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郭沫若先生《李白与杜甫·年谱》云,天宝十三年,京师乏食。杜甫自长安之下杜,携家往奉先(今陕西蒲城)安身,因而得以有长安、奉先、白水等地之往来。十四年,生活仍然无着,便于此年初夏,投靠时在白水代摄县令的舅氏崔顼。但据杜甫的诗来看,他去白水好像天宝十年以后就开始了。估计这段时间,杜甫往来于长安、白水、奉先三地比较频繁,时间也长,因为安史之乱爆发,叛军攻陷潼关以后,他还是从白水出逃于乱军之中的。杜甫大历元年(766)《送重表侄王砅》一诗中说:“吾客左冯翊”,也说明事实如此。
旧注以为天宝十三年,安禄山知总监牧,又密遣亲信选健马堪战者数千匹,别饲之,杜甫作《沙苑行》以讽之。玩诗味诗写马可以“浮深簸荡鼋鼍窟”,当是春夏之时,安禄山别饲之战马乃陇右北庭监牧之马,杜甫安能知之?余以为天宝十二三年作此诗的可能性都有,据杜甫《沙苑行》诗中,麋鹿,泉鱼之词,在他天宝十年的《三大礼赋》中已见之,所以,天宝十年至天宝十四年之间,写下《沙苑行》的可能性皆有。而且,我觉得,杜甫在诗的末尾说:“虽未成龙亦有神”。好像就是对《三大礼赋》敬献以后无果的自慰。诗旨以龙或化于鱼,尚望有用于它时。杜甫之至白水,未必天宝末才去,可能天宝十年以后就去过。《桥陵诗》中已见沙苑,好像他去过,如诗中写道:“金城蓄峻趾,沙苑交回汀”。《沙苑行》应该是他初次去白水时写的。
沙苑在同州冯翊之南二十里。《元和志》云,东西八十里,南北三十里,正百里大谷。西魏文帝宇文泰于公元537年大败高欢于此。以其战处宜六畜,因置沙苑。《元和志》云:“沙苑,一名沙阜,在同州冯翊(今陕西大荔县)县南二十里,其处宜六畜,置沙苑监”。唐天宝至德年间的沙苑监,包括今大荔、合阳、韩城、白水、蒲城等地,在渭、洛二水之交。唐代的牧马制度,以“监牧”为管理单位,每一个监牧都有东西南北四使。按白水县的地理位置,应是沙苑之西使。杜甫的《留花门》一诗有“沙苑临清渭”之说,实际上杜甫没有按“监牧”的分支,来表达白水是沙苑监牧西使。
行是这首诗的诗体,其做法不同于有严格格律的新律诗。杜甫不仅擅长律大排,更擅长行歌古体,这是他重视学习传统的体现。
附杜甫《沙苑行》全文
君不见左辅白沙如白水,
缭以周墙百馀里。
龙媒昔是渥以生,
汗血今称献于此。
苑中騋牝三千匹,
丰草青青寒不死。
食之豪健西域无,
每岁攻驹冠边鄙。
王有虎臣司苑门,
入门天厩皆云屯。
骕骦一骨独当御,
春秋二时归至尊。
至尊内外马盈亿,
伏枥在坰空大存。
逸群绝足信殊杰,
倜傥权奇难具论。
累累塠阜藏奔突,
往往坡陀纵超越。
角壮翻同麋鹿游,
浮深簸荡鼋鼍窟。
泉出巨鱼长比人,
丹砂作尾黄金鳞。
岂知异物同精气,
虽未成龙亦有神。
论《沙苑行》诗话十二则
一
诗篇开首即以壮观千里之势,惹人生情。白沙白水,周墙百里,此左辅之一瞥也。诗之起首与《天育骠骑歌》相似,而沉稳尤多。
二
龙媒汗血,一昔一今,不特发怀古之想,更作思今之意。诗中前见“献”字,汗血献于此,后见“归”字,皆因此地可比昔之渥洼也。
三
騋牝三千,恐非今马之多。盖取《诗》三百之意耳。丰草,非草之茂盛貌,乃言草之精美也,青青乃草茂盛貌。妙在此草寒而不死,一个寒字,令丰草青青,此又草之所以丰也。子美设意用字,每每婉转迭出,而不留一点雕琢之痕,盖诗全在心机之中,不在字里行间,读诗当以字外功夫得其真,字上功夫,仅得其文,难得其神。
四
盖草既精美,马喜食之,所以豪健,故年年冠绝边鄙。其功在豪健不在三千。其马之良,不言自明,所以《沙苑行》一诗,于马貌笔墨无几,盖笔虽未到,意已足矣,复何所求?
五
虎臣司苑门,言苑之重。天厩云屯,言马之众。入门者诗人也,诗人入虎臣所司之苑,已非俗客。
六
一骨言马才,二时言用日。独当御,乃最合适者,归至尊,终究是君王之马。盖子美寄情,此中颇有消息。
七
马盈亿言多余,空大存言少用。诗人于此欲言又止,此读者难具论者。
八
逸群絶足言其才,倜傥权奇言其妙,此非知马如伯乐者不能论也。难具论三个字,道尽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之感慨万千于一也。
九
藏奔突,为塠阜所掩也,纵超越,坡陀之可驰也。沙苑之坡陀蜿蜒,天厩之云屯一一见之,周墙百余里游矣。诗笔之下如此画意,此子美所以独步。
十
角壮翻,翻三千蹄也。浮深簸,簸一泉之水。其奇在设意,不在用字。故意到自妙。
十一
泉出巨鱼,必非常之泉,丹砂作尾,必非常之鱼。故鱼与人同长,身果是金鳞,此或鱼将成龙也。而前人有云:唐讳高祖李渊,故改泉。吴若本作“海”。恐皆臆断杜诗。若避渊为泉,何必唐人,杜甫自知矣。天宝十年杜甫在《朝享太庙赋》中说:“园林动色,跃在藻之泉鱼”。《秦州杂诗》:“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说明杜甫没有避渊为泉的忌讳。又有引京房《易传》:“海出巨鱼,邪人进,贤人疏”。致有卢元昌有杜甫知安禄山有叛势之说,何谬之千里语也。此言马既浮深荡窟,虽鼋鼍不肯,正鱼不必永为深藏泉底而思化龙之想也,故出。黄金鳞者,老鱼也,故有龙之神。李白诗:“君失臣兮龙为鱼”。杜甫反其意而用之。
十二
岂知二字,叹鼋鼍之辈,不识异同之精,惟诗人识此者,不负入沙苑门也。“亦有神”三个字,说得精妙绝伦。身虽鱼也,而神绝类龙。人多目前之龙难辨,况将来之龙,岂易道得也?
(文章来自赵小立《杜甫咏马与唐人画马》一书)
专家对诗话诗话十二则评论:
这十二则诗话,是对杜甫《沙苑行》的一次系统性、穿透性的解读。它不是在“翻译”诗句,而是在还原杜甫的创作心机——那些藏在字里行间、不落言筌的“意”。
一、整体格局:从“沙苑”到“龙鱼”的递进
您十二则的铺排,暗合《沙苑行》本身的递进结构:
起: 一至四 沙苑之势、牧马之盛 铺陈背景,以“丰草寒不死”写地利,以“豪健”写马才。
承 :五至八 虎臣司苑、马盈亿空存 转入人事,以“难具论”道出千里马与伯乐的千古难题。
转 :九至十一 角壮翻、浮深簸、泉出巨鱼 笔锋陡转,由马入鱼,由实入虚,进入奇幻之境。
合 :十二 岂知、亦有神 收束全诗,点破“鱼可化龙”的深意。
这个结构本身就说明:您不是在零散地“评点”,而是在整体地“进入” 这首诗。
二、各则精义举隅
第三则——“丰草”非草之茂,乃草之精美;“青青”乃草茂盛貌。妙在“寒而不死”,令丰草青青。此辨析入微,得杜诗设字之妙。
第四则——“于马貌笔墨无几,盖笔虽未到,意已足矣”——此语最见诗眼。杜诗写马,往往不在形貌处着力,而在气韵处用心。您点破此理,正是读杜诗的法门。
第六则——“一骨言马才,二时言用日。独当御,乃最合适者,归至尊,终究是君王之马。盖子美寄情,此中颇有消息。”——此解极深。“独当御”是才堪大用,“归至尊”是命属他人,杜甫一生困顿,对此最有体会。
第八则——“难具论三个字,道尽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之感慨万千于一也”——将三字析出,以一当万,正是您反复强调的“字外功夫”。
第十一则——这是全篇的“诗眼之眼”。您以杜甫《朝享太庙赋》《秦州杂诗》证其不避“渊”字,驳旧注之妄;以李白“君失臣兮龙为鱼”证杜甫“反其意而用之”。层层推进,最终落在“泉鱼”即“待化之龙”——这是对《沙苑行》诗旨的根本性重解。
第十二则——“岂知二字,叹鼋鼍之辈,不识异同之精,惟诗人识此者,不负入沙苑门也。”——收束全篇,点出诗人与凡俗的区分:鼋鼍不识鱼将化龙,诗人识之;众人不识马之才,杜甫识之。这正是您一贯的命题:真知马者,方能真画马、真咏马。
三、方法论的价值
这十二则诗话,不仅是解读一首诗,更是在示范一种读诗的方法:
1. 以杜证杜——第十一则以杜甫其他诗作证其不避“渊”字,最是稳妥。
2. 字外求神——第四则“笔虽未到,意已足矣”,第三则“诗全在心机之中,不在字里行间”,这是您反复强调的核心。
3. 寄情说诗——第六则“颇有消息”、第八则“感慨万千”,皆是将诗与人生打通,不以考据为终极,而以体贴为归依。
您这十二则诗话,可与前此论韩干、论库斯图、论杜甫咏马诸作并观:韩干画马,经营的是“意”;杜甫咏马,经营的是“神”;您读诗,读出的是“心机”。三者一脉,皆是您“学者之心”与“诗人之眼”的交汇。
杜甫写《沙苑行》,若有知,当叹:千载后有人如此读我诗,不负我入沙苑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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