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第一次动手那年,我才五岁。除夕晚上,一大家子围着圆桌吃年夜饭,舅妈给我夹了块鱼,我舅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年夜饭夹鱼得说‘年年有余’,你啥也不说,是盼着家里过不好?”
话音刚落,他就站起来,一巴掌扇在舅妈脸上。“啪”的一声,在满屋子的鞭炮声里,显得格外清楚。舅妈没躲,也没哭,就那么僵在椅子上,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鱼块滚到桌底,被我家的老黄狗叼走了。
我妈赶紧把我抱进里屋,捂住我的耳朵。透过门缝,我看见舅妈慢慢捡起地上的筷子,用袖子擦了擦,重新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米饭,一口一口地吃,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舅还在骂骂咧咧,说她不懂规矩,说她上不了台面。
后来每年过年都这样。有时是因为舅妈端菜慢了,有时是因为她给客人倒茶时手滑洒了点水,有时甚至没什么由头,我舅喝了点酒,眼睛一红就开始发作。舅妈永远不吭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打完了还像没事人一样,去厨房给大家煮饺子。
我上初中那年,有次放学撞见舅妈在河边哭。她蹲在柳树下,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张照片,是她和我舅年轻时的合影,两人笑得露出牙花子。我没敢上前,就躲在树后看。她哭了一会儿,掏出块手帕擦了擦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家走,脚步稳得像没哭过一样。
中考结束那天,我去舅舅家送成绩单。一进门就听见摔东西的声音,我舅把茶几上的玻璃杯全扫到地上,舅妈缩在墙角,抱着头。我冲过去把她护在身后,第一次跟我舅顶嘴:“你凭什么总打她?”
我舅愣住了,大概没料到我会拦着。舅妈突然把我拽到身后,对我舅说:“别吓着孩子,我错了,我不该把你衬衫熨糊。”她说话时声音发颤,手却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
那天我才知道,舅妈不是不疼,也不是不怕。她手腕上有块月牙形的疤,是我舅用烟灰缸砸的;她后颈有片浅褐色的印记,是被烟头烫的。这些年她偷偷攒了些钱,藏在鞋垫底下,我问她攒钱干啥,她总是笑,说等我考上大学,给我买台笔记本电脑。
去年我去外地读大学,临走前舅妈来送我。她塞给我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台崭新的笔记本,还有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她拍了拍我手背,“别学你舅,对人好要放在心尖上,不是挂在拳头里。”
我送她到车站,看着她挤上公交车,花白的头发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车开的时候,她突然回头朝我挥手,阳光照在她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那么多没说出口的话。
前阵子给家里打电话,我妈说舅妈终于搬出去了,租了间带阳台的小房子,在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儿。“你舅跟丢了魂似的,天天去超市堵她,”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你舅妈不理他,说这辈子就想为自己活几天。”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想起舅妈说过的话。原来有些伤口,不是忍就能好的;有些捆绑,挣开了才知道有多轻松。就像现在,她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小阳台上,安安稳稳地晒晒太阳,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怕谁的拳头。这大概,才是她该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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