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抽走了锅里最后一丝热气。我把青椒炒肉装进白瓷盘,端到餐桌上,又回去拿碗筷。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财经新闻。刘伟明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眉头皱着,手里的笔时不时在上面划一下。

“吃饭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动。

我把碗筷摆好,盛了两碗米饭,坐下等他。

墙上的钟指着七点半。这个点,他通常还在公司,今天回来得早。我以为是好事,还特意多炒了一个他爱吃的菜。

五分钟过去,他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

我递过筷子,他接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

沉默。

十五年了,这种沉默我习惯了。刚结婚那会儿他话还多,会跟我说公司的事,说客户的事,说同事的事。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他的话越来越少。回家就是吃饭、看文件、接电话、睡觉。有时候一连几天,我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我以为今天也是这样。

“芝杏。”他忽然开口。

我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低头扒着饭,声音闷闷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不是平时的那种疲惫,也不是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温柔,是一种陌生的、疏离的、像是看一个外人的眼神。

“咱们离婚吧。”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离婚。”他重复了一遍,“我想了很久了。”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盯着桌上那盘青椒炒肉,像是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刘伟明,”我说,“十五年,你给我个理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芝杏,你是个好女人。”他说,“但这十五年,你做了什么?”

我看着他。

“我每天早出晚归,累死累活,一年挣六千多万。”他说,“你呢?在家待着,买菜做饭,看电视刷手机。我不是说这些事不重要,但你觉得,这公平吗?”

我没说话。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他继续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出去学点东西,做点自己的事。你呢?说不喜欢,说不习惯,说在家挺好。行,我尊重你。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觉得,”他看着我,“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窗外的天黑透了,客厅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切割得很分明。他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眉心那道竖纹又刻进去几分。

这个人,我看了十五年。

从一无所有看到身家过亿,从意气风发看到心力交瘁。我以为我看懂了他,看透了他,看到了他心底最深处。

原来没有。

“伟明,”我说,“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有。”

“那为什么?”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东西,像是一个早就想好的决定,终于说出口之后的如释重负。

“芝杏,”他说,“咱们好聚好散。房子归你,存款分你一半,每个月我再给你生活费。你下半辈子不用愁,想干什么干什么。行吗?”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饭。

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电视里还在放财经新闻,主持人说着什么指数、什么增长率、什么市场预期。油烟机早就停了,厨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站起来。

他抬头看我。

我走到玄关,从鞋柜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那是十年前搬家时带过来的,装些乱七八糟的票据,一直放在那儿,从来没打开过。

我抱着盒子走回餐桌边,坐下。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不解。

我把盒子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我没回答,继续翻。

一张,两张,三张。

一共七张银行卡,整整齐齐排在他面前。

他的眉头皱起来。

“芝杏,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说:“刘伟明,你一年挣多少?”

“六千多万。”

“挣了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

我替他说:“公司开了十二年。头两年赔钱,第三年开始盈利,第五年过千万,第八年过三千万,去年六千三百万,今年上半年三千四百万。”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这些账,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没回答,只是把第一张银行卡往前推了推。

“这张卡,是公司成立第三年开始存的。那年你挣了一百二十万,给了我二十万当家用。我没花完,剩下的存进去。”

我又推第二张。

“这张,第四年。那年你挣了三百多万,给了我五十万。”

第三张。

“这张,第五年。那年你挣了八百万,给了一百万。”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一张一张推过去,每张卡都记着年份,记着数字,记着那些他从钱包里抽出来随手扔在茶几上的钱,记着那些他说“拿去花,别省着”的日子。

七张卡,在他面前排成一排。

他看着我,眉头皱得很紧。

“芝杏,这到底是多少钱?”

我说:“你自己查。”

他从桌上拿起第一张卡,翻来覆去看了看,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输卡号,查余额。

他愣住。

又拿起第二张,查。

愣住。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每查一张,他的表情就变一分。等七张卡全查完,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这……”

“八千六百四十万。”我说,“加上理财收益,九千三百万出头。”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想象中那种扬眉吐气的快感,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平静。

“伟明,”我说,“你问我这十五年做了什么。”

他没说话。

“我给你算算。”

我靠着椅背,看着他的眼睛。

“头两年,公司刚开,你租不起写字楼,在家办公。我每天给你做饭、打扫、接电话、回邮件、接待客户。你那些早期客户,有三分之二是我帮你聊下来的。你记得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第三年,公司搬到写字楼,招了人,你开始忙。我怀孕了,你说让我别上班,在家养着。我说行。后来孩子没保住,我躺了三个月,你在医院陪了我三天。剩下的时间,都是我自己扛的。”

他的眼睛红了。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你说让我全职在家,以后不用愁了。我说行。你说家里的钱你管,让我别操心。我说行。你说什么都行,你记得吗?”

他没说话。

“我每天买菜做饭,等你回家。你应酬喝多了,我熬醒酒汤。你出差累垮了,我煲汤给你补。你睡不着觉,我陪你说话。你说压力大,我听着。你说不想说话,我就安静。十五年,你记得我抱怨过一次吗?”

他低下头。

“你问我这十五年做了什么。”我说,“我做了你老婆。你让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做了。你不让我做的事,我一件没做。你说在家待着,我就待着。你说别操心钱,我就不操心。你说什么,我都听。”

我顿了顿。

“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操心。”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财经新闻的播报声。主持人换了一个,开始说天气,说明天的降雨概率,说出门记得带伞。

刘伟明低着头,盯着桌上那七张银行卡,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动。

“芝杏。”他开口,声音哑了。

我没应。

“这些钱……”

“你给我的。”我说,“每一分都是。我一分没花,全存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了泪光,在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脸上,显得陌生又熟悉。我好像很多年前见过,那会儿他还没开公司,还在打工,每个月挣几千块。有一回他发工资,给我买了一条围巾,就是这种眼神。

“为什么?”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不要我了。”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

“刘伟明,”我说,“你越来越成功,我越来越没用。你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我的世界越来越小。你每天见的都是大老板、投资人、政府领导,我每天见的只有菜市场的大爷大妈。你说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其实早就有感觉。”

我停了一下,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可我不怪你。”我说,“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你能给我钱,但给不了我安全感。所以我自己攒。”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眶红红的。

“芝杏……”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说我每天在家待着,买菜做饭,看电视刷手机。你说我不学习,不进步,不做事。你觉得我没用,配不上你。这些,我都听见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没动,只是看着他。

十五年,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电视里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女明星举着洗发水,笑得明眸皓齿。油烟机早就停了,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工作的嗡嗡声。

“伟明,”我说,“你想离婚,我同意。”

他抬起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房子归我,存款分我一半,每个月给生活费。这些话,我记住了。”

我把桌上那七张银行卡收回来,一张一张放回铁盒子里。

“但这九千三百万,”我说,“是我自己的。”

他的脸色变了。

“你给我的那些钱,是家用。我没花完,存下来,是我攒的。你没说过让我存,也没说过不让我存。我存了十五年,存成这样。这是我的,不是你的。”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把铁盒子盖上,抱在怀里,站起来。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转身往卧室走。

“芝杏!”

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卧室门关上,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脚步声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然后停下来。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挂掉电话,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卧室这边来的。

我盯着门把手,看它会不会动。

没动。

脚步声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抱着那个铁盒子,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夜从来不黑,到处是灯光,红的绿的白的,把天空映成一种奇怪的暗橙色。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租着一间十几平米的单间,没有客厅,没有阳台,窗户朝北,冬天冷得不行。他说以后一定让我住上大房子,有落地窗,有中央空调,有独立卫生间。我说好。

后来都有了。

大房子,落地窗,中央空调,独立卫生间。都有了。

可我们俩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只是一个往前跑,一个原地待着,跑着跑着,就看不清对方的脸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子,盒盖上落了一层灰,是刚才从鞋柜里翻出来时沾上的。我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原本的颜色。

这个盒子是他送我的。十年前搬家时买的,他说装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让家里太乱。我就拿来装发票、收据、旧照片。

后来开始装银行卡。

第一张卡存进去那天,是他第一次给我大笔钱。二十万,他说让我买衣服买包买化妆品,别省着。我没花,存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可能那时候就有预感,觉得这钱不是我的,是他的。他给我的,是他的心意,但心意这东西,说变就变。钱不一样,钱存下来,就是自己的。

后来他越给越多,我越存越多。

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可笑。明明是他老婆,花的却是他的钱,存的也是他的钱,到头来还怕他不要我。这种日子,我过了十五年。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淡淡的光影,然后消失。

我把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明天去民政局。

然后呢?

然后怎么办?

不知道。

但至少,我有九千三百万。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起床,洗漱,换衣服,化了个淡妆。

走出卧室的时候,客厅里没人。餐桌上放着早餐,豆浆油条,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他的字迹:

“芝杏,早餐趁热吃。我先去公司处理点事,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豆浆是热的,油条还是脆的,他应该是刚走不久。

我把早餐吃了,洗碗,收拾厨房,然后换鞋出门。

民政局门口,他先到了。

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胡子也刮干净了。看见我走过来,他迎上前几步,又停住。

“芝杏。”

我点点头。

“进去吧。”

他站着没动。

我看着他。

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怎么了?”我问。

“芝杏,”他说,“我昨晚一宿没睡。”

我没说话。

“我想了很多。”他说,“这些年的事,咱们俩的事。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我等着。

“你问过我,为什么想离婚。”他说,“我说是因为你没用。那是气话,不是真的。”

我看着他。

“真的原因是,”他低下头,“我配不上你。”

我愣住了。

“公司越大,我越怕。”他说,“怕失败,怕赔钱,怕被人坑。天天提心吊胆,回家也不敢跟你说,怕你担心。时间长了,就……”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

“就怎么了?”

“就觉得,你什么都不知道,真好。”他说,“你不用操心那些破事,不用跟那些烂人打交道,不用半夜惊醒想着明天怎么办。你就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我就觉得,值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泪光,有疲惫,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说那些话?”

他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觉得,我不配。”

“不配什么?”

“不配有你这样的老婆。”他说,“你那么好,那么安静,那么不争不抢。我天天在外头跟人斗来斗去,回来看着你,就觉得心里安静。但安静久了,又觉得不安。觉得你这么好,我这么烂,你早晚会嫌弃我。”

他的声音有点抖。

“所以你就先嫌弃我?”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看了十五年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陌生的是,我不知道他心里藏着这么多事。

熟悉的是,他还是那个当初给我买围巾时,眼神亮亮的年轻人。

“伟明。”我说。

他抬起头。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昨晚想了一宿,想明白什么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说,“钱不钱的不重要。你那些存款,九千多万,我不要。房子,存款,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我看着他。

“芝杏,”他说,“我不想离婚。”

台阶下面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走开了。门口的工作人员站在玻璃门后面,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往这边瞥一眼。

风吹过来,吹起我额前的碎发,痒痒的。

“刘伟明,”我说,“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说我这十五年什么都没做,说我跟不上你,说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些话,你收不回去。”

他低下头。

“你收不回去,我也忘不了。”我说,“但我可以原谅你。”

他抬起头。

“不是因为你刚才那些话。”我说,“是因为这十五年,你对我,是真心的。”

他的眼眶红了。

“你给了我钱,给了我房子,给了我能给的一切。”我说,“你没给过的,是你心里的那些事。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以后,你得说。”

他点点头。

“芝杏……”

“我还没说完。”我打断他,“那九千三百万,是我的。我不给你,你也别要。”

他说我不要,我不要。

“但你每个月挣的钱,得给我一半。”我说,“不是家用,是我该得的。我做了十五年你老婆,值这个价。”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说,“给,都给你。”

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领我回家见父母的样子。那时候他紧张得说话都结巴,手心全是汗,拉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十五年过去了。

他还是那个他。

我还是那个我。

我们之间隔了那么多东西,钱,时间,误会,伤害。但有些东西,没变。

我伸手,在他脸上擦了一下,把他眼角的泪擦掉。

“走吧,”我说,“回家。”

他愣了一下:“不回民政局了?”

我看着他,说:“你想回?”

他拼命摇头。

我转身往台阶下走。

他跟上来,走在我旁边,步子有点急。

走了几步,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还是那样,骨节分明,手心有薄薄的茧。和十五年前一样。

我没甩开。

阳光照在街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照在我们身上。

他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侧头看他一眼。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像哭又像笑。

“芝杏。”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早餐铺子的油烟味,混着路边花坛里的泥土气息。有一辆洒水车开过,唱着《兰花草》的调子,把路面冲得湿漉漉的。

我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看他系着围裙,手忙脚乱地翻锅、切菜、调味。油溅出来,他往后躲了一下,差点撞翻旁边的酱油瓶。

“你行不行?”我问。

“行,怎么不行,”他头也不回,“等着吃就行。”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窗外天黑了,厨房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道。他弯着腰切葱,刀起刀落,节奏不太稳,但很认真。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第一次给我做饭,煮了一锅糊了的粥。我喝完了,他说你怎么不嫌难喝,我说不难喝,是你做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时候的笑,和现在一样。

菜端上桌,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他摘下围裙,坐在我对面,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有点咸,但能咽下去。

“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了几口,他忽然放下筷子。

“芝杏。”

我抬头。

“今天早上那些话,你还记着吗?”

我说记着。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菜,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你记着。”他说,“我也记着。那些话我说了,收不回来。但我得让你知道,那不是真心话。”

我等他继续说。

“我昨天晚上,”他说,“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亮。想了很多事。想咱们刚结婚那会儿,想那些一起熬过来的日子,想你这么多年为我做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

“芝杏,我不是嫌弃你。我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太懂事。”他说,“你什么都听我的,什么都顺着我,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提要求。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你睡着的样子,就在想,这么好的女人,为什么跟着我?我要是哪天不行了,你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拼命挣钱,拼命对你好,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我能给的一切。我以为这样就行了,这样你就不会走。可后来我发现……”

他顿了顿。

“发现什么?”

“发现你越是这样,我越害怕。”他说,“因为你什么都能忍,什么都不要,我就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我不知道拿什么留住你。”

他的眼眶红了。

“昨天我说那些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告诉自己,她没用,她配不上我,离了算了。可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哪是在说她,我是在骂我自己。”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低下头,盯着面前那碗饭。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把他面前的碗端过来,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推回去。

“吃饭。”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芝杏……”

“那些话,”我说,“我原谅你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没再看,低头吃自己的饭。

窗外的夜很深,城市的灯火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坐在我对面,吃着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惶然。

我吃着菜,有点咸,但心里很安静。

十五年,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争,就是对他最好的爱。

原来不是。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什么都不要的人。他需要的,是一个敢要的人。

敢要他的钱,敢要他的时间,敢要他的真心,敢要他的害怕和软弱。

他需要的,是知道他配得上。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转了五千万。

他在公司收到银行短信,电话立刻打过来。

“芝杏,这什么情况?”

我说:“那是我存的。现在给你一半。”

“为什么?”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和车,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因为你害怕,我也害怕。”我说,“我怕你不要我,你怕我嫌弃你。咱们俩怕了十五年,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着。

“那五千万,是我的底气。”我说,“现在给你,是告诉你,我不怕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芝杏,我这辈子,欠你的。”

“那你慢慢还。”我说,“还有几十年呢。”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想着这十五年走过的路。

从出租屋到大房子,从一贫如洗到九千多万存款,从相濡以沫到差点分道扬镳。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好的坏的,甜的苦的,最后发现,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会为我买围巾的年轻人。

我还是那个愿意陪他吃苦的傻姑娘。

钱可以存,爱也可以。

只是需要一点勇气。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起我的头发。

我眯着眼睛,看着那越来越亮的天光。

忽然觉得,这辈子,还长着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