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丽江,阳光软得能掐出水来,风吹在脸上跟抹了蜜似的。许安然站在古城一家玉器店门口,手揣在兜里,指尖碰着腕子上那只凉丝丝的镯子,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三年了,她又站在这儿了。

倒退三年那会儿,许安然整个人都是灰的。三十五岁,在上海打拼了十来年,到头来老公没了,家没了,就剩离婚分的那点钱揣在兜里。那钱搁上海不够买半个厕所,但对当时的她来说,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往后日子的全部指望。她那会儿跟丢了魂似的,就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稀里糊涂就买了张机票飞丽江。

到了丽江,满大街都是人,就她心里空落落的。路过这家店时,橱窗里一只镯子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那镯子通透得跟一汪春水似的,里头飘着几缕绿,像柳絮掉进了清泉。她鬼使神差推门进去,一个穿藏青色褂子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笑得跟老熟人似的,捧出镯子就说:“老板娘好眼力,这叫‘春江月’,老坑玻璃种,二十年没舍得卖,就等有缘人。”许安然戴上一试,冰凉滑腻的触感贴着手腕,镜子里的自己好像突然活过来一点。老板接着说了一车话,什么翡翠通灵啊,会认主啊,能保人平安顺遂啊。许安然听着听着,想起她妈临走前那句话——“女人这辈子,得给自己留样值钱的东西”。就这句话,把她给说动了。老板报出价:三十五万。许安然手一哆嗦,这差不多是她分的那笔钱的一半。可那天下午,她跟中了邪似的,愣是把卡刷了。老板乐呵呵地把镯子装进紫檀木盒,还搭了个平安扣,说:“老板娘,您会回来谢我的。”

走出店门冷风一吹,许安然就醒了,可钱没了,镯子戴手腕上了。接下来几天她玩得跟嚼蜡似的,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号冤大头。回上海后,她把镯子锁保险柜里,再没敢看,一看见就想起自己多傻。

人呐,都是逼出来的。这三年,许安然把牙一咬,从原公司出来跟人合伙开了个设计工作室。起早贪黑,摸爬滚打,慢慢把日子又撑起来了。离婚那道疤虽还在,但总算结了痂,不碰不疼了。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那三十五万,心窝子里还是像有根刺。不是心疼钱,是恨自己那会儿咋那么不争气,非得靠件贵东西给自己长脸。

今年开春,工作室接了个丽江民宿的活儿,合伙人说:“安然,你再跑一趟,顺便散散心。”许安然琢磨半天,订了机票。临走前,她把保险柜打开,那只紫檀木盒三年没动过,上头的灰一擦,盖子掀开,镯子还是那汪春水,绿还是那几缕绿。她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这回,她想去会会那个“坑”她的人,也去会会三年前那个傻透了的自己。

“玉缘阁”还在老地方,门脸新装修过,看着气派多了。许安然推门进去,铜铃叮当响,店里有个年轻伙计在招呼客人,三年前那老板正坐在里头泡茶。他抬头一看许安然,眼神刚扫到她手腕,整个人就定那儿了,脸上的笑冻成冰碴子,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洒了一桌。

许安然走过去,往柜台前一站,声音不冷不热:“老板,还认得这镯子不?”

老板的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颤颤巍巍站起来,腿打着绊走过来。三年没见,他老了不止一圈——眼角能夹死蚊子,鬓角白了一大片,眼珠子血红血红的,跟熬了仨月没睡似的。

“是……是您啊。”他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您咋回来了?”

“回来瞧瞧。”许安然把手腕亮出来,“您当年说我会回来谢您。今儿就想问一句,这镯子,真值三十五万?”

店里的客人都扭过头瞅。年轻伙计傻站着不敢动。老板张了张嘴,一个字蹦不出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许安然接着说,声音不高,但字字跟小锤子似的往他心口敲:“您知道我那三年咋过的吗?我离了婚,分那点钱是全副家当。买完这镯子,有整整一年我谁都不敢说,觉得自己蠢得能上新闻头条,让人几句漂亮话就掏空家底。”

老板额头上汗珠子跟下雨似的,扶着柜台,腿肚子直转筋。

“可后来我想通了,”许安然话锋一转,语气反倒平了,“是我自己那会儿心太虚,非得拿件贵东西给自己撑场面。您呢,不过是给了我最想要的东西——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值俩钱的借口。”

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老板脚下一软,扑通坐地上了。

年轻伙计叫唤着去扶,客人嘀嘀咕咕。许安然也愣了,她想过老板可能不认账,可能狡辩,但没想过这一出。

老板被架到椅子上,摆摆手让人别管他,眼珠子还是死盯着许安然手腕,那眼神说不上来——有怕,有愧,还有说不清的累。

“老板娘……对不住。”他终于开口,声音跟破风箱似的,“您能……让我再瞅瞅那镯子不?”

许安然犹豫一下,还是摘下来递过去。

老板接镯子时,手抖得跟触电似的。他举起来对着光,手指头一寸一寸摸着,眼珠子慢慢泛红。半天,他抬起头,眼泪哗哗往下淌。

“这镯子……其实是我媳妇的。”他说。

许安然愣住了。

“二十年前,我跟我媳妇阿月在丽江开玉器店。那会儿生意难做,我俩守着这破店,穷得叮当响,可日子过得挺美。”老板声音轻得怕惊着啥似的,“这镯子是我妈传的,临走前交给阿月,说是给儿媳妇的。阿月天天戴着,睡觉都不摘。”

茶室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脚步响。

“后来阿月得了一场大病,要动手术,一大笔钱。我借遍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还是不够。阿月瞒着我,把镯子拿到昆明去卖,想换钱治病。那家店老板欺负她外行,说这镯子是假货,只给了五千块。”

老板攥着镯子的手指节都白了:“阿月回来哭了一宿,不是心疼镯子,是恨自己没用。后来……后来手术还是做了,可阿月没挺过来。她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阿贵,把镯子赎回来,那是妈留给咱们的念想。’”

“我找到那家店,老板说转手卖了,不知道卖谁了。我疯了似的到处找,找三年,最后在腾冲一个玉商那儿找着了。他要二十万,我掏不出。那会儿我已经重新开了店,刚有点起色,二十万是天文数字。”

许安然听着听着,心里的怨气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剩下一股酸溜溜的滋味。

“我借了高利贷把镯子赎回来。可债越滚越多,利滚利,眼瞅着奔三十五万了。讨债的天天堵门,店开不下去,我连跳金沙江的心都有。”老板苦笑着摇头,“三年前那天下午,您进店时,我已经被逼到墙角了。一看您盯着镯子的眼神,我就知道……您会买。”

他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我说那些故事,什么翡翠通灵,半真半假。镯子确实有故事,但不是编的那样。我说它会保佑主人,是因为阿月戴了它十年,她是我见过最善的人,可老天没保佑她。”

“您付钱走后,我还清了债,店保住了。可那天晚上我对着这镯子坐了一宿,想起阿月,想起自己骗了您。这三年来,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一闭眼就瞅见您走时的背影,瞅见阿月失望的眼神。”

老板把镯子递还给许安然,手还哆嗦:“这镯子我卖您三十五万,还债花了三十万,剩五万我拿您名义捐给山区小学了。捐款单我留着,想着您万一回来……能有个交代。”

他从柜台最底下翻出个信封,里头是张发黄的捐款收据,收款人写着“许女士”,还有张照片,一群孩子抱着新课本笑得跟花似的。

许安然接过信封,看着那些单据,突然觉得腕子上这镯子重得压手。

“您为啥不早说呢?”她轻声问,“要是当初告诉我实情,也许……”

“我没脸说啊。”老板摇头,“拿媳妇遗物骗人还债,这话说出口,阿月在那边能饶了我?再说那会儿,我急红眼了,只想着赶紧把钱弄到手,别的顾不上了。”

他看着许安然,眼巴巴的:“老板娘,我知道没脸求您原谅。这镯子您要是愿意,我原价买回来,哪怕再去借高利贷。您要是不卖,我……我给您跪下。”

他说着真要起身,许安然赶紧拦住。

“不用。”她说,嗓子有点哽,“这镯子,我不卖。”

老板愣了。

许安然转着手腕,镯子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您说得对,翡翠是有灵性。这三年,我每回瞅见它,就想起自己那会儿多没出息,非得拿贵东西给自己贴金。可也是因为它,我学会了跟自己的傻和解。要不是这一跟头,我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得靠值钱玩意儿撑脸的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现在呢,它又让我听见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爱和后悔的故事。老板,您拿这笔钱保住了店,保住了您跟阿月的念想。我呢,拿这笔钱买了个教训,让自己活明白了。”

“咱俩……算是扯平了。”许安然笑了,眼圈也有点红,“镯子我还戴着,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是因为它现在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我自己的长进,一层是您跟阿月的感情。它值这个。”

老板再也憋不住,捂着脸哭出声来。那哭声里有三年的愧疚,有对媳妇的念想,也有终于卸下包袱的松快。年轻伙计背过身抹眼泪,店里的客人静静看着,没人吭声。

窗外,丽江的太阳还是那么亮,柳絮还是那么飘。巷子深处飘来纳西古乐,在这儿,时间好像走得慢点,能容下所有的后悔和原谅。

许安然离开“玉缘阁”时,天快黑了。老板送到门口,深深鞠了一躬。她没回头,但知道他会在那儿站很久。

走在青石板路上,腕上的镯子随着步子一晃一晃。许安然想起她妈那句话——“女人这辈子,得给自己留样值钱的东西。”她现在才算真懂了,最值钱的不是翡翠,不是珠宝,不是任何能用钱买来的东西。是吃了亏还能信这个世界有好的那份心,是瞅见人的毛病还能试着去懂的那个胸怀,是被生活揍趴下还能爬起来接着走的那股劲儿。

回上海后,许安然的日子照旧。工作室的活儿干得挺顺,丽江那民宿的品牌设计还拿了个小奖。她照常戴那只镯子,偶尔有懂行的朋友问起,她就笑笑:“说来话长,一个挺有意思的故事。”

半年后,她收到个丽江来的包裹。拆开一看,是本手工相册,里头是“玉缘阁”这些年的变化——店面翻新了,老板在门口笑,眼角的褶子还在,但眼神亮堂多了。相册最后夹了封信:

“许女士:店里生意挺好,我请了个老师傅专做定制玉雕。上个月拿赚的钱在母校设了个‘阿月奖学金’,帮读不起书的孩子。您说得对,有些错没法补,但往后能多做点对的事。另寄一只平安扣,跟镯子是一块料,阿月当年戴过。您说镯子有两层意思,我想再加一层——祝您往后平安顺遂。王贵。”

平安扣简单素净,透光一看,冰底飘绿,跟镯子果真是亲哥俩。许安然拿红绳系上,跟镯子搭一块戴着。

又过一年,许安然再去丽江出差。特意绕到“玉缘阁”,店里客人不少,王贵正给一对小年轻讲玉,耐耐心心的。他瞅着比上回精神多了,头发梳得齐整,穿着干净的棉麻褂子。

一抬头见着许安然,他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老板娘,您来了!”

“叫安然就行。”许安然笑了。

王贵非得请她喝茶。茶台上是新茶具,他泡茶的手艺见长。“我现在跟每个客人都说实话。”他边倒茶边说,“告诉他们玉石成本、利润,也告诉他们别买自个儿掏不起的。有的客人听完就走,可留下的都成了老主顾。”

“这样挺好。”许安然说。

“是您教我的。”王贵认真道,“说实话可能丢几单生意,但能换来心里踏实。再说日子长了,客人反而更信你。”

临走,王贵送她到门口,忽然说:“安然,我上月去给阿月扫墓,告诉她镯子找着了好主人。我想她在那边应该挺高兴。”

许安然点头:“她会为你骄傲的。”

回上海的飞机上,许安然瞅着窗外云海,轻轻转着腕上的镯子。三十五万买来的,不光是块翡翠,更是一段三年的故事——王贵的,也是她自己的。

她想起句老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她跟这镯子,跟王贵,跟三年前那个傻乎乎的自己,都算是一场命中注定的碰头。而这场碰头教会她的,是原谅——原谅别人的错,也原谅自个儿的不完美。

飞机开始往下落,穿过云层,上海的楼啊桥啊一点点露出来。这个当年让她想逃跑的城市,这会儿瞅着倒满是盼头。许安然摸了摸胸前的平安扣,又瞅了瞅腕上的镯子,心里头是从没有过的踏实。

走出机场,合伙人电话打进来:“安然,有个新客户点名找你,说你戴那镯子特有味儿,想请你设计一套叫‘重生’的珠宝。”

许安然笑了:“行啊,约个时间见见呗。”

黄昏的太阳抹在浦东高楼玻璃上,映出暖洋洋的金光。许安然拦了辆出租,报了工作室地址。车窗外的城市往后跑,她在往前奔。

腕上的镯子映着夕阳,那抹翠色跟活了似的,在流淌,在生长,在讲一个关于原谅和长进的故事。这故事还没完,兴许永远完不了——只要人还在犯错,还在后悔,还在试着原谅和被原谅,这种故事就得一直讲下去。

而日子呢,就在这讲讲听听里,露出它最软和、最厚道的那一面。

说到底,人这一辈子,谁还没当过回傻子?可当完傻子之后,是抱着自个儿的傻不放,还是从傻里头长点记性、长点心眼,那可就大不一样了。许安然三十五六才明白这个理儿,你呢,你心里头有没有那么一件两件,当初觉得吃了大亏,回头看看反倒赚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