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啸东堂
洛阳城里的牡丹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泰始十年的春天,晋武帝司马炎立在昭阳殿的廊下,看着满园春色,心里却盘算着一桩天大的事——太子未立,国本未固。
群臣跪了一地,奏请立司马衷为太子。那孩子生在除夕夜,据说满室红光,被视为祥瑞。可只有武帝自己知道,这孩子九岁了还认不全几个字,说话总是颠三倒四。他犹豫着,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太傅李熹脸上。李熹垂着眼,一言不发。
“准奏。”武帝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诏书拟好那天,洛阳飘起了细雨。太子司马衷穿着新制的衮服,站在雨中接受朝贺,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咧着嘴笑,不知道这身衣服意味着什么。而站在百官之首的贾充,笑容格外深——他的女儿贾南风,正是太子妃。
那一年,贾南风十四岁。她站在东宫的阁楼上,看着远处模糊的宫殿轮廓,对身边的侍女说:“你看见了吗?那最高的地方,迟早是我的。”
侍女不敢接话,只觉得主子的眼神像两团火。
永熙元年,武帝驾崩,太子继位,是为惠帝。新帝站在太极殿上接受百官朝贺,冕旒后的眼睛里一片茫然。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皇后,贾南风端坐在那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陛下,该说‘众卿平身’了。”她低声提醒。
“哦,众卿平身。”惠帝机械地重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贾南风的手在袖中握紧了。她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太傅杨骏辅政,权倾朝野。他是武帝的岳父,惠帝的外祖父,自认为这江山他有一半。他在朝堂上颐指气使,把贾南风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年轻妇人。可他不知道,这个“不懂事的年轻妇人”每天晚上都在灯下研究着洛阳城的地图,把每一个城门、每一处军营的位置记得滚瓜烂熟。
元康元年三月,贾南风密召楚王司马玮入京。那天夜里,洛阳城里火光冲天,杨骏的府邸被围得水泄不通。他站在火中,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败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太傅谋反,奉旨诛杀。”贾南风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火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从那天起,朝中再无人敢直视她的眼睛。
贾南风的政治手腕比男人更狠辣。她用汝南王司马亮,又杀汝南王;她用楚王司马玮,又杀楚王。八王之乱的血,从洛阳流到长安,从长安流到黄河。可她不关心这些,她只关心手中的权力还能握多久。
她开始喜欢看人受刑。那些曾经反对她的大臣被押上来时,她会放下手中的茶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痛苦的表情。有一次,一个大臣临刑前大骂她祸国殃民,她反而笑了:“骂得好,继续骂。”
那人被割了舌头,再也骂不出声。
可贾南风也有软肋——她没有儿子。太子司马遹是惠帝与谢淑媛所生,聪明伶俐,深得朝臣拥戴。每次看到那个少年站在朝堂上,贾南风的眼神都会暗一暗。
“娘娘,太子最近常与大臣们议论政事。”侍女低声禀报。
贾南风正在修剪一盆牡丹,剪刀咔嚓一声,一朵开得正艳的花落在地上。她捡起来看了看,随手扔进炭盆里,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太子谋反。”几天后,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太子被废,囚禁于金墉城。后来,她派人送去毒酒,看着那个少年倒地身亡。那一天,她破例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可报应来得很快。永康元年,赵王司马伦以“谋害太子”为名,起兵入宫。贾南风被押到惠帝面前时,依然昂着头。她看着这个当了十几年傀儡的丈夫,忽然笑了:
“陛下,您知道吗?您能有今天,全是我在撑着。”
惠帝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
她被逼饮下金屑酒,死在金墉城。死的时候,只有三十四岁。洛阳城里的牡丹开得正艳,可再也没有人来赏了。
贾南风死后,西晋彻底乱了。八王之乱打了十六年,司马氏的骨肉相残把江山打得支离破碎。永嘉五年,刘聪的匈奴军队攻破洛阳,晋怀帝被俘,在建康的司马睿被拥立为帝,东晋开始了。
人们说,这是衣冠南渡,是中原文明的火种南迁。可也有人记得,那一年渡江的百姓里,有多少人回头望着北方,望着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东晋的兴衰,似乎总与一个女人有关。贾南风之后,又有庾文君、褚蒜子、庾道怜,一个又一个太后垂帘听政,一个又一个外戚把持朝纲。她们站在珠帘后面,看着那些大臣们争来斗去,有时也伸出手,轻轻拨动一下局势。
隆安五年,桓玄起兵,攻入建康。宫人们在慌乱中奔跑,一个老宫女跪在贾南风的画像前,喃喃自语:“娘娘,您看见了吗?司马氏的江山,终究是保不住了。”
那幅画像里的女人依然年轻,嘴角噙着笑,眼神里依然是两团火。
太元八年,淝水之战,八万北府兵打败了前秦的八十万大军。消息传回建康时,满城欢庆。晋孝武帝站在城楼上,看着欢呼的人群,忽然问身边的大臣:
“当年贾皇后若是活着,能打赢这场仗吗?”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有人说,贾南风是妖后,是她种下了西晋灭亡的种子。也有人说,她不过是一个不甘心的女人,在那个男人主宰的世界里,用她能用的方式活着。
可不管是哪种说法,她死后,东晋又撑了一百多年。那些年里,权臣换了一个又一个,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再也没有一个女人,能像她那样,把整个王朝的命运握在手里。
元熙二年,刘裕逼晋恭帝禅位,东晋灭亡。最后一任皇帝被押出宫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生活了半生的宫殿。夕阳照在琉璃瓦上,金光闪闪,像极了二百多年前的那个黄昏。
那时候,贾南风刚进东宫,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她站在阁楼上,望着夕阳里的宫殿,对身边的侍女说:“你看见了吗?那最高的地方,迟早是我的。”
她最终得到了那个最高的地方,也得到了千古骂名。可如果没有她,司马氏的江山或许撑不到那么久,或许早就被杨骏或者其他什么人拿走了。
历史从来不给人假设的机会。它只是静静地流淌着,带走一代又一代人,也带走一代又一代的兴衰荣辱。
只有洛阳城里的牡丹,年年都会开。开得那样艳,那样盛,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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