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的夏天,南京城闷热潮湿,成贤街的梧桐树影斑驳。一位年近半百的学者拖着病体,住进东南大学简陋的宿舍。他叫梁启超,这次来东大暑期学校讲学,原本计划只待几周,却一留就是108天——这短短三个多月里,他不仅讲出了奠定中国现代史学根基的《先秦政治思想史》,更用一场关于“趣味人生”的演讲,点亮了整整一代东大学子的精神灯火。
一、1922年夏天的邀请:“自由讲学”的破冰船
1921年,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正式改名为国立东南大学,成为当时国内仅有的两所国立综合性大学之一。首任校长郭秉文主张“百家争鸣,自由讲学”,决心打破学术壁垒,让学生听到最前沿的声音。
1922年夏天,学校董事会决定仿照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模式,开办暑期学校。郭秉文亲自罗致海内外名家:美国哲学家杜威、昆虫学家吴卫士、教育家孟禄、德国哲学家杜里舒,还有胡适、江亢虎、张东荪……而名单上最重量级的一位,就是梁启超。
此时的梁启超已从政坛隐退,专心著述讲学。收到邀请时,他正在天津养病,但看到郭秉文信中那句“让年轻学子听到真正自由的学问”,他还是点了头。
暑期学校的广告登出后,全国各地来南京的学生和旁听生达2000余人。开学前的欢迎会后,年轻学生们挤在食堂里,忍不住对大师们品头论足。有人失望地说杜威“不过是个瘦老头”,有人说胡适“倒像花牌楼的商人”。但大家对梁启超的印象却普遍很好——“首先是他的谦虚态度,不似胡适等人讲话那样目空一切。”
在学生们眼里,这位“舆论界之骄子”广额深目,精力充沛,态度诚恳。他暂住在成贤街的校舍里,每周日下午,那间简陋的宿舍就成了南京城里最温暖的学术客厅。
二、成贤街的星期天:右手写文章,左手摇扇
每到星期天,不少青年学生都喜欢去拜访梁启超。后来成为知名学者的黄伯易回忆:“他好像善于五官并用,从他的一颦一笑中流露出热情。”
学生们发现,这位大师的勤奋程度令人吃惊。虽然年近半百,梁启超每日五点起床,工作十个小时,连星期天也有工作计划。“他精神饱满到令人吃惊的程度!”黄伯易感叹,因为他见到的梁启超常常是“右手写文章,左手挥扇,有时一面写,一面又在答复来访学生的问题。”
除此之外,梁启超每天还要看完京、沪日报和一本与《新青年》等齐厚的杂志,并摘录必要资料。在与青年们交谈中,他常以“万恶懒为首,百行勤为先”来勉励他们。
有学生问他如何能同时做这么多事,梁启超笑着说:“我一年到头不肯歇息,问我忙什么?忙的是我的趣味。我以为这便是人生最合理的生活。”
“忙的是趣味”——这句话后来成了许多东大学子一生的座右铭。
三、鸡鸣寺的“饭桶艺术论”
在南京讲学期间,梁启超参加了东南大学文、史两系师生在鸡鸣寺的联欢会。鸡鸣寺住持向他索求墨宝,梁启超写下陆游诗句:“江山重叠争供眼,风雨纵横乱入楼。”老住持连说:“小寺一定要把任公的墨宝藏之名山,垂之千古。”
联欢会上,一位学生问他:“有人说只有诸子百家争鸣才能与今天的盛况媲美,依先生看,这种提法是否合适?”
梁启超庄重地说:“我认为非常不合适!主要是没有新东西。诸子百家各有独到之处,两千年后的今天还值得重新估定其价值。今天的自由讲学几乎找不出独立见解,不过二三十年后,就会被遗忘得一干二净。”
更妙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几位学生向梁启超报告,有人主张“中国将全盘仿照美国的教育制度”。梁启超指向饭桌上的饭桶,带笑地说:
“它只是一个装饭的饭桶!凭你把这饭桶雕花塑彩甚至描金也不会改变饭的质量。但中国之大,主张‘美食不如美器’的人不在少数,让他们去欣赏他们的饭桶艺术吧!”
“饭桶艺术论”——这个生动的比喻提醒着一代代学人:教育的本质是内容而非形式。
四、“趣味主义人生观”:最珍贵的礼物
如果说《先秦政治思想史》奠定了梁启超在东大的学术地位,那么他专为暑期班所作的《为学的趣味》讲座,则成为影响一代青年的精神礼物。
“人生最好的生活应当是‘觉得天下万事万物都有趣味’。”梁启超开宗明义,“凡人必常常生活于趣味之中,生活才有价值。若哭丧着脸挨过几十年,生命便成了沙漠。”
什么是真正的趣味?他解释说:“凡趣味的性质,总要以趣味始,以趣味终。能为趣味之主体者:一劳作;二游戏;三艺术;四学问。”唯有学问,能从趣味始,以趣味终。
最打动学生的是这句话:“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总是津津有味,兴致淋漓。什么悲观、厌世,这些字眼,我所用的字典里可以说完全没有。我所做的事常常一边失败一边做,因为我不但在成功里头感觉趣味,在失败里头也感到趣味。”
这种“趣味主义人生观”,成为许多东大学子在动荡岁月里坚守初心的精神支柱。
五、离宁北上:温暖的背影
从1922年夏到1923年1月,梁启超在南京呆了大约半年。除了在东南大学主讲《先秦政治思想史》,他还常到金陵大学、女子师范学校等校演讲,引起广大听众极大兴趣。
他对佛学的钻研也让东大学子印象深刻。在南京讲学后期,几乎每天都到支那内学院聆听佛学大师欧阳竟无讲授,风雨无阻。
1923年1月中旬,梁启超离宁北上。临行前,他对学生说:“我常说‘万恶懒为首,百行勤为先’,今天再加一句——‘百味学为先’。学问的趣味,是人生最持久的甘甜。”
东大学子回忆,那天南京下着小雪,梁启超穿着厚棉袍,在成贤街宿舍门口与大家一一握手告别。他的背影在雪中略显佝偻,但步伐依然坚定。
这108天的讲学,不仅留下了《先秦政治思想史》这部经典,更在东南大学的精神基因里刻下了“趣味人生”的永恒密码。
写在最后:为什么我们要记住这108天
朋友,如果你有机会走过东南大学四牌楼校区的成贤街,不妨在那排老梧桐树下稍作停留。
那些树,应该还记得1922年夏天的那位住客——那个右手写文章、左手摇扇的身影,那个在鸡鸣寺写下诗句的学者,那个告诉年轻人“要在失败里头也感到趣味”的老师。
历史有时候很短,短到只有108天;历史有时候很长,长到足够影响一百年后的我们。
梁启超在东大的这108天提醒我们:真正的教育不仅仅是知识的传授,更是生命态度的传递。在功利的时代,“趣味主义人生观”或许是一种奢侈;但在精神的荒野里,它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今天,当我们谈论大学的使命、教育的本质时,不妨回望1922年那个闷热的夏天——一个生病的学者,一群热忱的青年,在南京城里共同书写了一段关于学问、趣味、人生的温暖故事。
在你的记忆中,哪位老师的一句话影响了你的人生?或者,你如何理解梁启超的“趣味主义人生观”?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和思考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