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市场星报)

晨光熹微,我推着电瓶车走出单元楼,外孙早已背好书包等在门口。我仔细为他系好头盔扣带,看他笨拙地爬上车后座,这才跨上车向小区大门驶去。每日清晨的仪式,便从这穿过门禁的开始。合肥的小区都有门禁系统,进入小区需要人脸识别。我载着外孙归来,每次都得费力掀开头盔前罩,才能让摄像头看清这张被岁月打磨过的脸。可自从那位总站在岗亭旁的保安注意到我的窘境后,这一切悄然改变。他约莫五十出头,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见到我的电瓶车从转角拐来,便会提前站到门禁系统前。只听“嘀”一声轻响,玻璃门缓缓打开,我只需稍稍点头致意,便顺畅进入小区。这份不经意的体贴,如同春日的暖阳,温和地照进我忙碌的早晨或者傍晚。

真正让我们有交集的是那筐山芋。秋日午后,老家人捎来几十斤新鲜的山芋,沉甸甸的编织袋勒得我手指发白。我正踉跄着往单元门挪动,一个身影迅速靠近:“大哥,我帮您搭把手。”是他——那位常为我开门的保安。他一把提起袋子,轻松扛上肩头,一直送到电梯口。我连声道谢,他摆摆手,露出憨厚的笑容:“应该的,有事随时叫我。”阳光透过玻璃门照在他略显斑白的鬓角上,那笑容让我想起老家邻家大哥的朴实。

自此,我们见面不再止于点头之交。熟悉后得知他姓张,今年五十二岁,家就住在不远的小区。吃过晚饭散步,常能遇见他下班。几次同行后,我们便自然而然地结伴散步。他告诉我老家是庐江矾山镇,话音未落,我心头一动——那是我师范毕业实习的地方。“小学可是在矾矿子弟学校?”我停下脚步,“我当年在那里实习过。”他怔住了,仔细端详我的脸,眼神从疑惑渐渐转为惊喜:“您是不是吴老师?当年教三年级数学的吴老师?”这次轮到我惊讶了。四十二年的光阴如潮水般涌来,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我是张遵华啊!坐在第三排那个黑瘦小子,您还记得吗?实习结束那天,学校敲锣打鼓送你们回学校,我们好几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微微发红。原来,缘分早已在四十二年前埋下种子。那时的矾矿子弟学校坐落山脚下,教室窗外能望见连绵的矿山。我教三年级数学,课余常买水果糖分给孩子们。张遵华说,那时最甜的莫过于我发糖时指尖触到手心的温度,他们总是小心翼翼含着,让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仿佛那是天底下最珍贵的佳肴。他说我曾手把手教他解数学题,夸过他作业工整。还带他们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这些我早已模糊的细节,却在他心里珍藏了近半个世纪。

望着眼前这个被岁月雕刻出皱纹的中年人,我努力寻找记忆里那个眼眸清亮男孩的影子。就像小区那人脸识别系统,隔着头盔面罩便认不出朝夕相处的邻居;而我们之间,隔了四十二年的漫漫光阴,更是难以瞬间“识别”。他从翩翩少年变成守护小区的保安,我从青涩教师变成接送外孙的老人。岁月改变了我们的容颜,却没能抹去那段师生情谊。自那相认后,我们的关系愈发不同。他当班时,我们会多聊几句往事;我做了拿手菜,会给他留上一份,或者请他到家里小酌。他说当年我离开后,他暗暗发誓要好好学习,可惜兄弟姊妹多,初中毕业就外出打工。但我的鼓励他一直记得——“认真的人到哪里都会发光”。如今他在小区兢兢业业,深受居民敬重,何尝不是另一种发光。

人生如四季,总有寒暑。可有些缘分,就像藏在旧毛衣里的线头,看似断了,轻轻一拉,依旧连着温暖的过往。谁能想到,四十二年前的一颗水果糖,会在今天化作门前及时的援手;谁能预料,当年哭成泪人的孩子,如今成了解我燃眉之急的守护者。

每当夕阳西下,我推着电瓶车与他打招呼,看他站在岗亭前的身影,总会想起古人的诗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这门禁系统每日开合,如同人生聚散;但真正的缘分,从来不怕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