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帕米尔高原的星空下,一位塔吉克族老人指着远处的唐代戍堡遗址,对孙子说:“看,我们的血和大唐士兵的血,早就流在一起了。”塔什库尔干,这个被玄奘称为“朅盘陀”的地方,意为“山路”。
在这片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的土地上,中国唯一的欧罗巴人种民族——塔吉克族,已繁衍生息了超过两千年。
令人惊叹的是,这个白皮肤、深眼窝的“冰山上的来客”民族,不仅保存着“汉日天种”的认亲传说,更用一部跨越大唐、大清直至当代的戍边史,书写了与中原王朝休戚与共、荣辱一体的壮丽史诗。
一、传说与起点:“汉日天种”的东方情结
每一个塔吉克族孩子都听过的传说,充满了浪漫的东方色彩。唐朝高僧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一位远嫁波斯的汉家公主,途经帕米尔时因战乱滞留。面对公主的身孕,侍女解释称“每日有太阳神自日中乘马来相会”。
这一“受日光照耀而孕”的故事,让公主生下的孩子被尊为“汉日天种”,成为当地统治者。这个传说绝非简单的神话,它巧妙地建构了一个连接汉地与帕米尔的血缘与神圣叙事。
更有趣的是,传说还暗示塔吉克族先民可能经历过母权制时代。故事中,汉公主最初被尊为女王,其后才传位于子。这种将自身起源主动“嫁接”于强大中原文明的智慧,为这个边疆民族日后的历史选择埋下了最早的伏笔。
二、唐代铁血:葱岭守捉与高仙芝的远征
如果说传说还带有朦胧的浪漫,那么唐代的史实则铿锵有力地证明了这种羁绊。公元8世纪,大唐在朅盘陀国旧地设立了著名的“葱岭守捉”。这是唐朝安西都护府下最西端的边防军镇,名副其实的“极边之戍”。
戍边的艰辛超乎想象。驻守此地的唐军,要与塔吉克先民共同面对帕米尔的严酷环境。历史学者推测,当地提供的向导、补给乃至兵源补充,是这支唐军能长期坚守的关键。
公元747年,一场更惊人的军事行动证明了这条通道的价值。大唐名将高仙芝率领一支万人步骑,正是以塔什库尔干的“石头城”(即原朅盘陀国都)为前进基地,历时三个多月,翻越天险,发动了对小勃律的远征。
这场堪比“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的壮举,一举扭转西域战局。可以想见,若无当地熟悉每一条冰川隘口的塔吉克先民协助,唐军几乎不可能完成如此艰难的远征。大唐安西军的军功章上,理应刻有这些无名高原向导的贡献。
三、清代烽火:血染的忠诚与共同的家园
历史的指针转到清代,塔吉克族与祖国的羁绊在烽火中淬炼得更加赤诚。1759年,清朝平定大小和卓叛乱时,塔吉克伯克穆拉提主动将全区户口、田亩清册呈报清政府,并积极为清军充当向导。
作为回报,清朝设立“色勒库尔回庄”,将其正式纳入国家行政体系。真正的考验随之而来。19世纪,中亚浩罕汗国屡次侵扰新疆西南门户色勒库尔(即塔什库尔干)。
1836年冬,浩罕侵略军大举进犯。当时的色勒库尔阿奇木伯克(地方官)库尔察克率众浴血抵抗。这位民族英雄在城墙上下令:“绝不后退一步!”最终英勇战死,城池一度失守。
但塔吉克人民并未屈服,半年后,他们设计活捉了浩罕占领军头目,光复故土。为表彰其忠勇,清廷不仅嘉奖有功人员,还特别减免了当地赋税。歌颂库尔察克的长诗《太洪》,至今仍在帕米尔高原传唱。
然而更大的劫难接踵而至。1865年,浩罕军头目阿古柏在英俄支持下入侵新疆,建立伪政权。由于塔吉克族同胞不断反抗,且色勒库尔是英国援助阿古柏军火的重要通道,阿古柏竟将大批塔吉克族民众当作“罪犯”,流放至喀什和莎车等地。
被流放者因气候不适、疾病蔓延而大量死亡,遭遇极其悲惨。当左宗棠大军西征时,塔吉克族的反应令人动容。1877年,清军兵临莎车,原色勒库尔阿奇木伯克艾里布立即利用声势,带领群众攻杀阿古柏的爪牙“阿山夏”,率先自行光复了色勒库尔。次年,阿古柏残部三千余人卷土重来,围攻色勒库尔城。
守城的塔吉克族明伯克(千户长)素唐夏智勇双全,将贼首诱至城下击毙。军民坚守七天七夜,最终配合赶来救援的清军刘锦棠部,将匪军彻底歼灭。每一次危难时刻,塔吉克族同胞的选择都坚定如磐石。
四、现代丰碑:一家三代与雄鹰之魂
这种“祖传爱国”的基因,在和平年代化为了更动人的坚守。塔什库尔干与三国接壤,边境线漫长。在这里,“为国守边”不是口号,而是无数家庭世代践行的生活方式。
其中最杰出的代表,是被中宣部追授“时代楷模”称号的拉齐尼·巴依卡。他们一家三代都是共产党员,接力担任护边员,在帕米尔高原巡边超过70年。拉齐尼最终为救落入冰窟的儿童而英勇牺牲,被誉为“帕米尔雄鹰”。
音乐剧《拉齐尼·巴依卡》的总导演蔡薇蔓感慨道:“拉齐尼祖孙三代为国戍边的动人事迹在帕米尔高原,并不只是个体的存在,而是一代又一代塔吉克族同胞共同的写照。”
在漫长的边境线上,无数塔吉克族牧民义务担任护边员,他们坚守着“不能让界碑移动哪怕1毫米”的信念。村庄的墙上,“一生只做一件事,我为祖国守边疆”的标语,正是他们无声却庄严的誓言。
五、古今交响:从石头城到盘龙古道
今天的塔什库尔干,古代戍堡的遗迹与现代的繁荣交响共存。著名的盘龙古道,30公里内就有639个弯道,宛若一条巨龙盘卧在昆仑山脉。
路边的标语“今日走过了所有的弯路,从此人生尽是坦途”,既是对旅人的祝福,也隐喻着这个民族与国家共同走过的曲折而光辉的道路。
石头城遗址依然矗立,但山下已是一座充满活力的现代县城。塔吉克族文化在传承中绽放新彩:鹰笛、鹰舞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电影《冰山上的来客》和歌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让全国知晓了这个英雄民族。
从唐代“葱岭守捉”的并肩戍边,到清代面对侵略者的浴血抗争,再到当代拉齐尼一家三代的无声誓言,塔吉克族的历史清晰地揭示:中华民族的认同,从不取决于血统或容貌,而取决于共同守护的山河、共同捍卫的尊严与共同奔赴的未来。
在帕米尔高原的星空下,这个“鹰的民族”用跨越千年的选择证明,他们不仅是这片土地的“冰山来客”,更是这片山河永不离弃的忠诚子孙。他们的故事,是一部关于归属、忠诚与坚守的史诗,永远回荡在中华文明的浩瀚篇章之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