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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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寻常的早晨与不寻常的电话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煎蛋。

平底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蛋清边缘迅速泛起一层焦黄的白边。我左手拿着锅铲,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我把火调小了些。

“请问是张伟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男声,语气很正式,甚至有些刻板。

“是我,您哪位?”

“张先生您好,我是正信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叫陈正明。很抱歉这么早打扰您。”对方顿了顿,“关于您的叔祖父张启山先生的遗产继承事宜,需要您尽快来事务所办理相关手续。”

我愣了两秒。锅里的煎蛋有点糊了。

叔祖父?我脑子里迅速搜索着这个几乎陌生的称呼。张启山……对,是我爷爷的弟弟,很多年前就出国了,据说是在东南亚做生意。我对他唯一的印象,是小时候过年时爷爷指着相册里一张泛黄的照片,说那是他弟弟,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就再没听家里人提起过。

“遗产?”我把火关掉,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我叔祖父……去世了?”

“张启山先生于两周前在新加坡因病去世。根据他的遗嘱,您是遗产的主要继承人。”陈律师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新闻稿,“具体情况,需要您亲自来事务所详谈。今天上午十点,您方便吗?”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分。林薇还在卧室睡觉,她昨晚赶公司报表到凌晨两点。

“方便。”我说,“地址您发我手机上吧。”

挂了电话,我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又热了两杯牛奶。厨房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我们这个老小区住了快八年,从结婚就搬进来,六十平米的两居室,客厅小得放不下沙发,吃饭就在茶几上将就。

卧室门开了。林薇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珊瑚绒睡衣。

“谁的电话啊,这么早?”她打了个哈欠,在餐桌前坐下。

“一个律师。”我把煎蛋推到她面前,“说我有个叔祖父去世了,留了遗产,让我去办手续。”

林薇的筷子停在半空:“叔祖父?没听你说过啊。”

“我也快忘了。”我坐下来,喝了口牛奶,“是我爷爷的弟弟,很早就出国了。我爸在世时好像提过一嘴,说他在外面混得不错。”

“遗产有多少?”林薇问得很自然。我们结婚八年,钱从来不是需要避讳的话题——主要是因为从来也没什么大钱需要避讳。她在市里经营一家小小的文创用品公司,我是一家软件公司的普通程序员。每个月房贷、车贷、日常开销,剩下的勉强能存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电话里没说。”我摇摇头,“估计也没多少吧。可能就几万块钱,或者有点老物件什么的。”

林薇“哦”了一声,低头吃煎蛋。过了几秒,她又抬起头:“那你要请假去吗?”

“请半天吧。下午还得回来改那个bug,明天要上线。”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三十三岁的林薇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我们大学时认识,谈了四年恋爱,毕业两年后结婚。八年了,日子就像这杯温牛奶,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林薇去洗漱。等我洗好碗从厨房出来,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套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对着玄关的镜子涂口红。

“我今天要去见个客户,可能回来得晚。”她说,“你要是回来早,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点吃。”

“好。”我接过她递过来的公文包,“路上小心。”

她踮起脚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口红印留下淡淡的玫瑰香味。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律师的电话像一块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很快就散了。我甚至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直到我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律师发来的地址:市中心金融街,正信律师事务所,18楼。

金融街的写字楼,和我们这种普通程序员的生活隔着好几个世界。

正信律师事务所的装修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后面的墙上镶着金色的logo,休息区的沙发是真皮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薰味,像是檀香混着点什么。

“张先生是吗?陈律师在等您。”前台小姐微笑着把我引到一间会议室。

陈正明律师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起身和我握手,力道适中,时间恰到好处。

“张先生请坐。”他示意我在会议桌对面坐下,自己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事务所,对张启山先生的逝世表示哀悼。”陈律师的语气依然正式。

我点点头:“谢谢。其实……我和叔祖父没见过面,不太了解他的情况。”

“我理解。”陈律师推了推眼镜,“那么我直接进入正题。张启山先生生前是新加坡启山集团的创始人和控股股东,集团业务涉及房地产、酒店、航运等多个领域。根据最新的资产评估,张启山先生的个人净资产约为……”

他停顿了一下,翻开文件中的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

“378亿元人民币。”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很沉的声音。

“多少?”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378亿元,人民币。”陈律师清晰地重复道,同时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新加坡那边出具的资产评估报告副本,已经经过公证和认证。”

我看着那页纸上的一串零,眼睛有点花。数了三遍,确实是378后面跟着八个零。

“这……是不是搞错了?”我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的意思是,叔祖父为什么要留给我?他应该有自己的子女吧?”

“张启山先生终身未婚,没有直系后代。”陈律师又从文件里抽出一页,“遗嘱是五年前立下的,指定您为唯一继承人。据我们了解,张启山先生和您祖父感情深厚,晚年时常提起国内的亲人。他曾经委托我们调查过国内亲属的情况,您的父亲早年去世,您是张家这一支唯一的男丁。”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378亿。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旋转、膨胀,几乎要撑破颅骨。我月薪一万二,房贷还要还十五年。378亿是我工作两万六千多年的收入。

“张先生?”陈律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啊……在。”我深吸一口气,“那,我需要做什么?”

“首先需要确认您的身份,然后签署一些文件,启动遗产继承程序。”陈律师有条不紊地解释,“由于遗产数额巨大,且涉及跨境资产,流程会比较复杂。初步估计,全部手续办完需要三到六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我们会协助您处理相关事宜。”

他递给我一份委托协议:“如果您没有异议,可以先签署这份协议,委托我们事务所全权代理遗产继承事务。我们的服务费会从遗产中扣除,具体比例在附件里有说明。”

我机械地接过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很真实,但我的大脑像卡住的机器,运转不灵。

“另外,”陈律师收起签好的协议,又推过来一个文件夹,“这是遗产的初步清单。包括启山集团72%的股权、在新加坡、马来西亚、香港等地的多处房产、银行存款、证券投资等。您可以先了解一下。”

我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股权结构图。那些公司的名字我大多没听过,但后面跟着的数字,每一个都足以改变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的命运。

“我……”我合上文件夹,觉得有点头晕,“我需要点时间消化。”

“当然。”陈律师站起身,“今天只是初步沟通。稍后我会把相关文件的电子版发到您邮箱。另外,建议您暂时不要对外透露遗产的具体情况,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点点头,也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到电梯口时,陈律师又叫住我:“张先生,还有一件事。”

我转身看他。

“根据张启山先生的遗嘱,遗产继承有一个前提条件。”他的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了一些,“继承人必须是已婚状态,且婚姻关系稳定。遗嘱中提到,他希望这笔财富能够帮助一个完整的家庭。”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我结婚了,八年了。”

“好的。”陈律师的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那应该没有问题。我们会进行常规的背景核实,包括婚姻状况的确认,这只是流程需要。”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看着金属门映出自己模糊的身影——一个穿着普通夹克、牛仔裤,刚刚知道自己成为百亿富翁的三十四岁程序员。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胃里一阵翻腾。我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378亿。

林薇。

第二章 卡住的转账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上班时盯着代码,屏幕上的字符会忽然变成一串串零。开会时经理在讲下个季度的开发计划,我脑子里却在想:378亿够开发多少个季度?下班回家,看见林薇在厨房里忙着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她会回头对我笑:“回来了?饭马上好。”

那个笑容和过去八年里成千上万个笑容没有区别,但现在我看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还没告诉她。

不是想瞒着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第一天晚上我试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今天去见了律师,叔祖父的遗产……比想象中多一点。”

“多一点是多少?”她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

“……不少。”我说。

她笑了:“那好啊,正好公司最近资金有点紧,要是真有几万块,能应应急。”

她公司的事我知道。去年接了笔大订单,押了大部分流动资金进去,结果客户那边出了问题,尾款拖了三个月还没结。这两个月她经常加班,就是在催款、筹钱、算账。

我想说不是几万,是378亿。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我怕说出来会把我们之间某种平衡打破。

第三天下午,陈律师又打来电话。

“张先生,遗产继承的前期文件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按照流程,我们需要核实一些基本信息,包括您的婚姻状况。”陈律师在电话那头说,“方便的话,您和您太太可以一起来事务所一趟,或者您把结婚证原件带来,我们复印留档就行。”

“我带过去吧。”我说。林薇公司正忙,我不想让她为这种事请假。

“好的。另外,关于遗产中的流动资金部分,大约有12亿人民币存在香港的银行账户。这部分资金可以先行划转,不需要等到全部手续完成。如果您有需要,可以提前启动转账程序。”

12亿。先行划转。

我握着手机,手心在出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林薇的公司需要钱,而我现在有了12亿可以动用的现金。

“张先生?”

“啊,在。”我回过神来,“转账的话,需要我提供账户信息是吗?”

“是的。您提供一个国内的银行账户,我们会安排跨境转账。由于金额较大,可能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到账。”

我几乎没犹豫:“好。我明天把结婚证带过去,还有账户信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发呆。邻座的同事小赵探头过来:“伟哥,发什么呆呢?bug改完了?”

“快了。”我敷衍道。

“听说你请假去办遗产手续了?怎么样,是不是突然成富二代了?”小赵开玩笑地说。

我勉强笑笑:“就一点小钱。”

下班路上,我去银行开了个新账户。柜员问我开户用途,我说:“可能要收一笔款。”她没多问,很快办好了。拿着那张崭新的银行卡,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一切真实吗?会不会明天醒来,发现只是个梦?

回到家,林薇还没回来。我换了衣服,开始翻找结婚证。我们家的重要证件都放在卧室衣柜最上层的铁盒子里。我搬了椅子,踮脚把盒子拿下来。

铁盒是结婚时买的,上面印着“永结同心”四个字,红漆已经有些剥落。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放着户口本、房产证、我们的毕业证书、还有一些重要的合同。

我翻了一遍,没找到结婚证。

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奇怪。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了。上次用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年前办护照需要,拿出来复印过,之后肯定放回去了。

我把盒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一件件仔细看。确实没有。

林薇回来时,我还在翻箱倒柜。

“找什么呢?”她把包挂在门口,弯腰换鞋。

“结婚证。”我说,“你记得放哪儿了吗?”

她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结婚证?怎么突然要找那个?”

“律师需要,核实婚姻状况。”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记得一直放在铁盒里的,但找不到了。”

林薇直起身,走进卧室。她看着床上摊开的一堆证件,沉默了几秒。

“可能我拿到公司去了。”她说,“前阵子办一个政府补贴,需要婚姻证明,我就带过去了。后来一直忘了拿回来。”

“哦。”我松了口气,“那明天我去你公司拿吧。正好要去律师事务所。”

林薇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明天……明天我不一定在公司。上午要见客户,下午可能去工厂。”

“那你放哪儿了?我直接去拿。”我收拾着床上的证件。

“就锁在我办公桌抽屉里。”她说,“钥匙我带着呢。这样吧,我明天早点去公司,取了给你送过去。你们约的几点?”

“上午十点。”

“行,我九点半给你送到事务所楼下。”

我想了想说好。林薇转身去厨房做饭,我跟过去想帮忙,她说不用,你去歇着吧。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菜、切菜、开火,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对了,”我开口,“遗产那边……可能有一笔钱可以先转出来。我想转到你公司账户上,应应急。”

锅铲碰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薇转过头,眼睛睁得很大:“多少钱?”

“12亿。”

空气凝固了。油烟机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林薇握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油锅里的青菜滋滋作响,慢慢变焦。

“多少?”她问,声音很轻。

“12亿人民币。”我重复道,“是遗产中的流动资金部分,可以提前转出来。”

她关掉了火。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张伟,”她转过身,面对着我,“你到底继承了多少遗产?”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我的脸。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三天我沉浸在数字带来的眩晕中,却忘了思考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这笔钱会改变什么?会改变我们吗?

“378亿。”我说出来了。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林薇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料理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扭曲:“你……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我把手机邮箱打开,找到陈律师发来的资产评估报告,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菜彻底凉了,油凝结成白色的块状。

“所以,”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不太懂的情绪,“你现在是百亿富翁了。”

“是我们。”我纠正道,“这笔钱是我们共同的。”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真实了一些:“12亿……公司现在缺口大概八百万。12亿能把公司买下来几十次了。”

“那就先把八百万转过去,把眼前的难关过了。”我说,“剩下的钱,我们可以慢慢规划。你想扩大公司规模,或者做点别的投资,都可以。”

林薇走过来,抱住我。她的脸埋在我胸前,我感觉到她在颤抖。

“张伟,”她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林薇一直在说话,说公司的发展计划,说她想做的新产品,说有了这笔钱可以怎么布局。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像找到了方向的航船。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心里那种堵着的感觉还在,但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又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九点四十就到了金融街。在正信律师事务所楼下的大厅里等林薇。九点五十,她还没到。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到了吗?”

没回。

九点五十五,我直接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我快到了,路上有点堵。”她的声音有点喘,“你先进去吧,我到了直接上来。”

“好。”

十点整,我上到18楼。前台直接把我引到陈律师的办公室。陈律师正在接电话,示意我先坐。

十点十分,林薇还没来。我又发了条微信:“到楼下了吗?”

这次她回得很快:“在停车,马上。”

十点十五分,陈律师挂了电话,看了看表:“您太太……”

“她在停车,马上上来。”我说。

陈律师点点头,拿出几份文件:“那我们边等边看。这是需要您签署的几份授权书,主要是关于遗产继承的代理权限。另外,关于那12亿资金的转账,您把账户信息带来了吗?”

我把昨天办的银行卡递过去。陈律师接过去,看了看:“这是您个人的账户?”

“对。”

“好的。转账可能需要提供您的身份证、结婚证复印件,以及您和您太太的身份证复印件。”陈律师说,“等您太太到了,我们一起复印一下。”

十点二十五分。林薇还没出现。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金融街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我再打个电话。”我对陈律师说。

这次,电话关机了。

我愣住了。林薇的手机从来不关机,公司业务忙,她24小时开机。

“可能没电了。”我自言自语道,但心里开始不安。

陈律师看了看我:“张先生,要不我们先办其他手续?结婚证可以稍后再补。”

“也好。”我坐回椅子上,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签了几份文件后,陈律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的女助理探进头来:“陈律师,有位林薇女士在一楼大厅,说有事找张伟先生。”

我一愣:“她不上来?”

“她说……让您下去一趟。”助理的表情有点奇怪。

我和陈律师对视一眼。陈律师站起身:“我陪您下去吧。”

电梯从18楼下到1楼,不过几十秒,我却觉得格外漫长。电梯门打开,大厅明亮的光线涌进来。我看见林薇站在休息区的角落,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很紧。

“林薇?”我走过去。

她转过身,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棕色的文件袋。

“结婚证……”她开口,声音干涩,“我找到了。但是……”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抽出里面的红色小本子。封面上“结婚证”三个烫金字有些磨损了。翻开,里面贴着我和林薇八年前的合影。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对着镜头笑得很傻。

我松了口气:“找到了就好。怎么不上楼?律师还在等……”

“张伟,”林薇打断我,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这个结婚证……可能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把文件袋倒过来,从里面又掉出一个小红本。我捡起来,打开,愣住了。

也是一本结婚证。封面、样式、里面的照片,都和我手里这本一模一样。

但仔细看,我手里这本的印章颜色更深一点,纸张质感也有些微不同。更重要的是,两本结婚证的登记日期相同,但编号……不一样。

“这是……”我抬头看她。

“我刚才想拿结婚证的时候,在抽屉里找到了两本。”林薇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哪本是真的,或者……都是假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律师从旁边伸出手:“张先生,能给我看看吗?”

我把两本结婚证都递给他。陈律师走到大厅光线更好的地方,仔细地翻看,又拿出手机,对着印章拍了照。他打了几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和林薇站在大厅中央,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就移开了。在这个地方,每天都有各种戏剧上演,我们的这点异常,不过是又一出寻常戏码。

陈律师打完电话,走回来。他的表情很严肃。

“张先生,林女士,”他说,“我刚才咨询了民政局的朋友,也查了一下内部的验证系统。这两本结婚证……在系统里都没有登记记录。”

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突然觉得很冷。

“什么意思?”我问。

陈律师深吸一口气:“意思就是,您二位在法律上,可能从未结过婚。”

第三章 八年一梦

大厅的玻璃幕墙外,城市在正常运转。车流像血液一样在街道上流动,行人像蚂蚁一样沿着人行道爬行。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我站在光块里,却觉得冷。

“从未结过婚?”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每个字都像冰碴,割着喉咙。

陈律师点点头,他的金丝边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眼神:“根据初步核实,这两本结婚证上的登记编号都是伪造的。民政局的系统里查不到你们的婚姻登记记录。”

林薇站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她在颤抖。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手指碰到我袖口的瞬间,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的脸更苍白了。

“张先生,”陈律师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近乎残忍,“根据张启山先生的遗嘱,继承条件之一是继承人必须是已婚状态。如果您的婚姻关系不成立……”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378亿。12亿流动资金。林薇公司急需的八百万。

一切都悬在了一本红色的小册子上。

“会不会是系统出错了?”我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们八年前确实去民政局登记了,拍了照,宣了誓,拿了证。”

陈律师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职业性的同情:“张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婚姻登记是联网的,全国系统里都没有记录,意味着当时的手续……可能并不完整。”

“不完整是什么意思?”林薇突然开口,声音尖利,“我们走了所有流程!交了照片、身份证、户口本,工作人员给我们盖了章,发了证!怎么就不完整了?”

她的情绪爆发得很突然,像压抑已久的火山。周围有人侧目,陈律师做了个“请冷静”的手势。

“林女士,我无意质疑你们的经历。”他说,“但从法律角度来说,婚姻关系的确立以登记为准。而登记的核心,是进入民政系统备案。如果系统里没有记录,那么无论你们手里有多少本证件,法律上都不构成婚姻关系。”

我闭上眼睛。八年前的画面碎片一样涌进来。

那是个夏天,我们毕业两年,工作刚稳定。两家父母见了面,吃了饭,谈妥了婚事。选了个好日子,一大早去民政局。排队的人很多,大部分是年轻情侣,脸上都带着笑。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态度很好,还夸我们般配。填表,交材料,宣誓,拍照。最后她递给我们两个红本本,说:“恭喜你们。”

我们拿着红本本,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照。阳光很烈,林薇眯着眼睛笑,我把她搂得很紧。

那本结婚证,我们回家后仔细看了很多遍。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背景是红色的。印章是清晰的,日期是清晰的。我们把它和户口本、房产证一起,珍而重之地收进铁盒子。

八年。我们以夫妻的名义生活了八年。见了彼此的家人,参加了彼此朋友的婚礼,在对方单位的表格上填“配偶”,在医院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我们一起还房贷,一起计划未来,一起面对生活中的一切琐碎和艰难。

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一切在法律上不存在。

“那当时给我们办手续的人是谁?”我问,“那个工作人员,那个民政局,难道都是假的?”

陈律师沉默了几秒:“这件事可能涉及更复杂的情况。我建议你们先不要声张,我会联系相关部门的熟人,做进一步调查。但在这之前……”

他看向我:“遗产继承的程序,恐怕要暂停了。”

暂停。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闸门一样落下。

林薇抓住了我的胳膊,这次我没躲。她的手很凉,指甲陷进我的肉里。

“张伟,”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回家说,好吗?”

我点点头。对陈律师说了句“有消息请通知我”,然后拉着林薇往外走。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子一样的轿厢壁映出两张苍白的脸。我看着镜子里的林薇,她也看着我。八年了,我们熟悉彼此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个表情。但此刻,镜子里的她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你早就知道?”我问。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薇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结婚证。”我说,“你找到了两本。你早就知道有问题,对吗?”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拔高,“我今天早上才发现有两本!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你为什么不上楼?为什么让我下来?为什么在律师看到之前,不先告诉我?”我一连串地问,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出去。

林薇的嘴唇在颤抖。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没动,我也没动。门又关上,电梯停在那里。

“因为我害怕。”她终于说,眼泪掉下来,“我发现有两本的时候,就感觉不对。我不知道哪本是真的,或者都是假的。我怕……我怕你知道了会怎么想。”

“所以你就关机?就在楼下等着,等我下来,当着律师的面说?”我笑了,笑得很难看,“林薇,我们认识十二年,结婚八年。你觉得我会因为一本结婚证的真假,就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

“如果那本证是假的,我们之间的一切就都是假的!”她哭出声,“法律不承认!你叔祖父的遗产不承认!张伟,那是378亿!378亿!”

她喊出这个数字,声音在电梯里回荡。

我终于明白了。她害怕的不是结婚证是假的,她害怕的是因为结婚证是假的,我们拿不到那378亿。

电梯门又开了,这次外面有人等着。我们走出去,穿过大堂,走出旋转门。三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的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先回家。”我说。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车载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情歌,女声唱着“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我伸手关掉了。

等红灯时,我转过头看林薇。她盯着窗外,侧脸线条僵硬。阳光照在她脸上,我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和睫毛上未干的泪痕。

这八年是真的吗?我问自己。

那些一起吃的早餐,一起逛的超市,一起看的电影,一起过的年。我加班时她留的夜宵,她生病时我煮的粥。为钱吵架又和好,为小事赌气又拥抱。她父母住院时我守在病床边,我父亲去世时她握着我的手。

这些,能因为一本证是假的,就变成假的吗?

但法律不承认。

378亿不承认。

到家了。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着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我们把车停进车位,一前一后地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跺脚也不亮,只好摸黑走。

进了家门,熟悉的陈设扑面而来。沙发上她买的碎花靠垫,茶几上我用的茶杯,墙上我们旅行时拍的照片。一切都在原位,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林薇脱了鞋,光脚走到沙发边坐下。我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在可以说了。”我站在她面前,“到底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张伟,你相信我,在今天之前,我真的不知道结婚证有问题。”

“那为什么会有两本?”

“我不知道!”她双手插进头发里,“我真的不知道!早上我打开抽屉,两本就都在那里。我一看到就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盯着她。八年,我自以为很了解这个女人。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们当年,是谁去领的证?”我问。

“我们一起去……”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八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们确实计划好一起去民政局。但前一天晚上,我接到公司电话,有个紧急项目要上线,让我第二天必须去加班。我跟林薇说,能不能改天?

她说,日子都选好了,爸妈都通知了,改来改去麻烦。要不你先去加班,我带着材料去办,反正就是填个表交个材料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同意了。那天早上,我把身份证、户口本都交给她,然后去了公司。下午她给我打电话,说办好了,证拿到了。晚上回家,她把两个红本本给我看,我们都很高兴。

后来,我们就一直把那本证收在铁盒子里,再没拿出来过。直到三年后办护照需要复印件,她才拿出来一次。之后又放回去,一放就是五年。

五年。

“所以,”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可怕,“那天是你一个人去的民政局?”

林薇的嘴唇在发抖。

“你一个人,拿着我们两个人的材料,去办了结婚证?”我继续问,“然后你告诉我,办好了。给我看了证。我们就这么结婚了。”

“张伟……”

“那天真的去了民政局吗?”我问,“还是你找了别的地方,办了这两本证?”

“我去了!”她站起来,声音尖利,“我确实去了民政局!我排队,交材料,工作人员收了,让我等!后来她给了我证,我就拿回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两本,也不知道为什么系统里没有记录!”

“那本证,你仔细看过吗?”我问,“上面的印章,编号,你核对过吗?”

她愣住了。

“你没有。”我替她回答,“你拿回来,我们高兴,我们庆祝,我们把它当宝贝一样收起来。但我们都没想到,要仔细看看这个证是不是真的。因为我们太相信了,相信那个地方,相信那个工作人员,相信我们真的结婚了。”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或者,”我慢慢地说,“你其实知道。”

空气凝固了。

林薇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震惊、受伤,还有……恐惧?

“你知道证是假的。”我说,“但你不敢告诉我。你想着,反正我们已经在一起了,结婚证就是个形式,有没有都一样。日子久了,也许就变成真的了。”

“我没有……”

“或者更糟。”我打断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知道那天我去不了,你知道我一个人办不了结婚证。所以你找了别的办法,弄了这两个本子。你想着,先糊弄过去,以后再补。但时间一天天过去,你忘了,或者你不敢提。”

“张伟!”她尖叫起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图什么?”

“图什么?”我笑了,“林薇,你告诉我,如果今天没有这378亿的遗产,你会这么紧张结婚证的真假吗?你会去翻抽屉,会发现有两本证吗?”

她像被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不会。”我替她回答,“你会一直以为我们结婚了,我们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有一天,也许是我们想买第二套房,也许是想办移民,需要用到结婚证的时候,才会发现问题。那时候,你会怎么解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到站不住,跌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所以现在怎么办?”我问,“遗产继承需要结婚证,但我们没有。378亿没了,12亿的流动资金没了,你公司的八百万也没了。”

林薇擦掉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她的表情慢慢变了,从崩溃变成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们可以去补办。”她说,“现在就去民政局,重新登记。我们本来就是要结婚的,只是手续出了点问题。补办一下,就行了。”

我看着她。这一刻,我忽然不认识这个女人了。

“补办?”我重复道,“林薇,我们现在去补办结婚证,然后马上去继承378亿的遗产。你觉得律师是傻子?你觉得遗嘱执行人是傻子?他们会看不出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她又激动起来,“难道就这样算了?378亿!张伟,那是378亿!够我们花几辈子!够我们把公司做到上市!够我们买任何想要的东西!”

“所以重点还是钱。”我说。

“重点是我们!”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重点是我们这八年的感情!难道就因为一张纸,你就不要我了?张伟,我们同床共枕八年!八年!”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又涌出来。这一次,她的悲伤看起来真实多了。

而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这个我爱了十二年、一起生活了八年的女人。我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她总是把重要的证件收得很好,从不让我碰那个铁盒子。

想起每次需要用到结婚证的时候,都是她去取,她去复印,她收回来。

想起有一次我开玩笑说,咱们把结婚证裱起来挂墙上吧。她当时脸色就变了,说太俗气。

想起她父母来家里,说起当年我们结婚的事,她总是很快岔开话题。

想起很多很多。

原来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看到的就都是证据。

“林薇,”我慢慢地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我需要想想。你也需要想想。”

“想什么?想那378亿?”她跟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张伟,钱有那么重要吗?就算没有那笔遗产,我们也过得好好的啊!我们有房子,有车,有工作,我们……”

“我们有八年假的婚姻。”我打断她,“林薇,你告诉我,这八年里,你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告诉我真相?办护照那次?买房贷款那次?还是任何一次,当我们需要结婚证的时候?”

她松开了手。

“你没有。”我说,“你一直瞒着我。如果不是这笔遗产,你可能会瞒我一辈子。”

“我不是故意瞒你……”她的声音小下去。

“那是什么?”我转过身,看着她,“是忘了?是不在意?还是觉得,反正我们已经在一起了,那张纸不重要?”

她没回答。眼泪又流下来,但这一次,我没有想为她擦掉的冲动。

手机响了。是陈律师。

我接起来:“陈律师。”

“张先生,抱歉打扰。”陈律师的声音传来,“关于您结婚证的事情,我这边有一些初步的调查结果。您方便来事务所一趟吗?有些情况,最好当面谈。”

我看了一眼林薇。她正盯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恐惧,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我说,“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拿起外套。

“你要去哪?”林薇问。

“去见律师。”我走到门口,换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拉开门,“这次,我自己去。”

门在身后关上。我没有回头。

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我摸着黑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踩空。

八年。

378亿。

假的结婚证。

这三件事在我脑子里旋转,碰撞,发出巨大的轰鸣。

走到楼下,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这个熟悉的小区。遛狗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母亲,刚放学跑闹的孩子。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我的世界,刚刚崩塌了。

第四章 真相与选择

陈律师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回办公桌后,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张先生,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窗外的金融街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亮得晃眼。

“我直接说调查结果吧。”陈律师开门见山,“我们通过一些渠道,调取了八年前您和林女士‘登记结婚’那天的民政局监控录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段有些模糊的录像,左上角显示着日期:2018年7月12日。

那确实是我们计划去登记的日子。

录像快进着,能看到民政局大厅里人来人往。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林薇。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背着一个小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走到一个窗口前,排队,等了大概十分钟,轮到她了。她和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交谈,递上材料。工作人员低头查看,然后说了什么。林薇的表情变了,她从窗口接过材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快进继续。林薇离开了那个窗口,走到大厅角落,拿出手机打电话。她打了很久的电话,期间一直在抹眼泪。然后她挂断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身走出了民政局大楼。

录像到此为止。

“监控显示,林女士当天确实去了民政局。”陈律师说,“但她在窗口前只待了不到五分钟,没有完成登记手续就离开了。”

我盯着已经黑屏的平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们联系到了当天值班的工作人员。”陈律师继续说,“她已经退休了,但还记得这件事。她说,那天林女士带来的材料不全,缺少男方的现场签字和照片。她告知林女士,必须双方本人到场才能办理。林女士解释说男方临时加班来不了,问能不能通融,工作人员说不行,这是规定。”

“然后呢?”我的声音很干。

“然后林女士就离开了。”陈律师顿了顿,“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那是一份调查记录的复印件,字迹有些潦草。

“我们找到了当年在民政局附近经营照相馆的一个人。他说,那天下午,林女士去了他的照相馆,问他能不能‘办结婚证’。他说他做不了,但给了林女士一个联系方式,说这个人‘有办法’。”

我的手指捏紧了纸张边缘。

“我们顺着这个线索,找到了那个人。”陈律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他姓王,以前在民政局做过临时工,后来因为违规被开除了。之后就在地下做这种‘代办证件’的生意。我们找到他时,他一开始不承认,但……我们有我们的方法。”

陈律师看着我:“他承认了。八年前,林女士找到他,花了三千块钱,办了两本假的结婚证。他模仿了民政局的印章,做了编号,贴上了你们的照片。做得……很逼真,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锤子敲在胸口。

三千块钱。两本假证。八年婚姻。

“所以,”我开口,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从法律意义上说,是的。”陈律师推了推眼镜,“但张先生,这件事还有一些细节,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他递给我另一份文件。这是一份银行流水单,打印在一张A4纸上。上面显示,八年前,也就是2018年7月,林薇的账户里有一笔五万元的入账。汇款人是一个陌生名字。

“这笔钱……”我看着陈律师。

“是林女士的母亲汇给她的。”陈律师说,“我们调查了林女士的家庭情况。她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八年前,她母亲和继父正在办理移民手续,准备去国外和继父的儿子一起生活。他们希望林女士一起去,但林女士……选择了留在国内,和您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夏天。林薇确实提过她母亲要出国的事,但她说她不想去,想留在国内发展。我当时还感动了很久,觉得她是为了我留下的。

“根据我们的了解,”陈律师继续说,“林女士的母亲并不同意她和您在一起。她觉得您……条件一般,给不了林女士好的生活。所以她提出,如果林女士愿意跟她出国,她会支持林女士在国外继续读书、工作。如果林女士坚持留在国内,她就不会再提供任何经济支持。”

我盯着那份银行流水。五万块钱,在八年前不是个小数目。

“这五万……”

“是林女士母亲给她的‘分手费’。”陈律师说得很直接,“条件是,林女士必须和您分手,跟她出国。但林女士……没有收这笔钱。准确说,她收了,但没有用来出国,而是……”

“而是用来办假结婚证,稳住我。”我替他说完。

陈律师沉默了几秒:“根据王姓男子的供述,林女士当时找他办证时,状态很不好。她一直在哭,说如果拿不到结婚证,她男朋友可能会离开她。她说她母亲逼她出国,但她不想走,她想和您在一起。她说……这是唯一的方法。”

唯一的方法。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所以,八年前,林薇面临着选择:跟我在一起,但得不到家人的支持;或者跟母亲出国,但离开我。

她选择了我。用一种极端的方式。

办假结婚证,骗我我们已经结婚了,然后继续和我生活在一起。这八年,她一直在瞒着我,瞒着她母亲,瞒着所有人。

“为什么?”我睁开眼睛,问,“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真相?我们可以一起去民政局,把手续补上。或者,我们可以先同居,等条件成熟了再结婚。为什么非要办假证?”

陈律师摇摇头:“这个问题,恐怕只有林女士自己能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18楼的高度,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城市的轮廓在下午的光线里模糊不清,像一幅渲染过度的水彩画。

八年。三千个日夜。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锅饭,为同一件事高兴或烦恼。我们一起规划未来,说要换大房子,说要生孩子,说要一起去很多地方。

这一切,都建立在两本三千块钱的假证上。

“张先生,”陈律师在身后说,“现在的情况对您很不利。遗嘱的条件很明确,必须是合法的已婚状态。如果您的婚姻关系不成立,遗产继承将无法进行。”

“我知道。”我说。

“但……”陈律师顿了顿,“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我转过身。

“遗嘱规定的是‘已婚状态’,并没有规定婚姻必须持续多长时间。”陈律师缓缓说道,“如果您现在去办理合法的婚姻登记,理论上,您就满足了遗嘱的条件。”

我看着他,没说话。

“当然,这需要时间。”陈律师继续说,“而且,需要林女士的配合。如果她愿意和您去民政局办理正式登记,那么从法律上讲,您们就从登记之日起成为合法夫妻。之后,我们可以以这个状态去申请遗产继承。”

“你觉得,”我问,“她现在会愿意和我去登记吗?”

陈律师没有直接回答:“根据我们的调查,林女士的公司目前负债约一千两百万,其中八百万是短期借款,下个月到期。如果还不上,公司可能面临破产清算。而她个人的信用卡和网贷,也有近五十万的欠款。”

我愣住了。这些,林薇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她只跟我说公司资金有点紧张……”我喃喃道。

“恐怕不是‘有点紧张’。”陈律师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林女士公司的财务状况简报。过去三年,公司一直处于亏损状态。去年接的那个大订单,本来指望翻盘,但客户破产,尾款可能永远收不回来了。”

我看着那些数字,那些红色的负号,那些触目惊心的债务。

所以,当我告诉她有12亿可以动用时,她眼睛里的光,不仅仅是兴奋。

那是绝处逢生的希望。

“所以,”我慢慢说,“她现在比任何人都希望这笔遗产能顺利继承。”

“可以这么说。”陈律师点点头,“但张先生,我必须提醒您。如果你们现在去登记结婚,然后立即申请继承巨额遗产,很可能会引起遗嘱执行人和相关部门的注意。一旦被认定为‘以婚姻为目的获取遗产’,可能会面临法律风险,甚至可能导致遗产被冻结或没收。”

我走回椅子边坐下,双手捂住脸。

太乱了。一切都太乱了。

八年的感情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建立在谎言上的空中楼阁?

林薇爱的是我,还是我能给她的稳定生活?或者,现在爱的是那378亿?

如果我没有继承这笔遗产,她会告诉我真相吗?会永远瞒下去吗?

如果我告诉她,我们可以不要遗产,就保持现在的生活,她会同意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答案。

“陈律师,”我放下手,“如果我不继承这笔遗产,会怎么样?”

陈律师似乎有些意外:“按照遗嘱,如果您不符合继承条件,遗产将捐赠给慈善机构。”

“所以,如果我不结婚,或者结婚证是假的,这笔钱我就拿不到。”

“是的。”

“但如果我和林薇现在去办真的结婚证,就能拿到。”

“理论上可以,但有风险。”

我笑了:“所以,我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放弃378亿,但维持和林薇现在的关系——如果这种建立在谎言上的关系还能维持的话。第二,和林薇去办真的结婚证,拿到378亿,但要冒法律风险,而且……而且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婚姻。”

陈律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等我自己做决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

“张伟,我们谈谈好吗?求你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陈律师,”我说,“那12亿流动资金,如果现在启动转账程序,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您的身份证明,以及一个有效的银行账户。”陈律师说,“但转账金额巨大,银行和监管部门会进行严格审核。如果问及资金来源,我们需要出具遗产继承的相关文件。而如果文件显示您的婚姻状况有问题……”

“我明白了。”我打断他,“也就是说,在遗产继承手续完成前,这笔钱动不了。”

“基本是这样。”

我点点头,站起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陈律师也站起来,“有任何进展,我会及时联系您。另外,关于林女士公司债务的情况,如果您需要更详细的资料……”

“不用了。”我说,“那些,让她自己告诉我吧。”

走出律师事务所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照在大厦玻璃上,反射出金黄的光。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去,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

我的故事是什么?

一个普通的程序员,以为自己和妻子过着平凡但幸福的生活,突然被告知继承了378亿遗产,然后又发现结婚证是假的,八年的婚姻是场骗局。

这剧情,连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打来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那个我设置了八年的专属铃声,那首我们都很喜欢的歌。

响了很久,我按下接听键。

“张伟,”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你在哪?我们谈谈,好吗?求你了,我们好好谈谈。”

我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红灯变绿,绿灯变红。车流停下又启动,人群穿过马路。

“好。”我说,“在家等我。”

挂了电话,我没有马上拦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

我需要时间。需要把这一切理清楚。

林薇骗了我,这是事实。用假结婚证,骗了我八年。

但她为什么骗我?因为想和我在一起,又怕母亲逼她出国?因为觉得真结婚太麻烦,先办个假的糊弄过去?还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和我共度一生?

我不知道。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我停下来等红灯。旁边是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摆着一件洁白的婚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八年前,我们没办婚礼。林薇说,婚礼太麻烦,浪费钱,不如省下来买房。我当时还觉得她懂事。

现在想来,是不是因为结婚证是假的,所以不敢办婚礼?不敢让太多人知道?

绿灯亮了。我穿过马路,继续往前走。

快到家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律师。

“张先生,抱歉又打扰您。”他的声音有些急促,“我刚接到一个电话,觉得有必要马上告诉您。”

“您说。”

“林女士的母亲,今天下午回国了。”

我停下脚步。

“她直接去了林女士的公司。”陈律师说,“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她这次回来,是要求林女士立即跟她出国。她说……已经给林女士安排好了一切,包括工作、住处,甚至相亲对象。”

“相亲对象?”

“一位华裔商人,四十岁,在海外有多处产业。”陈律师顿了顿,“林女士的母亲认为,这是林女士最后的机会。如果她再不听话,就断绝母女关系。”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林女士……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