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算来,我已有整整十年没有回老家过年了。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我已到花甲之年,鬓角的白发再也藏不住了。岁月不饶人,这话年轻时只是说说,到了这个年纪,才真正懂得其中的滋味,真正懂得时间的可贵。人也是上了年纪之后,才会体验到乡愁与年龄是成正比的。年岁越长,乡愁越浓,像一坛埋在地下的老酒,时间越久,越醇厚,越醉人。
老家还有我思念的年迈的岳母,兄嫂等亲人,还有与我阴阳两隔已经十年的前妻。
尽管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还是决定今年无论如何都要回老家过年。这个念头一旦萌生,便如野草般疯长,日夜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一家三口决定二月十五日启程返乡。
在珠海工作的女儿一早就把车子开到了顺德。她细心得很,提前加满了油,备好了路上吃的水果零食,还把后备箱收拾得整整齐齐。八点二十分,我们正式向老家出发。车子驶出小区的那一刻,我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婴儿长成少年,也足以让游子的乡愁酿成浓酒。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像揣着一团火。
大约走了十余公里的国道,车子便驶入了通往老家的高速公路。庆幸的是,路上并没有遭遇严重的堵车。往年这个时候,新闻里总是播报哪里哪里堵成停车场,我们这次却一路畅通。往年要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这次只用了十个小时就到了老家地界。车窗外的景色渐渐熟悉起来,那些稻田、那些水塘、那些炊烟袅袅的村庄,都在唤醒着我骨子里的记忆。我指给妻子看:“看,那是湖南的标识牌了。”妻子是广东人,嫁给我这几年,还是第一次回湖南过年。
这次回老家要去两个地方。一是桃源县,孩子妈妈、我的前妻出生地;一是南县,我的出生地。岳母年事已高,八十二了,我的父母都已仙逝多年,先到桃源县便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车到桃源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多。在广东出发时还是晴天,不料此时桃源的天空却下起了绵绵细雨,雨丝细密,冷飕飕的,可视距离很短,天更是全黑了。女儿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开着导航。要拐进村里的小路时,麻烦来了——那条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都是水田,天黑雨滑,根本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埂。
女儿两次开下河堤都没有走对路。特别是第二次,开进去才发现此路不通,要想出来,只能倒车。外面下着小雨,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着前方狭窄的路面。路的尽头没有路,路面刚好比车宽一点点,两边是高差达一米的田垄,车子只能一点一点地倒出来,稍有不慎就会翻下田去。女儿紧张得手心冒汗,我在车外淋着雨给她看着车轮指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舅佬不停地打来电话询问到了哪里,说饭已经做好,就等我们开饭。电话里听得出来,他们也着急。
最后,还是两个舅佬冒雨过来接我们,我们才得以顺利抵达。他们打着手电筒,在雨里走了快两里路来接我们。女儿看到舅舅的身影出现在车灯里,神经一下子就放松了,眼眶都红了。我知道,这就是亲情。
岳母老了,真的老了。
她的背不再挺拔,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霜。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沧桑。看到我们,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颤巍巍地迎上来,拉着我的手,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她的手干瘦,却温热。那一刻,我想起了前妻,如果她还在,看到自己的母亲,该有多高兴,该有多心疼。
在外做生意的两个舅佬均携妻儿早我们一步回到了家里。另外,两位居住在株洲的叔伯舅佬也携妻儿来了。这是我不曾料到的,也是意外之喜——以前前妻在世的时候回家过年,基本上是岳母这一脉的一家人过年。那时岳父也还在,加上前妻,一起吃年饭的人也没有今年这么多。如今岳父不在了,前妻也不在了,但亲戚们却来得更齐了,血脉没有疏远,反而更浓了。这让我既感慨又温暖。
老家的菜肴还是原先的格调,以火锅钵子菜为主,这是老家的天气使然。老家的冬天比广东冷得多,湿冷入骨,饭菜一端上来,不消十分钟就凉了,需要有火侍候。有了火,饭菜从始至终都热气腾腾,吃得舒坦,也吃得有气氛。但燃料已经由木炭改成了燃气,火炉也改成了燃气炉,好处是不会冒烟熏眼睛了。那蓝色的火苗舔着钵底,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四溢,把我温暖的同时,也勾起了无尽回忆……
晚餐摆了两桌,一大桌子菜,喝酒的一桌,不喝酒的一桌。女儿和妻子不喝酒,不跟我一桌。菜肴的味道还是老味道,那是只有老家才有的味道,不但暖胃,而且一下子就能唤醒骨子里的乡愁。腊肉的熏香、土鸡的醇厚、甲鱼的鲜嫩……每一口都是记忆中的滋味,每一口都让我想起从前。我因为有高血糖,不敢畅饮,只能“作陪”式地象征性地饮了少许酒,但心里却是特别地暖。
吃完晚饭,我被舅佬叫到一边商量家事。
原来,我的叔伯舅佬得了与我前妻一样的白血病,一家人正在商议如何帮助他。我的这个舅佬是副校长,刚退休不久,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他性格十分要强,生怕牵连亲戚朋友,坚决不肯接受任何救济。我们要想个间接的接济之策。最后,一家人决定通过他女儿来帮助他,这样既维护了他的自尊,又能尽到心意。我身上只带了五千块钱现金,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全部掏了出来。这点钱对于治疗白血病来说杯水车薪,但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也是亲情的意义和担当——分享快乐,也分担风险。
我的两个舅佬考虑得很周全,早在宾馆给我们预定了房间。其实家里有地方住,但舅佬说住宾馆洗漱方便,也不用洗被褥,妈妈年纪大了,洗不动了。我理解他们的体贴,也就接受了安排。
晚上我们开车到宾馆休息,约定第二天早上七点正式吃年饭。
老家的年俗与别的地方明显不同的是,年饭不在大年三十晚上吃,而是在大年三十的清早吃。相传是古时的湖湘子弟为了保家卫国,要抢在敌人麻痹大意的时刻出征破敌,家里人便提前为子弟吃年饭壮行。于是,便有了大年三十一早吃年饭的习俗。这一习俗源于什么时候已经很难考证,但湖湘子弟历朝历代都是护国栋梁、英雄辈出,成为中华民族的中流砥柱,却是名不虚传。
早上两三点钟的时候,就有人放鞭炮过年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像接力赛一样,从远处传到近处,又从近处传向远方。越往后越密集,到六七点钟的时候,整个大地都沸腾在鞭炮声中。那硝烟的味道,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就是年的味道,就是家乡的味道。我躺在床上,听着这熟悉的声响,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前妻,眼角湿润了。
年饭还是以往一样的丰盛,菜肴都是用老家最好的食材精制而成。甲鱼、土鸡、田鸡、牛肉……摆满了桌子,满屋飘香。酒是茅台酒,这是往年达不到的档次。一家人推杯换盏,互相祝福新年。岳母坐在上座,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儿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是她老人家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刻。
年饭桌上另一个重要习俗则是发红包。习俗还在,但内容却有所不同。以前叫给压岁钱,只给孩子发。现在叫发红包,大人孩子都可以发。数额与以前和现在的广东更是不同。以前老家和现在广东的红包一百元到顶了,图个吉利。现在的老家却不一样,一百元刚起步,孩子都是五百元起。这是老家人的实在,也是老家人的热情。
年饭过后,便是拜山。妻子因为没有血缘关系,便在家陪我的岳母。我带着女儿跟随家人前往墓地扫墓。
一别十年,前妻的坟堆已经长满了枯草。枯草在料峭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任由冷雨吹打。这景象,像极了前妻的一生。
前妻与我夫妻二十年,过了十年的两地分居生活。我在部队,她在老家,一个人带着孩子,上班,照顾老人,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那些年,她从来没抱怨过,每次写信都是报喜不报忧。十年后,好不容易办了随军,我们一家人才团聚在一起。那十年,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光。然而,等到我们的生活刚有起色,孩子也大了,她却突然被病魔夺走了生命……
前妻在遗嘱中一再叮嘱我,不要在她的坟前哭,要在她的坟前清唱《我和我的祖国》。此刻,想到前妻苦难、奉献的一生,我跪在她的坟前,禁不住痛彻心扉,泪如雨下,一句也唱不出来……
女儿也哭了。她轻轻地拉起我,说:“爸,地上凉,我们给妈妈烧点纸吧。”纸钱燃起的火光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前妻的笑容,那么温暖,那么熟悉,就像她从未离开过一样。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你放心,女儿很好,我也很好,家里人都很好。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晚上看春晚。我虽然感觉今年的春晚与以往相比大有进步,国家的年度叙事表现得比较到位,但我实在感到困倦,便提前到宾馆睡觉了。也许是这一天的心情起伏太大,也许是老家的气息之使然,我很快就睡着了。
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站在高处面对下面的人群高呼“祖国统一万岁!祖国统一万万岁!!”然后一个前空翻一跃而下,落在平坦的下面的地面上……人也醒了。
一觉醒来,正是大年初一的早晨。
按计划今天回我的出生地南县,给老家的亲人拜年,给已故的父母亲人扫墓。
女儿说她很累,想待在外婆家休息。我便和妻子两个人驱车前往。
不到两个钟头我们就到家了。亲人们都在家里等着我们。兄嫂把我们的到来当成最大的家事和喜事,放了很长的鞭炮迎接我们。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空旷的乡村格外响亮,也格外温暖。饭已经做好,就等我们一到就开饭。桌上都是我爱吃的菜……嫂子记得我的每一个喜好,连我小时候爱吃的菜苔也炒了一大碟。
南县的年俗与桃源县是一样的,亲情的浓烈也没有任何区别。
吃完饭,按计划去给已故的父母和亲人扫墓。
这十年时间里,除了我的前妻,我还有三位亲人相继离世。古稀的大姐夫妇,我的侄儿,仲兄嫂唯一的儿子。侄儿是猝死的,才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的离去,给家族带来了巨大的悲伤和损失。嫂子至今一到儿子的坟头就会哭得死去活来,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是母亲对儿子的不舍,天地动容。
侄儿留下了一对儿女,也许是侄儿的在天之灵护佑,两个孩子长得特别好,特别有灵气,学习也好。他们也是兄嫂的精神寄托。看到他们,我既欣慰又心酸。
这十年时间里,我出生的这个村落,父母那辈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儿时的玩伴也走了好几个。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很多房子都空了,大门紧锁,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曾经热闹的晒谷场,如今寂静无声,只有几只麻雀在那里觅食。
老家最大的变化是人比十年前少了,土地撂荒的现象比比皆是。曾经肥沃的稻田,如今长满了野草;曾经清澈的池塘,如今也浑浊了。但老家的气息依然顽强地定义着我“从哪里来”。房前屋后的小渠还在流淌,哗哗的水声,和我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它们记得我,就像我记得它们。
老家村落的十年变化,让我感受最深的是,寿命的长短跟经济状况成正比,跟人的精神状况成正比。那些生活宽裕、心态平和的人,大多长寿;而那些生活困顿、心事重重的,都不长命。这是活生生的深刻案例,把养身的法门昭示得明明白白,也与在读此文的您分享了。
岳母嘱咐我初二要返回桃源走亲戚,老家村落给予我的气息,迫使我抓紧时间想请儿时的玩伴聚一聚。
老邹、老张、老彭都是我老家的同学,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下河摸鱼,一起在生产队出工。几十年过去了,这份情谊还在。我分别打了邀请电话。他们都放下了一屋子的亲友,专门奔赴这份儿时的情谊,准时来相聚。
看到他们的那一刻,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都老了。大家的头发都斑驳了,牙也不怎么好了。但眼神还是当年的眼神,笑容还是当年的笑容。大家坐在一起,喝着茶,聊着天。说起小时候的趣事,说起当年的调皮捣蛋,说起谁谁谁现在怎么样了,笑声不断。时间仿佛倒流回了几十年前,我们还是那些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奔跑的少年。
是啊,那时候真快乐,定义了整个少年时光。现在大家都老了,但从他们身上,我依然能感受到我们年少时的岁月。也是这份感受,滋润着我的精神世界……
谢谢你们,我的老友!
午饭后,我们便告别家人和友人,驱车回桃源县。
嫂子哭了,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也红了眼眶,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下午四点许,我们回到了桃源,在女儿的五舅爷家吃晚饭。五舅爷这边的亲戚来了很多,满满两桌人。两个小姨妹都有自己的孩子了,孩子们在屋里跑来跑去,欢声笑语不断。大姨妹泼辣麻利,做的菜又多又好吃。大家吃得兴高采烈,聊得热火朝天。妻子感慨道:“湖南的年味比广东浓多了!”我点点头,心里却很复杂。这浓烈的年味里,有团聚的喜悦,也有物是人非的感伤。
晚上我们还得抓紧时间把未走完的亲戚全部走了一遍。
令妻子措手不及的是,前妻家的亲戚没有一个把她当外人,都给了她数目不小的红包。妻子回家拆开一看,都惊呆了——加起来有好几千块。她立即决定,每家只收一百元图个吉利,其余的都拜托岳母退还。我看着她,心里很欣慰。
我们按计划,启程回广东。
土鸡蛋、腊肉、腊肠……亲戚们把我们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就跟十年前与前妻回老家时一样。岳母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嘴里反复说着:“要常回来啊,要常回来……”老娘的手还是那么温热。我用力点头,却不敢承诺什么。人老了,身不由己,下次回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亲人们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中。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延伸的路,心里充满了不舍,也充满了温暖。妻子靠在座椅上,轻声说:“明年还回来吧。”我说:“好。”
现在,我已经回到了顺德,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回想。老家的年味、老家的亲情、老家的友情依然把我紧紧包裹。那些温暖的画面,那些感人的瞬间,那些浓得化不开的情谊,让我情不自禁地敲动键盘,记下这次回老家过年的点点滴滴。
这次回乡,让我深深体会到:
乡愁不是矫情,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无论走得多远,无论离开多久,只要听到乡音,只要闻到家乡菜的味道,那份情感就会被唤醒。
亲情不会因为距离而变淡,反而会因为分离而更浓。十年不见,再见时依然亲热如初。血缘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它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永远不是孤身一人。
岁月虽然带走了青春,带走了亲人,却带不走那些美好的回忆。那些回忆,是我们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
我要用这篇文字,致敬老家,致敬亲友,致敬岁月,致敬那些已经远去的和依然陪伴的人。
这份乡愁和亲情,也会滋润我的余生,让我在老去的路上,始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始终记得那些爱过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窗外,南国的春天已经来了,木棉花开得正艳。而我心里,永远住着一个湖南,住着那个叫桃源的地方,住着那个叫南县的地方。那里有我的根,有我的魂,有我此生最深的牵挂。
老家是游子的宿命——无论身在何处,魂梦里总有一条回老家的路。
老家,后会有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