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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子在家族群通知我:今年人多你别回来,我带着爸妈环球旅游

家族群的提示音响起时,苏禾刚结束一场漫长的线上会议。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顺手点开了那个名叫“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置顶的几条是婆婆下午发的公园花卉照片,公公转发的老战友聚会链接,还有丈夫周维几分钟前问她想吃什么宵夜。最新的一条消息,来自小姑子周玥。

周玥的头像是她在豪华游轮甲板上的自拍,戴着大墨镜,背景是蔚蓝得近乎虚假的大海。消息不长,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苏禾心中那点会议后的麻木。

“@全体成员 跟大家同步下,今年春节假期安排有变。我这边项目奖金发得不错,加上年假攒了不少,打算带爸妈出去走走,环球旅游,初步计划欧洲、中东再转东南亚,行程大概一个月。机票酒店都订好了,高端定制小团,就我们仨,服务好也清净。@苏禾 嫂子,今年家里人多事杂,你就别赶回来折腾了,在家好好休息,或者跟哥过二人世界也挺好。爸妈这边有我呢,放心。”

文字后面跟着三个呲牙笑的表情符号。

苏禾盯着屏幕,指尖有些发凉。会议室空调的余温似乎瞬间散去,一股寒意从脊椎慢慢爬升。她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任何一个字。“你就别赶回来折腾了”,几个字格外刺眼。“人多事杂”?周家春节哪年不是那几个人?公婆,周维,周玥,还有她苏禾。公公那边的远亲早不走动了,婆婆的姐妹也各自有家。所谓的人多事杂,指的是她这个“外人”回来,就变得“人多事杂”了吗?

她下意识想打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该说什么。质问?显得自己小气。答应?心口的憋闷实在难以吞咽。她退出微信,又点开,那条消息还在那里,下面已经有了一些回复。

婆婆发了个惊讶的表情:“这么突然?环球旅游?身体吃得消吗?”

周玥秒回:“妈,放心吧,全程高端定制,不用您操心一点,就负责美美拍照享受就行!爸不是早就念叨想看金字塔吗?这次安排上!”

公公回了个大拇指,没说话。

周维也出现了,发了个挠头的表情:“@周玥 你这丫头,先斩后奏啊?计划多久了?”

周玥回了个吐舌头的表情:“惊喜嘛!哥你就别管了,好好陪嫂子。嫂子 @苏禾,是吧?”

话题又被引回到苏禾身上。群里安静下来,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苏禾感到一阵荒谬的孤立。在这个名为“一家人”的群里,她似乎成了一个需要被特别通知、被安排、被“体谅”不用回来的角色。周玥的语气那样自然,甚至带着点“为你着想”的体贴,可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排他和界限感——爸妈是我的,家庭核心圈的旅行是我的,你,苏禾,是那个多余的、需要被妥善安置在外的“其他”。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苏禾没有回复,她关掉了微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这座城市璀璨的灯火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七年了。嫁进周家七年,她一直努力想融入那个家,可有些距离,似乎从未真正缩短过。

记忆像不受控制的潮水,涌上心头。

她第一次以周维女朋友身份去周家,是八年前的国庆。那时周玥还在读大学,青春逼人,热情开朗,拉着她的手“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夸她温柔漂亮,说哥哥好福气。饭桌上,周玥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把爸妈逗得直乐。苏禾有些拘谨,只是微笑听着,偶尔给周维夹菜。周玥看见了,笑着调侃:“哟,这就开始照顾我哥啦?妈,你看,以后有人接你的班了。”婆婆也笑,眼神温和。

那时一切都很好。好到苏禾以为,自己真的被这个家庭接纳了。

变化是悄无声息的。或许是从她和周维结婚开始?又或许是周玥大学毕业进入社会,经济逐渐独立,心态也发生了变化?苏禾说不清具体的时间点,只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偏移。

周玥开始更频繁地主导家庭话题,尤其是关于父母的事情。公公血压有点高,周玥立刻联系了自己认识的“权威专家”,安排全套体检,并特意在家庭群里说:“爸妈的事以后我来操心,哥嫂子你们工作忙,顾好自己就行。”婆婆念叨老房子厨房下水不畅,没等苏禾周末过去看看,周玥已经找好了装修队,风风火火地敲定了局部改造方案,还在群里发效果图,@苏禾:“嫂子,你看这个风格妈喜欢不?”苏禾能说什么?只能说好。

起初,苏禾感激周玥的能干和体贴,觉得自己确实工作忙,有小姑子分担是福气。但次数多了,味道就有些变了。周玥的“操心”渐渐变成了某种“主权宣告”,她似乎越来越成为父母生活的第一联系人、第一决策者。而苏禾,被客气地推到了“次席”。

矛盾并非没有。三年前春节,苏禾特意提早请假,跑了好几个商场,给婆婆买了一件质地精良的羊绒衫,花了她大半个月工资。年三十拿出来时,婆婆很高兴,试穿了也说合身舒服。但没过一会儿,周玥拿出一个奢侈品品牌的围巾和手套套装,轻描淡写地说:“妈,羊绒衫家里穿穿挺好。出门还是配这个,我跟你说,这个牌子特暖和,款式也新,我们公司好多人都给妈妈买这个。”婆婆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拿着围巾比划。苏禾那件羊绒衫,后来很少见婆婆在重要场合穿。苏禾安慰自己,可能是婆婆舍不得,也可能确实不如大牌时尚。但心里那点涩意,怎么也抹不去。

还有一次,公公七十大寿。苏禾和周维商量,想在一家不错的酒店办几桌,请些亲戚朋友热闹一下。周玥知道后,直接在群里否决:“酒店多吵,菜也不一定合爸胃口。我在家安排,请个私厨,就咱们自家人,清清静静给爸过。”最后果然是在周玥家办的。苏禾提前一天就去帮忙打扫布置,当天更是从早忙到晚,洗菜、摆盘、招呼。周玥呢?陪着寿星公聊天,指挥私厨,偶尔发号施令:“嫂子,那个水果再切精致点。”“嫂子,酒不够冰了。”客人们夸周玥孝顺、安排周到,周玥笑着应承,仿佛一切是她独自张罗。苏禾累得腰酸背痛,看着被众星拱月的小姑子和公婆,感觉自己像个高级保姆。

她跟周维委婉地提过,觉得周玥有些越界,不太尊重她的付出。周维总是挠头打圆场:“玥玥就那脾气,独生女惯了(周玥出生时政策已放开,周家经济条件也好多了,故只有周玥一个),有点霸道,但心不坏。她也是心疼爸妈,想表现。你多担待点,咱不跟她计较。”一次两次,苏禾也就忍了。她劝自己,都是一家人,计较太多伤和气,周玥或许只是性格强势,并无恶意。

可这次,这条轻飘飘的群通知,像一把锋利的薄刃,划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露出了底下冰冷坚硬的内核。这不是商量,是通知;这不是体贴,是驱逐。在周玥规划的“一家人”的环球旅行里,没有她苏禾的位置。甚至,她的存在被定义为“折腾”。

“在家好好休息,或者跟哥过二人世界也挺好。”话说得多漂亮,多替她着想。可苏禾知道,周玥巴不得她永远只跟周维过“二人世界”,不要踏入“她们家”的核心领地。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她深吸几口气,试图理清思绪。直接质问周玥?在家族群里撕破脸?那只会让公婆为难,让周维难做,坐实她“不懂事”、“计较”的罪名。默默接受?那口气实在咽不下去,而且开了这个头,以后是不是年年春节都可以用各种理由不让她回去?她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周维私聊她:“老婆,看到群消息了吗?玥玥这事办得……太突然了。你别往心里去,我等会儿说她。”

苏禾盯着这句话,心里一片冰凉。周维的态度一如既往——和稀泥。“别往心里去”,轻描淡写。“等会儿说她”,有多少真心?恐怕最后又是一句“她就那样,你让着她点”。

她没有回复周维。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她需要自己消化这份尖锐的疼痛和屈辱。

接下来的几天,苏禾过得浑浑噩噩。工作照常,该开会开会,该写报告写报告,但效率极低,常常对着屏幕发呆。周维试图跟她沟通,她要么沉默,要么简短回应“没事”。她不是想冷战,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的结,不是周维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抚能解开的。

家族群里倒是热闹起来。周玥每天分享各种旅行攻略片段,奢侈品店的照片,高级餐厅的菜品,时不时@公婆:“妈,这件大衣你穿肯定好看!”“爸,这家博物馆你一定喜欢!”公婆一开始还有些顾虑,在周玥的持续轰炸和“钱都交了不能退”的攻势下,也逐渐变得期待起来,开始讨论要带什么衣服,转换插头买哪种。群里洋溢着一种兴奋的氛围,那种即将开始一场盛大冒险的家庭氛围。而苏禾,像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这场与她无关的欢腾。她没有再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周维私下找周玥谈过,结果并不愉快。周玥振振有词:“我怎么了我?我带爸妈出去玩还有错了?花我自己的钱!嫂子工作那么累,春节人挤人地跑回来,多辛苦?我这是体贴她!哥你别不识好人心!再说了,之前哪次过年嫂子回来不累得够呛?忙前忙后,我看她也未必真喜欢。我给她减负还有错?” 周维被噎得说不出话,回头跟苏禾转述时,语气里也带了点无奈:“玥玥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你去年过年回来,不也感冒了好几天?”

苏禾看着丈夫,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去年春节,她顶着流感初愈的身体,坚持陪公婆走亲访友,准备年夜饭,最后累得在回程的高铁上差点虚脱。她做这些,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她作为儿媳的本分,是她对这个家的心意。可在周维和周玥眼里,这成了她“未必喜欢”、“很折腾”的证据,成了将她排除在外的理由。她的付出,不仅没有被看见,反而成了被剥夺资格的借口。

心,一点点沉下去。那不仅仅是委屈,还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悲哀。她开始怀疑自己这七年的努力到底有什么意义。她小心翼翼,努力迎合,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被轻易排除在“一家人”之外的结果吗?

周末,苏禾一个人去了郊区的湖边。冬日的湖面萧瑟清冷,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她沿着湖岸慢慢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自己的父母。她是家中独女,远嫁千里。父母虽然不舍,但从未阻拦,只叮嘱她好好过日子,常回来看看。可这些年,她回自己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来去,把大部分假期和精力都投入了周家这个“大家”。她总想着,公婆年纪大了,周维是儿子,她得多尽孝。可现在,孝心成了别人眼中的“折腾”,她的位置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选项。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视频。苏禾调整了一下表情,接通。

“禾禾,在哪儿呢?脸色怎么不太好?”母亲关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没事,妈,湖边走走,风吹的。”苏禾努力笑了笑,“你跟爸还好吗?”

“好着呢。你爸刚还念叨,说今年过年你们要是回来,他提前去订那家你爱吃的酱鸭。”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苏禾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强忍着,含糊地应着。母亲敏锐地察觉了什么:“怎么了禾禾?跟小维吵架了?还是工作不顺心?”

“没有,妈,都挺好的。”苏禾岔开话题,“今年……春节可能不回去了,公司有点事。”她不想让父母担心,更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大家受了这样的委屈。

“哦,不回来啊……”母亲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事没事,工作重要。你们好好的就行。自己注意身体啊,别太累。”

挂断视频,苏禾的眼泪终于决堤。在空旷无人的湖边,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痛哭起来。为那份被轻慢的付出,为那份被排除的孤独,也为远方父母那小心翼翼的、充满理解的失望。

哭过之后,心里反而空落落的,但也奇异地冷静下来。一个念头渐渐清晰: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永远活在“努力融入却始终是外人”的剧本里。周玥带着公婆去环球旅行,把她排除在外,这固然伤人,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何尝不是一个契机?一个让她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和这个家庭关系的契机。

她打开手机,翻看日历。春节假期加上年假,她也有将近二十天的时间。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既然“家”暂时回不去,娘家又不想让父母担心,那她为什么不给自己放个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假期。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迅速生根发芽。她想起很久以前,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她和闺蜜曾计划过一场漫长的旅行,后来因为工作、生活,计划无限期搁浅。她想起自己收藏夹里那些向往已久却从未踏足的地方:苍凉壮美的西北戈壁,静谧悠远的江南古镇,温暖如春的南国海岛……

为什么不呢?周玥可以带着父母环游世界,她苏禾,为什么不能一个人,去走走那些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一股久违的、带着点叛逆和决绝的力量,从心底涌起。她擦干眼泪,站起身。湖面的风依然很冷,但她的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

接下来的日子,苏禾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关注家族群里周玥的旅行直播,也不再纠结于周维那略显笨拙的安慰。她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两件事上:一是高效完成手头工作,为休假做准备;二是悄悄规划自己的独行旅程。

她没有选择周玥那种高端定制的环球旅行,而是设计了一条更随性、更贴近内心的路线。她想去敦煌看莫高窟,想去喀纳斯感受冰雪童话,想去苏州听评弹,想去厦门海边发呆。路线有些跳跃,时间也安排得比较自由,留足了缓冲和突发奇想的空间。

订机票、酒店、做攻略……这些琐事在以往看来是负担,此刻却成了一种疗愈。每敲定一个目的地,每订下一张车票,她都感觉像是从身上卸下了一点无形的枷锁,呼吸都畅快了几分。她甚至买了一个新的相机,决定用镜头记录下这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光。

周维察觉到她的变化,有些不安:“老婆,你真打算春节一个人出去?去哪?安全吗?要不……我陪你?”

苏禾平静地看着他:“不用了。你爸妈和你妹妹都不在,你正好在家休息休息,或者找朋友聚聚。我的行程都安排好了,会注意安全的。”

“可是……”周维欲言又止,他看得出来苏禾是认真的,而且这次,她的态度里有种不容置喙的疏离。

“周维,”苏禾第一次郑重地叫了他的全名,“我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待着,想清楚一些事情。关于我,关于我们,关于……那个家。”

周维沉默了。他或许不完全理解,但他能感受到苏禾平静外表下的暗流汹涌。他最终点了点头:“好,那你随时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出发前一周,苏禾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很简短:“爸妈,周玥,今年春节我有其他安排,就不回去团聚了。祝你们旅途愉快,一路平安。@周维 你多陪陪爸妈和妹妹。”

她没有解释自己的“其他安排”是什么,也没有回应周玥之前那条通知。不卑不亢,只是告知。发完这条消息,她屏蔽了家族群。眼不见,心不烦。

周玥很快私聊她:“嫂子,你真不回来了?哎呀,是不是生我气了?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平时太辛苦了……”后面跟了一堆解释和表情包。

苏禾只回了一句:“没有生气,你们玩得开心。”然后设置了免打扰。她不想再陷入无意义的纠缠和虚伪的客套。

公婆也分别打来电话,语气有些歉疚和担忧:“小禾啊,是不是玥玥那孩子不会说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要不,你还是回来吧?咱们在家过年也一样……”

苏禾心里有些发酸,但语气很温和坚定:“爸,妈,真不是赌气。我确实早就想自己出去走走了,正好有假期。你们难得跟周玥出趟远门,好好玩,别惦记我。我这么大个人了,能照顾好自己。”

她的平静和坚持,反而让公婆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反复叮嘱她注意安全。

腊月二十八,周玥开着新买的豪华SUV,载着精心打扮、喜气洋洋的公婆,出发去机场,开始她们的环球之旅。周维去送机。苏禾没有去。她在家最后检查自己的行李。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装满了适合不同气候的衣物、相机、笔记本,还有一本一直想读却没时间翻开的小说。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苏禾背着一个轻便的旅行包,独自踏上了飞往敦煌的航班。当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厚的云层,看到窗外灿烂得耀眼的阳光时,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把积压在胸中许久的郁结、委屈、迷茫,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敦煌的冬天,干燥冷冽,阳光却慷慨。苏禾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羊绒围巾,跟着讲解员穿梭在莫高窟一个个冰冷的洞窟里。当手电筒的光束照亮那些历经千年的壁画和彩塑时,时间仿佛凝固了。飞天的飘带、佛陀的慈悲、供养人的虔诚……色彩虽已斑驳,气韵却穿越时空扑面而来。站在巨大的卧佛前,苏禾感到了自身的渺小。那些困扰她的家庭琐事、人际纷争,在千年的艺术和信仰面前,轻如尘埃。导游说,很多壁画是由无名画工所绘,他们或许一生清贫,却将全部的心血和才华留在了这沙壁之上。苏禾想,比起他们,自己的那点付出和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至少,她还有选择离开、寻找自我的自由。

她在鸣沙山脚下坐了很久,看夕阳把沙丘染成醉人的金红色。风吹过沙脊,发出细微的呜咽。天地辽阔,人心也跟着开阔起来。

下一站是喀纳斯。飞机转汽车,一路向北,景色从荒芜的戈壁逐渐变为覆盖着厚厚白雪的林海雪原。禾木村的小木屋像童话里的积木,炊烟袅袅升起,空气冷冽清新得让人肺腑都像被洗过。她住在图瓦人的小客栈里,清晨跟着客栈主人去河边凿冰取水,看奶白色的晨雾在河谷间流淌。晚上围坐在火炉边,听客栈主人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讲他们民族的故事,喝一碗热乎乎的奶酒。没有网络,信号时有时无,时间变得很慢。她开始写日记,用文字和素描记录所见所感。那些细腻的感触,安静的时刻,让她逐渐找回了内心久违的平静和力量。

在苏州,她避开热闹的观前街和平江路,钻进小巷深处的评弹馆。要一壶碧螺春,听台上的先生女士吴侬软语,琵琶弦子叮咚作响,唱的是《莺莺操琴》或《宝玉夜探》。唱腔婉转缠绵,故事里的悲欢离合隔着时空悠悠传来。窗外是冬日寂寥的园林景致,残荷听雨,假山寂寂。她忽然想,古人讲究“寄情山水”、“怡情养性”,或许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把个人的愁绪消融在更广大的时空和艺术之中吧。她的那点“家事”,似乎也不值得终日萦怀了。

厦门的海边,阳光温暖。她脱了鞋,赤脚走在细软的沙滩上,看潮水一次次涌上来又退下去,卷走沙上的痕迹。海鸥在远处盘旋,叫声辽远。她想起童年时和父母在海边捡贝壳的时光,无忧无虑。家,本该是温暖的港湾,而不是令人窒息的战场。也许,是她一直把“融入周家”当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背负了太多不必要的期待和压力,才让自己如此疲惫不堪。

旅途中,她也遇到过一些小麻烦。比如在西北某个小镇,错过了最后一班去景区的车;比如在江南湿冷的雨天里,不小心崴了脚;比如在陌生的城市,深夜找不到合适的餐馆……但这些独自解决问题的过程,反而让她变得更加从容和独立。她学会了用手机软件熟练地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学会了向陌生人礼貌地求助,也学会了享受一个人的晚餐,并不觉得孤单,反而有种自在的清欢。

周维每天都会发信息或打电话来,问她到哪里了,玩得怎么样,累不累。苏禾的回复从最初的简短,渐渐变得多了起来,会跟他分享看到的风景,遇到的趣事,吃到的美食。她的语气平和而愉悦,是周维很久没听到过的轻松。周维在电话那头,听着妻子描述沙漠星空、雪原日出、评弹雅韵,心里五味杂陈。他既为苏禾开心,又隐隐有些失落和不安。他感觉妻子正在离他熟悉的那个“家”越来越远,去往一个他未曾涉足、也无法完全理解的精神世界。他几次想提起父母和妹妹的旅行,想说说家里的情况,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敏感地意识到,现在不是提那些的时候。

家族群苏禾一直屏蔽着,但周维偶尔会截一些周玥发的照片和吐槽给她看。照片里,公婆穿着周玥买的名牌服装,站在埃菲尔铁塔、卢浮宫、金字塔前,笑容标准,但眉宇间似乎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周玥的吐槽无非是“欧洲食物真难吃”、“导游安排不合理”、“爸妈走不动了真愁人”之类。苏禾看着,心里并无波澜,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没有参与那场看似光鲜、实则可能充满琐碎摩擦的“高端”旅行。她自己的旅程,虽然朴素,却每一步都由自己掌控,每一份感受都真实属于自己。

大年三十晚上,苏禾一个人在厦门鼓浪屿的一家海边民宿里。老板是一对热情的本地老夫妻,知道她独自旅行过年,特意邀请她和另外几个住客一起包饺子、吃年夜饭。天南海北的陌生人围坐一桌,用各自的方言说着吉祥话,电视机里播放着热闹的春晚,窗外隐约传来海浪声和零星的鞭炮声。这种混杂着陌生与温暖的氛围,奇异地抚慰了苏禾。她给父母打了视频电话,报了平安,看到父母和亲戚们在一起的热闹景象,心里踏实了许多。她也接到了公婆从瑞士发来的视频,背景是雪山和小镇,公婆裹得严严实实,笑着说这里很美但太冷了,还是家里好。周玥在旁边叽叽喳喳,抱怨滑雪太难。周维则独自在家,给她看自己煮的简单年夜饭,表情有些落寞。

苏禾对着镜头,笑着对他们所有人说:“新年快乐。”

那一刻,她是真的感到快乐。一种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找到了自我节奏的快乐。

原定一个月的旅行,苏禾走了将近四十天。当她拖着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身躯回到自己所在的城市时,已是早春三月。机场外,杨柳吐出了嫩芽,风里带着暖意。

周维来接她。看到她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苏禾瘦了些,也黑了一点,但整个人焕发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光彩。那不仅仅是旅途带来的风尘仆仆,更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舒展和自信。她的眼神不再是过去那种带着点谨慎和讨好的温顺,而是平和、坚定,甚至有几分洒脱。

“回来了?”周维接过她的行李箱,声音有些干涩。

“嗯,回来了。”苏禾笑了笑,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家里怎么样?”

“还好。爸妈和玥玥前天刚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累得够呛。”周维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玥玥……买了挺多礼物,说是给你的。”

苏禾点点头,没说什么。

回到家,放下行李,苏禾洗去一身风尘,换上了舒适的家居服。看着这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空间,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这里是她和周维的家,是她可以完全放松、做自己的地方。而那个让她感到紧张和压抑的“大家”,似乎随着这次远行,被推出了一个安全的心理距离。

第二天是周末,公婆和周玥说要过来吃饭,算是接风,也是补上春节的团圆饭。

苏禾没有像往年那样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紧张筹备,大操大办。她只是早上起来后,去超市买了些新鲜的食材,打算简单做几个家常菜。周维想帮忙,被她笑着推开了:“你休息吧,我自己来,很快。”

下午,门铃响了。周维去开门,公婆和周玥走了进来。公婆看起来确实有些旅途劳顿后的憔悴,但精神尚可。周玥则一如既往地光鲜亮丽,手里提着好几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袋子。

“嫂子,你可算回来了!玩疯了吧?”周玥一进门就大声说,语气听起来亲热,但眼神却在苏禾脸上身上迅速扫过,似乎在评估什么。

“还好,去了几个一直想去的地方。”苏禾微笑着,从厨房探出头,“爸,妈,你们先坐,喝点茶休息一下,饭菜马上好。”

婆婆连忙说:“不急不急,你刚回来,累了吧?要不要我们帮忙?”

“不用,妈,你们坐着歇会儿就行。”苏禾语气温和,但动作利落,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从容。

周玥把礼物袋放到茶几上,开始叽叽喳喳讲述旅途见闻,抱怨欧洲服务差,中东饮食不习惯,东南亚又太热,还是中国好云云。公婆在一旁附和着,但兴致显然不如周玥高昂。周维则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厨房。

饭菜上桌,并不算特别丰盛,但荤素搭配,颜色清爽,都是苏禾拿手的家常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冬瓜排骨汤,还有一个凉拌三丝。

“嫂子,你就做这几个菜啊?咱们这么多人。”周玥拿起筷子,半开玩笑地说。

“嗯,简单吃点。刚回来,也没什么精力准备大餐。这些菜味道应该还行。”苏禾平静地说,给公婆盛了汤,“爸,妈,尝尝汤,我特意少放了盐。”

公公喝了一口,点头:“嗯,好喝,清爽。”婆婆也尝了尝鱼,说:“禾禾手艺还是这么好。”

周玥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但吃饭时话少了许多。

饭吃到一半,周玥像是终于憋不住了,放下筷子,看着苏禾,脸上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笑:“嫂子,你这次一个人跑出去这么久,可真够潇洒的。我们都担心死了。下次可别这样了,多让人操心啊。”

苏禾也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周玥,目光平静无波:“让你担心了,不好意思。不过,我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和安排,也会为自己的安全负责。这次旅行,我觉得很好,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风景,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没有赌气,也没有争辩,只是陈述事实。这种平静反而让周玥有些接不上话。

婆婆打圆场:“平安回来就好。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挺好。”

周玥却不肯罢休,似乎想把话题引向她预设的方向:“嫂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啊?就因为我没让你一起去旅游?哎呀,我当时真是为你好,想着你平时工作累,春节挤来挤去多辛苦,我带我爸妈出去玩,你正好轻松轻松嘛。你看,你这不也自己玩得挺好?”她指了指那些礼物袋,“我还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呢,都是名牌,看看喜不喜欢?”

苏禾看了一眼那些华丽的袋子,淡淡一笑:“谢谢,你有心了。不过,礼物就不用了。我这次出去,给自己买了几件喜欢的小玩意儿,足够了。”

周玥脸色微变:“嫂子,你这是……还跟我见外啊?”

“不是见外。”苏禾直视着周玥,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力量,“周玥,我只是觉得,有些话,我们或许应该说开了。”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公婆停下了筷子,担忧地看着两人。周维也紧张地坐直了身体。

苏禾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公婆脸上停留片刻,看到了他们的不安,然后重新看向周玥,也看向周维。

“这次我一个人旅行,想了很多。”苏禾缓缓开口,没有控诉,没有委屈,只有冷静的叙述,“关于我自己,关于我和周维,关于我们……这个大家。”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后来加入这个家的,所以我要更努力,付出更多,才能被真正接纳。我小心翼翼地说话,尽量满足每个人的期望,过年过节抢着干活,生怕做得不够好。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就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但我错了。”苏禾轻轻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真正的接纳,不是靠讨好和迎合换来的。真正的家人,也不是靠单方面的付出来定义的。”

周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禾的眼神制止了。那眼神平静,却有一种让她无法打断的力量。

“周玥,你心疼爸妈,想带他们出去见世面,这没错。你有能力,也愿意为父母花钱花心思,这是你的孝心,我尊重,甚至佩服。”苏禾话锋一转,“但你不该用那种方式通知我,更不该在潜意识里,把我排除在‘一家人’之外。‘人多别回来’、‘你们过二人世界’,这些话背后的意思,我们都清楚。你觉得我回来是‘折腾’,是负担,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把我隔离在外。”

周玥的脸红了,争辩道:“我没有!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是为我好。”苏禾接过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我觉得什么是好?你觉得带我爸妈——哦,对你来说是爸妈,对我也是公婆——去环球旅行是孝顺、是体面。可对我来说,可能只是除夕夜陪他们吃一顿我亲手做的简单的年夜饭,听他们唠叨几句,就是一种满足和亲近。我们的方式不同,没有高低对错,但你无权替我做选择,更无权用你的标准来定义我的角色和价值。”

公婆神色动容,互相看了一眼。周维则低下了头。

“这几年,很多事情,我虽然没说,但心里不是没有感觉。”苏禾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稳住了,“我买的衣服不如你买的牌子响亮,我安排的生日宴不如你请的私厨有格调,我关心爸妈身体不如你认识的专家权威……在你一次次‘能干’的表现下,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像个不够格的附庸。我的付出,在你和一些人眼里,可能变成了‘瞎忙活’、‘没必要’。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我这次出去,一个人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风景,也想明白了一件事。”苏禾的目光变得清亮而坚定,“我不需要通过讨好任何人,或者得到某个小圈子的完全认可,来证明我的价值,或者证明我属于这个家。我是周维的妻子,是法律意义上的家庭成员,这是我客观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我和周维彼此相爱,愿意共同经营我们的小家。对于爸妈,”她看向公婆,眼神真诚,“我敬重你们,愿意孝顺你们,这是出于我对周维的爱,也是出于我个人对长辈的尊重。这份心意,不会因为周玥是否比我做得更多、更好而改变,也不会因为你们是否更认可她的方式而增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也不是需要被安排、被排除的‘其他人’。我有我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方式,自己的空间。以前,是我把自己看得太轻,把别人的认可看得太重。以后,不会了。”

一番话说完,餐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周玥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忍让的嫂子,会如此清晰、冷静、有条理地说出这番话。这些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潜意识里的优越感和控制欲,也照出了她对苏禾那份不易察觉的排挤。她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苏禾没有指责她“坏”,只是指出了她的“越界”和“忽视”,而这种基于事实的平静陈述,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有力量。

婆婆的眼圈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苏禾放在桌上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禾禾……孩子,是妈不好……妈老糊涂了,有时候……有时候确实没顾及到你的感受。总觉得玥玥能干,就让她张罗……没想到,让你受委屈了……”

公公也重重叹了口气,对周玥说:“玥玥,你嫂子说得对。你孝顺是好事,但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把你嫂子当外人。这个家,是你哥和你嫂子的家,也是我们的家,但归根结底,是他们俩的家。我们做老人的,还有你,都要摆正位置。”

周维终于抬起头,看向苏禾,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种重新认识她的震动。他握住苏禾的另一只手,低声说:“对不起,老婆。以前是我太糊涂,总想着息事宁人,没站在你的立场上想过,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以后……不会了。”

周玥咬着嘴唇,看着父母和哥哥的态度,又看了看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苏禾,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有被抢走“主导权”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一丝隐约的愧疚。她一直以为自己比苏禾强,比苏禾更会照顾父母,更能代表这个家。她享受着那种被父母依赖、被亲戚称赞“能干孝顺”的感觉,并下意识地将苏禾边缘化。她从未真正想过,苏禾的感受是什么,苏禾需要的是什么。她以为给父母买最好的、带他们去最远的地方就是孝顺的全部,却忽略了陪伴本身的质量和情感的温度。苏禾那番关于“简单年夜饭”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的某些认知。

良久,周玥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再有之前的张扬:“嫂子……我……我没想那么多。可能……可能我有时候是有点自作主张,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说得很轻,很不自然,但确实是第一次从周玥口中对苏禾说出。

苏禾并没有得理不饶人,她只是轻轻抽回被婆婆和周维握着的手,给每人盛了一碗汤,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汤要凉了,大家快喝吧。菜是不是有点凉了?我去热一下。”

她起身,端着两盘菜走向厨房。背影挺直,步伐平稳。

那顿接风宴的后半程,气氛有些微妙,但不再有之前的紧绷和暗流。公婆和周维尝试着找些轻松的话题,周玥沉默了许多,但不再插话或反驳。苏禾则一如往常,安静地吃饭,偶尔回应几句。

饭后,周玥没有再提那些名牌礼物,只是帮忙收拾了碗筷,就借口时差没倒好,提前和父母一起离开了。临走时,她看了苏禾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送走他们,关上门,周维从背后轻轻抱住了苏禾,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老婆,谢谢你。”

“谢我什么?”苏禾没有动,轻声问。

“谢谢你……没有放弃。”周维的声音有些闷,“谢谢你愿意说出来,也谢谢你……还愿意回来。”

苏禾转过身,看着他:“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回来?”

周维紧紧地抱住她,仿佛失而复得。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苏禾不再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地过问公婆的生活,也不再勉强自己参与周玥主导的所有家庭活动。她会在周末和节假日,和周维一起回去看望公婆,带些水果点心,陪着聊聊天,吃顿饭。如果周玥也在,她也能神色自若地相处,不刻意亲近,也不故意疏远。她开始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自己的兴趣爱好上,报了个插花班,周末有时约朋友爬山,重新捡起了搁置多年的油画。她的脸上多了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周玥似乎也收敛了许多。她依然会为父母的事情张罗,但开始有意识地询问苏禾的意见:“嫂子,你觉得给妈买这个按摩仪好不好?”“爸生日,咱们是出去吃还是在家?在家的话,嫂子你拿手的菜我们来准备食材?”虽然语气还有些别扭,但至少,她开始承认苏禾在这个家庭事务中的发言权。

公婆对苏禾的态度也更加亲近和尊重。婆婆有时会单独给苏禾打电话,聊些家长里短,不再只是通过周玥传达。公公则把自己珍藏的茶叶分给苏禾,让她“工作累了泡着喝”。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周维身上。他不再当那个和事佬,开始更主动地承担起丈夫和儿子的责任,在父母和妹妹面前,会更明确地维护苏禾的感受和地位。他意识到,一个健康的家庭关系,需要清晰的边界和彼此的尊重,而不是一味地要求一方忍让。

又是一年春节将至。家族群里,周玥早早开始张罗年夜饭在哪里吃、买什么年货。这次,她特意@了苏禾:“嫂子,今年年夜饭你想在家吃还是出去吃?出去吃的话哪家餐厅合口味?”

苏禾看着手机,微微一笑,打字回复:“我都可以,听爸妈的意见吧。需要我准备什么,提前告诉我。”

过了一会儿,周玥私聊她:“嫂子,今年……你和哥回来过年吧?家里……需要你。”

苏禾看着这条消息,窗外阳光正好。她想起去年此时,那条将她排除在外的通知,想起独自旅行的那个除夕,想起这一年来缓慢而切实的改变。

她回复:“好。”

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回去。不是因为义务,也不是因为讨好,而是因为她愿意。她在这个家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个独立的、平等的、被尊重的位置。她不再需要用力证明自己的归属,因为她已然在心里,为自己构建了坚固的堡垒。

年夜饭最后决定在家吃。苏禾和周维提前回去帮忙。周玥负责采购,苏禾负责掌勺,周维和公公打下手,婆婆乐呵呵地看着电视指挥。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周玥一边择菜,一边跟苏禾吐槽公司里的奇葩事,语气自然。苏禾笑着听,偶尔插一句。

吃饭时,周玥端起饮料,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哥哥和嫂子,难得有些腼腆地说:“那个……去年的事,是我不对。我自罚一杯。”说完喝了一大口。

公公笑着打圆场:“过去啦,过去啦,一家人和和气气就好。”

婆婆给苏禾夹了个鸡腿:“禾禾辛苦了,多吃点。”

周维在桌下轻轻握了握苏禾的手。

苏禾微笑着,咬了一口鸡腿。味道咸淡适中,是她熟悉的家常味道。窗外,鞭炮声零星响起,预告着新年的到来。屋內,灯火可亲,饭菜可口,家人围坐。

她知道,未来可能还会有磕绊,但至少此刻,她可以坦然坐在这里,享受这份温暖。因为这一次,她不是客人,也不是附属,她是苏禾,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以自己的方式,散发着独特的光和热。

有些隔阂,或许无法完全消除;有些性格,或许难以彻底改变。但重要的是,彼此看见了对方的存在,承认了对方的疆域,学会了在保持自我的同时,互相留出呼吸的空间。家,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在不断的磨合、碰撞、理解与退让中,找到那个能让所有成员都相对舒适的位置,共同撑起的一片天。

而她的那片天,从她决定独自踏上旅程、寻找自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由自己亲手构筑。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