就大着胆子上去帮忙修。拆开发动机,拨弄拨弄齿轮,换个轴承。修着修着他们突然发现,修起重机械、卖起重机零配件,可比在脚手架上冒着生命危险刷漆赚钱多了。
于是长垣人开始去收一些二手的废旧机械,拉回老家拆解。一开始就是纯粹的草台班子。在农村的泥巴院子里,几个人支起一台破焊机,照葫芦画瓢地敲敲打打。没有图纸,老乡们就把买来的旧起重机大卸八块。一个齿轮一个齿轮地量尺寸,用最原始的游标卡尺记录数据。没有大型锻造机,就靠铁匠炉一点点把钢材烧红了打成型。造出来的都是些技术含量极低的手拉葫芦,还有小吨位的简易起重机。
当时的外国巨头,甚至包括国内的一些老牌国营大厂,根本拿正眼瞧不上这些黄河滩边的泥腿子。
但是长垣人有一个特别好的特质,就是极其抱团,而且对技术的渴望到了近乎贪婪的地步。村里只要有一个人摸透了起重机某个零件的加工方法,赚到了钱,很快整个村、整个镇都会跟着干。大家不搞恶性竞争,而是自发形成了极其细致的分工。你家买车床做卷筒,我家搞锻造做齿轮,他家去进货做钢丝绳,还有人专门负责跑销售。
到了2000年前后,长垣的起重机产业迎来了真正的质变。像河南矿山创始人崔培军这样在外面闯荡过的能人回到了家乡。他们在市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敏锐地意识到,光靠在院子里敲敲打打、互相压价是没有未来的。一直做低端小设备,早晚会被市场淘汰。想要真正活下去,想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外赶出中国市场,就必须搞真正的核心研发,必须去做大吨位、高精尖的特种设备。
当时长垣的老板们砸出重金,去上海、去北京,甚至去国营老厂里挖退休的资深工程师。只要你懂技术,工资开到你满意为止。遇到极其复杂的控制系统,自己搞不定,就跟西安交大这样的顶尖理工科大学搞联合实验室。请教授带着研究生,一行一行地写控制代码,一次一次地在车间里做高强度极限测试。
比如说,防摇摆技术是个硬骨头。几十吨的东西在天上飞,停下来的时候惯性极大,吊钩带着重物摇晃起来能砸烂厂房。德国人当年把这套算法当成最高机密,捂得严严实实。咱们的工程师怎么干的。没有现成的数据,就在车间里挂上重物,成千上万次地进行启动和刹车测试。拿着传感器记录吊钩的摆动轨迹,用最笨的办法建立数据库。一次起吊不稳,就推倒重来调整电机变频参数。失败了就重来,烧掉几百万几千万也在所不惜。
硬是靠着极其枯燥的实物验证,跑通了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防摇摆算法,把重物的摇晃幅度控制在了毫米级别。
经过近二十年的死磕,今天的长垣拥有起重整机规模以上生产企业一百多家,配套企业达到惊人的一千多家。一年产出三十万台起重整机和一百七十万套零部件。全国市场占有率超过了百分之七十。整个长垣的起重产业规模已经逼近四百亿大关。
在技术层面,咱们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抄袭老外图纸的乡村作坊了。现在的河南矿山、卫华集团这些长垣企业,造出的是装有5G通讯模块和人工智能视觉识别系统的远程无人驾驶起重机。
这些设备的应用场景,往往都在极其危险的地方。比如在垃圾焚烧厂的庞大发酵池上方,常年弥漫着有毒有害的恶臭气体。在核电站的废料处理车间,有着致命的辐射风险。以前的起重机工人,必须戴着防毒面具穿上厚重的防护服,爬到几十米高的半空操作室里去干活,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不仅极其危险,对身体的损伤也极大。
但现在,有了长垣企业开发的智能系统,操作工人可以坐在几公里外、吹着恒温空调的舒适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几块高清大屏幕,各种传感器把现场的温度、风速、重量数据实时传回来。系统甚至内置了底层算法,能自动扫描底部的物料堆积情况,自动计算出最优的运行轨迹,一秒钟都不耽误。连抓取的力度和角度都由电脑实时微调,还能在毫秒级内自动纠正重物的晃动。
现在不仅是中国本土的超级工程清一色在使用长垣的起重机,中国宝武、中核集团这些极其挑剔的超级巨头全都是长垣起重机的重度用户。连很多欧美国家的老牌重工企业,甚至日韩的顶级造船厂,也都老老实实地来到河南这座小城排队下订单。
咱们再说回那1.8亿的年终奖。
很多人不理解,一个利润两亿多的传统制造企业,老板为什么舍得拿一亿多出来分给员工。这不是傻吗。河南矿山的崔培军为什么这么干。因为他把中国制造业的底层逻辑看透了。
重工业绝对不是互联网,它不是靠坐在写字楼里敲几行代码,就能在服务器上零成本无限复制的。起重机属于传统制造业,一台起重机,是由成千上万条完美的焊缝、无数个精准咬合的齿轮、无数根排布整齐的线缆共同组成的。任何一个细小的瑕疵,在吊起百吨重物的时候都可能引发致命的安全事故。
要消除这些瑕疵,不能只靠冰冷的机器,必须依靠那些在车间里干了十年、二十年的老技术工人,顶着火花和噪音,用心血一点点打磨出来。机器可以买全世界最先进的,但工人的手感、责任心和职业素养,是任何金钱都直接买不来的。
面对这群重体力劳动者,崔培军的管理方法非常人性化。公司甚至规定,下雪天路滑,员工可以不来上班,带薪休假。到了农忙收麦子的季节,发放专项补贴让工人回家干农活。
老板用的是中国人最朴素、也是最管用的江湖规矩,有福同享。他常说,公司赚了一块钱,我拿八毛出来分给底下卖力的兄弟们,剩下的一毛是我的良心。公司绝不贷款、绝不融资、永远不上市,踏踏实实拿现金分红。我不跟你谈什么宏大的企业愿景,我直接把几千万现金堆在桌子上。挣来的真金白银,实实在在地摆在桌子上让员工数。
当一个工人在车间里拿起焊枪的时候,他心里非常清楚。他用心焊好的每一块钢板,拧紧的每一颗螺丝,最终都会变成年底摆在红毯上的百元大钞。这个时候,他还需要老板在后面时刻督促吗?
完全不需要。他自己就会把质量做到极致。因为他心里清楚,糊弄工作就是在砸自己的饭碗,精益求精就是在给自己建金库。如果有人在工序上偷工减料,不用老板发火,旁边的工友就会骂娘。在这家企业里,员工的流失率仅有百分之二,远低于制造业的平均水平。
这是一种基于利益共同体的自驱力。这种力量极其强大,直接跳过了所有的内部管理耗损。这才是河南矿山能够赚钱的原因。依靠人心红利爆发出的强大自驱力,加上庞大成熟的产业集群,这种由内而外的力量,是任何华尔街精英和外国竞争对手都看不懂、也永远学不会的。
这是值得现在很多企业学习的。
很多企业的老板只是想着压榨员工,但是因为在压榨,所以员工自己心里也有一杆秤,这中间的损耗,又需要投入大量的管理成本。
而反过来,这种强大和直接的激励方式,其实是减少了企业内的管理成本,提高了效率。最后员工开心,老板也省心。
这就是巨额年终奖背后的逻辑。
但是我希望我给大家讲各个行业的时候,不能只讲好的地方,也要讲面临的挑战,帮助大家客观、理性的了解中国的各个产业。
在整个起重机市场中,中低端产品的产能过剩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庞大的产业集群虽然带来了成本优势,但也极易引发惨烈的内部竞争。长垣及周边聚集了一千多家大大小小的相关企业。竞争压力可想而知。许多中小微企业由于缺乏核心研发能力,为了抢订单,只能大打价格战。今天你卖十万,明天他就敢卖九万,最后大家都在温饱线上挣扎。
这种拼刺刀式的残酷竞争,导致整个行业在中低端市场的平均利润率,依然在一个极低的水平线徘徊。长期的低利润运行,严重挤压了中小企业进行下一代技术升级和顶级人才引进的空间。
在核心零部件领域,我们虽然完成了大规模的国产替代,但是短板仍然存在。超大吨位起重机所需的特种重载减速机、面对极限环境的高端伺服电机,以及用于智能控制系统底层的工业级高精度芯片,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依赖从德国和日本进口。德国的减速机、日本的伺服系统在稳定性和极限寿命上,确实还有我们需要死磕追赶的地方。也就是说,还有很多要突破的卡脖子的地方。
在做海外市场的时候,部分发达国家一直在对中国的产业设置障碍。中国企业在出海的过程中,面临的不仅是产品质量的较量,更是跨国法律、合规运营和本地化服务的挑战。
未来起重机这块还要再升级。以前我们是把机器卖出去就完事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以后我们要卖的是一整套解决方案。从前期的定制研发,到中期的智能操控,再到后期的远程数据监测和预测性维护。通过传感器收集设备每一次起升的数据,在齿轮坏掉之前主动去更换,赚取高附加值的服务费。这是一条更宽广但也更难走的护城河。
这是一场比当初打破外资垄断更加艰难、也更加漫长的持久战。我们依然需要在基础材料和底层算法上持续投入。
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也希望像这样对员工好的企业越来越多,希望中国企业的老板,都能更照顾员工,更关心员工,形成良性的发展环境。
我是马力,正在讲好中国产业崛起的故事,帮助更多普通人了解中国的各个产业集群,找到属于自己的机会。欢迎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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