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秦始皇临终前留下神秘的诗,亲眷都以为他想谋逆,多年后对手良心发现忏悔才惊觉:他在用牺牲换更大的利益

“陛下……陛下!老臣求您再睁眼看看!”

赵高的声音在幽深的寝殿里颤抖,像秋末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

他手中捧着一块刚从始皇帝贴身锦囊中取出的玉璧。

玉璧温润,在鲸脂灯昏暗的光下流转着诡异的青光。

李斯僵立在榻前,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玉璧表面——那不是祷文,不是遗诏,是八行以利器刻就、字字泣血的小篆诗。

诗的最后两句,让这位见惯风云的帝国丞相踉跄后退,撞翻了铜灯架。

“这……这不可能……”

赵高缓缓抬头,眼角皱纹里积着冰冷的泪,嘴角却扬起一个比哭更骇人的弧度。

“丞相,陛下……要反的不是胡亥,不是你我。”

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

“他要反的,是这刚刚诞生的……大秦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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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咸阳宫,章台殿。

烛火通明,映得鎏金铜兽吞吐的香烟都带上了煌煌金色。

三十六年,始皇陛下第五次巡狩天下的銮驾刚刚归来三个月,可这座帝国的心脏,早已被一层看不见的灰霾笼罩。宫人们行走时踮着脚尖,说话时只敢用气息,连眼神都不敢轻易交汇。

因为陛下,已经整整七日未曾临朝。

深秋的夜风穿过长廊,带着渭水特有的湿寒,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郎中令赵高拢了拢玄色官袍的袖口,他身形瘦削,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让人看不清里头的深浅。此刻,他正垂首站在殿外丹陛之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俑。

“赵令。”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赵高身形未动,只是眼珠微微向侧后方转了一线。

廷尉姚贾按着腰间的剑柄,大步走来。他甲胄未卸,面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尘色与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烧着一团压抑的火。

“姚廷尉星夜叩阙,所为何事?”赵高开口,声音平滑得像抹了油的丝绸,听不出半点情绪。

姚贾在赵高身前三步处站定,盯着他低垂的头顶。

“我要面见陛下。”

“陛下龙体欠安,早已歇下。有何要务,姚廷尉可先禀明丞相,或待明日朝会……”

“等不到明日!”姚贾骤然打断,声音在空旷的殿前激起回响,几名值守的郎官立刻将手按上了剑柄。姚贾毫不在意,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赵高的耳朵,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北境,上郡,八百里加急!扶苏公子与蒙恬……有异动!”

赵高半眯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寒光一闪而逝。

“哦?”他只吐出一个字。

姚贾从怀中掏出一卷被汗水浸得边缘发黑的竹简,递到赵高面前。“边关斥候密报,扶苏公子近月频繁巡视长城沿线各营,与蒙恬闭门议事常至深夜。营中工匠调动异常,大量木材、石料、皮毡运往阴山以南的河谷地带。更可疑的是,公子下令,各营加紧操练,储备粮草,规模远超戍边所需,倒像是……像是要打一场大仗!”

赵高没有接那竹简。

他的目光越过姚贾的肩膀,投向深不见底的殿内黑暗。

“公子镇守北疆,督建长城,抵御胡人,操练军马储备粮草,本是分内之事。姚廷尉,莫非以为公子有恙?”

“分内之事?”姚贾冷笑,将竹简硬塞进赵高手中,“赵令不妨看看最后一段!扶苏月前曾秘遣一队心腹,扮作商旅,深入匈奴腹地,至今未归!他若只为戍边,何必行此险招?他若无意关内,为何……为何……”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惊悸的嘶哑,“为何我沿途听闻,陛下病重之消息传到上郡时,公子府中……曾有琴音传出,弹的竟是《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赵高轻轻吟出两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公子感念将士辛劳,以琴音鼓舞士气,有何不可?”

“赵高!”姚贾终于按捺不住,直呼其名,额角青筋跳动,“你当真糊涂!《无衣》乃战歌!是征召之音!陛下尚在,他一个公子,在北疆弹奏战歌,他想‘与子同仇’的‘子’是谁?他想‘王于兴师’的‘王’,又是谁!”

夜风骤然猛烈,卷起地上的落叶,拍打在姚贾冰冷的铁甲上,簌簌作响。

殿内的烛火也跟着猛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朱漆殿柱上,张牙舞爪。

赵高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在明灭的光线下,一半清晰,一半藏在阴影里。

“姚廷尉,”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冰凿子刻出来的,“你可知,你刚才这番话,已足以为扶苏公子,定下死罪。”

姚贾胸膛剧烈起伏,咬牙道:“我为的是大秦!陛下横扫六合,一统宇内,何等不易!若因一时心慈,放任祸根滋长……”

“陛下之心意,”赵高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岂是臣子可以妄加揣度的?公子扶苏,乃陛下长子,素来仁孝,朝野皆知。些许边关琐事,未经核实,便以谋逆论处?”他微微摇头,将竹简递回给姚贾,“姚廷尉,你累了。此事,到此为止。竹简留下,你……回去歇着吧。”

“赵高!你……”

“来人。”赵高不再看他,轻轻唤了一声。

两名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黑衣郎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姚贾身侧,手已扶上剑柄。

姚贾看着赵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看看身边虎视眈眈的郎官,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醒悟过来,自己今夜这番举动,何等鲁莽,何等致命。赵高不是要保扶苏,他是在保他自己,保这条陛下身边最灵敏、也最危险的“猎犬”不会因为任何未经许可的撕咬而受责罚。

他喉头一甜,强行咽下。

最终,姚贾松开紧握的拳头,将那卷要命的竹简重重拍在赵高手中,转身大步离去,铁甲撞击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赵高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

他低头,展开那卷竹简。

目光飞快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篆字,在北地风物、军械调动的记载中穿梭,最终,落在最后那行关于《无衣》琴音的小字上。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合拢竹简,拢入袖中。

抬头望向始皇寝殿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却静得如同一座巨大的陵墓。

赵高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洞悉了某种残酷游戏规则的漠然。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步入更深的黑暗。

风,还在吹。

章台殿的檐角铁马,发出单调而清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

像是为某个尚未敲响的丧钟,做着预演。

第二章

上郡,肤施城。

这里的风,比咸阳凌厉十倍,裹挟着塞外的沙砾和未化的冰雪气息,吹在脸上生疼。长城巨大的阴影匍匐在北方起伏的山峦上,像一条沉睡的黑龙。戍卒的号子声、工匠的敲打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风里,构成边城特有的粗粝乐章。

公子府邸并不奢华,甚至有些简陋,夯土为墙,覆以青瓦,与城中普通官署无异。只是门口持戟而立的卫士,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百战老卒才有的血腥气,提醒着过往之人,这里住着的,是帝国长公子,是统领三十万北疆精锐的监军。

府内书房,炭火正旺。

扶苏跪坐在案几后,一身素色深衣,外罩半旧羊皮裘,手中握着一卷摊开的《商君书》,目光却并未落在竹简上,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棂,投向北方苍茫的天空。他年近三旬,面容继承了始皇帝的轮廓,却少了那份吞并八荒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的清矍。只是此刻,他眉宇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沉郁,眼角也添了几丝与年龄不符的细纹。

“公子。”

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

大将军蒙恬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大步走入书房。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如石刻,步伐沉稳有力,即使便装,也带着千军万马主帅的威势。只是他的眼神,在与扶苏目光相接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有关切,有忧虑,也有某种决绝。

“大将军来了。”扶苏收回目光,示意蒙恬坐在对面,“坐。”

蒙恬没有客套,径直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咸阳那边,又有消息了。”

“说。”

“姚贾的人,前日已抵达肤施城外。”蒙恬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扮作皮货商人,在几个市集和营区周边转悠,打听军中粮秣储备、工匠去向,尤其是……公子您近来的行程与起居。”

扶苏的手指,轻轻拂过竹简冰凉的边缘。

“赵高呢?他有何动静?”

“明面上,他驳回了姚贾的密报,斥其妄言。”蒙恬顿了顿,浓眉紧锁,“但暗地里,我们埋在咸阳的‘灰雀’传回消息,赵高近日频繁出入丞相李斯府邸,每次皆屏退左右,密谈至深夜。且……陛下寝宫周围的郎官卫队,近日换防异常,换上去的,多是赵高亲自提拔的亲信。”

书房内,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呜呜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扶苏沉默良久。

“父皇……”他开口,声音干涩,“病情究竟如何?太医令怎么说?”

蒙恬摇了摇头,脸上肌肉绷紧。“太医令的口风,比长城还严。所有脉案药方,皆由赵高亲自过目封存,不许外泄一字。我们的人只探听到,陛下自去年东海求仙归来,便时常昏睡,醒时精神恍惚,易怒多疑。近一月来,更是……更是几乎不曾离开过寝榻。”

扶苏闭上了眼睛。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与无力。

“公子,”蒙恬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咸阳已是龙潭虎穴,赵高李斯,其心难测。陛下万一……他们绝不会容你安然继位。姚贾此番探查,不过是投石问路。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扶苏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打算?什么打算?”他声音嘶哑,“蒙将军,你是要我拥兵自重?还是要我……挥师南下,清君侧?”

“公子!”蒙恬低喝一声,拳头攥紧,骨节发白,“这不是拥兵自重,这是自保!是捍卫大秦正统!陛下毕生心血,岂能落入阉宦与小人之手?扶苏公子,你仁厚贤明,天下皆知,北疆三十万将士,皆愿效死!只要你一声令下……”

“然后呢?”扶苏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那瞬间,竟有几分始皇帝的影子,“然后让这刚刚一统的天下,再度陷入战火?让长城内外的白骨,再添上无数大秦子民的?让关东六国那些尚未死心的余孽,拍手称快,趁虚而入?”

蒙恬语塞。

“蒙将军,你跟我父皇多年,南征北讨,应该比我更清楚。”扶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这天下,看起来铁板一块,实则暗流汹涌。焚书令下,多少儒生心怀怨恨?徭役繁重,多少黔首积压不满?六国贵族,表面臣服,哪个不是日夜盼着大秦生乱?我们此刻若动,便是将这无数暗流,彻底引爆。届时,北有匈奴虎视,内有烽烟四起,大秦……真能承受得起吗?”

蒙恬跟着站起,急道:“可若不动,便是坐以待毙!公子,赵高李斯,绝非善类!他们若掌控咸阳,矫诏害你,谁能阻止?届时公子罹难,北军群龙无首,一样是天下大乱!”

“所以,我们不能乱。”扶苏转身,看着蒙恬,眼神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父皇教我读史,读《韩非子》。权谋之争,有时胜负不在刀兵,而在人心,在时势,在……谁能看得更远,谁能忍得更久。”

他走回案几前,拿起笔,蘸了蘸墨。

“姚贾不是想查吗?让他查。把我们该做的,做得更显眼些。”

蒙恬一愣:“公子何意?”

扶苏笔走龙蛇,在空白的绢布上写下几行字。

“加派工匠,前往河谷,就说要修建大型粮仓,以备匈奴秋掠。各营操练,再加三成强度,理由是陛下巡狩归来,可能北巡检阅。至于那队深入匈奴的‘商旅’……”扶苏笔下略顿,墨迹在绢上洇开一小团,“他们是去刺探匈奴王庭动向的,为明年可能的主动出击做准备。这个理由,姚贾可还满意?”

蒙恬看着那绢布上的字,又看看扶苏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公子,你这是……将把柄亲自递到他们手上?”

“是把柄,也是诱饵。”扶苏放下笔,吹干墨迹,“赵高多疑,李斯谨慎。若我们事事遮掩,反而坐实了他们心中的猜忌。不如大大方方,将‘图谋’摆在他们眼前。只是这‘图谋’,是为了大秦边疆,为了父皇的武功。他们要定罪,就得掂量,动一个‘为国操劳、积极备战’的公子,会激起多大的波澜。边军是否会服?朝野是否会疑?他们……敢不敢冒这个险?”

蒙恬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位以仁孝闻名的长公子,心思之深,筹谋之险,远超他的想象。这已不是简单的自保,这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布局,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去赌对手的谨慎与迟疑。

“可……这终究是饮鸩止渴。”蒙恬声音发苦,“一旦陛下……一旦咸阳有变,这些‘把柄’,瞬间就会变成催命符!”

扶苏将写好的绢布递给蒙恬。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变数’。”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南方,那是咸阳的方向,也是骊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父皇,您留给儿的……究竟是一条生路,还是一条……绝路呢?”

蒙恬接过绢布,那轻薄的丝绢,此刻却重逾千斤。

他不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扶苏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撼,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决意。

他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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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扶苏独自站在窗前,任由塞外的寒风吹拂他单薄的衣衫。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

掌心处,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那是很多年前,在咸阳宫,父皇手把手教他射箭时,弓弦不慎崩到留下的。

父皇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流血的手。

那力度,很大,很疼。

却也……很暖。

扶苏慢慢握紧拳头,将那点微光,彻底攥入掌心。

炭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

书房内,光影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要挣脱这屋宇的束缚,融入窗外无边的黑暗与寒风中去。

第三章

咸阳,丞相府。

地窖密室,深藏于府邸之下,墙壁以青石垒砌,厚重隔音,只有一盏青铜雁鱼灯置于中央石台,吐出幽蓝的火苗。光影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李斯已经换了常服,深紫色锦袍,腰束玉带,但他脸上没有丝毫闲适,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凝重与疲惫。他跪坐在石台一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面,目光却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赵高依旧是一身玄色官袍,仿佛这身衣服长在了他身上。他坐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在幽蓝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聆听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

“赵令,”李斯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闷响,“姚贾的密报,你我都已看过。北地之事,非同小可。扶苏公子若真有异心,凭他与蒙恬在北疆的根基,一旦发难,便是滔天大祸!”

赵高眼皮都没抬一下。

“丞相以为,扶苏公子,真有反意?”

李斯一滞,眉头拧紧:“证据俱在!巡视军营,储备粮草,秘遣斥候入匈奴,乃至弹奏《无衣》战歌!哪一桩,不是心怀叵测?尤其是那战歌,陛下尚在,他一个公子,于北地弹奏‘王于兴师’,其心可诛!”

“心怀叵测……其心可诛……”赵高慢慢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扯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丞相熟读律法,精通刑名。依大秦律,凭这些,可能定一位公子、一位监军大将的谋逆之罪?”

李斯语塞。

定不了。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可以用“恪尽职守”、“积极备战”来解释。尤其是在北疆那个地方,面对匈奴时威胁,再怎么谨慎备战都不为过。弹奏战歌鼓舞士气,虽然敏感,却也并非直接的反诗逆言。

“可……可这是扶苏!”李斯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不是别的公子!他是长子!素有贤名,在朝在野,皆有根基!若陛下……若真有万一,他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赵令,你我在陛下身边多年,扪心自问,陛下对这位长公子,态度究竟如何?”

赵高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幽蓝火光的倒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陛下之心,深如渊海,岂是我等奴才可以揣测的?”他缓缓说道,“我等只需知道,陛下如今,需要安静。大秦的天下,需要稳定。任何可能掀起波澜的人或事,都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

“扼杀?”李斯身体前倾,“如何扼杀?无凭无据,如何动一位监军公子?强行定罪,北疆三十万大军如何安抚?朝野清议如何平息?关东那些竖着耳朵的六国余孽,又会如何煽风点火?”

“所以,需要证据。需要……他亲口承认,或者,百口莫辩的证据。”赵高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姚贾查不到,是因为他站在明处。有些事,需要站在暗处的人去做。”

李斯瞳孔微缩。

“你是说……”

“北地苦寒,边情复杂。”赵高慢慢说道,“匈奴奸细混入,煽动军心,甚至行刺大将,也不是不可能。若蒙恬将军不幸遇刺,北军震动,扶苏公子身为监军,调度失措,致使边关生乱……这个责任,他担不担得起?若在追查刺客时,不小心从公子府中,搜出些与关东旧贵往来的信物,或者……一些对陛下、对现行国策颇有微词的文字……”

李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黑暗中藏着无数耳朵。

“赵高!你……你这是构陷!”

“构陷?”赵高笑了,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冰冷而空洞,“丞相,你我扶持陛下,一统天下,走过的路,哪一步脚下没有白骨?哪一桩功业,不是伴随着‘构陷’与‘杀戮’?商君变法,构陷了多少旧贵族?白起长平,坑杀了多少赵卒?陛下焚书坑儒,又‘构陷’了多少读书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个道理,丞相应该比我更懂。”

李斯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抠住石台边缘。

他懂。

他太懂了。

正是因为懂,他才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赵高这条毒蛇,已经不再满足于潜伏,他要主动出击,要编织一张足以绞杀帝国长子的巨网。而这张网,需要他李斯,这位帝国丞相,亲手捻起第一根丝。

“此事……风险太大。”李斯声音干涩,“蒙恬乃军中柱石,在北军威望极高,岂是那么容易刺杀的?一旦失手,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扶苏也不是蠢人,岂会留下那种明显的把柄?”

“风险,总是与收益相伴。”赵高淡淡道,“至于把柄……没有,可以造。人,总是会犯错的。尤其是在他认为自己安全,或者……极度悲痛、愤怒的时候。”

李斯猛然抬头,看向赵高。

赵高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李斯感到一种被毒蛇锁定的悚然。

“丞相,”赵高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些许蛊惑,“你我都清楚,陛下时日无多。未来新君,是扶苏,还是胡亥,于我大秦国运,于你我身家性命,意味着什么。扶苏若继位,他身边会是蒙恬、蒙毅这样的功臣宿将,会是那些被他仁德感召的儒生清流。到时,还有你我立足之地吗?你李家的富贵,我赵家的性命,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斯已经听懂了。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内衫的脊背。

胡亥,陛下幼子,骄纵荒唐,毫无主见,且自幼由赵高教导。若胡亥继位,赵高便是实际上的掌控者,而他李斯,作为拥立功臣,相位可保,权柄或许更胜今日。

这是一场赌博。

押上一切,去博一个泼天的富贵,和……活下去的可能。

“胡亥公子……知道吗?”李斯哑声问。

赵高摇头:“公子纯孝,此刻正为陛下病情忧心如焚,日夜侍疾。这等烦扰之事,何必让他知晓?”

纯孝?李斯心中冷笑。是易于操控吧。

石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雁鱼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良久,李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此事……需周密谋划,万无一失。”

赵高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一些。

“自然。刺客人选,我已有眉目。是真正的匈奴死士,与关内绝无瓜葛。至于‘证据’……”他顿了顿,“需要丞相,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

“什么帮助?”

“我记得,丞相府中,收有一些关东旧地特有的缯帛,以及……某些六国旧贵族私下流通的印信图案?”赵高慢条斯理地说,“不必真品,仿制即可。要看起来,像是多年前的旧物。”

李斯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这条船,再也下不去了。

“三日后,我让人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善。”赵高点头,重新拢起双手,闭上眼睛,“那么,接下来,我们谈谈,如何让这场‘意外’,看起来更加自然,以及……事后,如何以最快的速度,稳定朝局,颁布‘遗诏’。”

幽蓝的火光,将两人密谋的身影,牢牢钉在冰冷的石壁上。

如同地狱图景中,两个正在交易灵魂的魔鬼。

第四章

时间在无声的暗流与紧绷的等待中,滑入了始皇帝三十七年。

冬去春来,但咸阳宫上空的阴霾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陛下的病情,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沉沉压在每一个朝臣心头。朝会时,御座空空如也,只有赵高侍立一旁,代替陛下接受奏章,传达一些简短且模糊的口谕。李斯主持着政务,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位素来果决的丞相,近来行事愈发谨慎,甚至有些迟疑。

北疆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肤施城外的“皮货商人”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但边境的军报却显示,北军的操练愈发频繁,河谷地带的“粮仓”建设热火朝天,甚至有几支精锐骑兵,以演练为名,频繁出塞,与匈奴的小股游骑发生了数次摩擦,互有伤亡。

这些消息,被有条不紊地送到赵高和李斯的案头。

每一份,都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一圈圈危险的涟漪,然后又归于平静。

这平静,让人心慌。

这一日,午后。

胡亥歪在软榻上,由两名容貌姣好的宫女喂着冰镇的瓜果。他年岁不大,面容俊秀,却带着一股被骄纵惯了的惫懒与浮躁。眼神飘忽,对宫女们刻意的讨好也只是敷衍地笑笑。

赵高走进来时,挥退了宫女。

“老师。”胡亥稍稍坐正了些,但姿态依旧松垮,“父皇今日可好些了?我想去请安,又被拦回来了。”

赵高走到榻前,垂手而立,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慈和。

“陛下需要静养,公子一片孝心,陛下定然知晓。只是此刻,公子更需保重自身,勿使陛下忧心。”

胡亥撇撇嘴,有些不耐:“整日在这宫里,闷也闷死了。听说扶苏哥哥在北边,又是练兵又是筑城,好不威风。我若是也能……”

“公子慎言。”赵高温和地打断他,眼神却锐利了一瞬,“扶苏公子镇守北疆,乃是为国戍边,辛苦非常,何来威风之说?公子身居咸阳,侍奉陛下左右,承欢膝下,此乃天大福分,旁人求之不得。”

胡亥被噎了一下,讪讪地不再提扶苏,转而问道:“那……老师今日来,是有事?”

赵高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牍,双手奉上。

“公子,这是老臣为您挑选的几位师傅近日所拟的课业纲要,请公子过目。陛下常言,公子聪慧,当勤习治国之道、律法文章,将来方可为陛下分忧。”

胡亥一听“课业”二字,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看也不看那简牍,敷衍道:“放着吧,我回头再看。”

赵高也不坚持,将简牍放在一旁几案上,状似无意地说道:“对了,老臣听闻,北地近来不太平。匈奴似有异动,蒙恬将军忙于防务,扶苏公子亦是夙夜忧勤。陛下虽在病中,亦时常问起北疆局势,深以为念。”

胡亥“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

赵高继续道:“北疆将士辛苦,陛下有意褒奖。只是如今……唉,陛下龙体违和,许多事恐难周全。老臣在想,是否该提醒一下扶苏公子与蒙将军,非常之时,更需谨慎行事,莫要授人以柄,免得朝中一些不明就里之人,妄加非议,伤了陛下与公子之间的父子之情,也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胡亥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有人非议扶苏哥哥?为什么?他不是在打匈奴吗?”

“树大招风,位高权重,难免惹人眼红。”赵高叹息一声,“尤其是公子手握重兵,又远离中枢,一些闲言碎语,总是在所难免。陛下自然是信任公子的,只是……人言可畏啊。”

胡亥想了想,忽然道:“那老师你就给扶苏哥哥写封信,提醒他一下呗。你是父皇身边的人,你的话,他总会听的。”

赵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老臣人微言轻,且是内官,与外臣、尤其是监军公子通信,于礼不合,恐惹非议。”

“那怎么办?”胡亥没什么主意。

赵高沉吟片刻,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或许……公子可以手书一封,以兄弟关怀之名,问候北疆将士,顺便……委婉提及咸阳近日有些关于北军频繁调动的议论,让扶苏公子稍加留意,行事愈加稳妥些。如此,既全了兄弟之谊,也尽了臣子提醒之责,更不会落人口实。公子以为如何?”

胡亥觉得这主意不错,既不用他费心,又能显得他关心兄长和国事,便痛快点头:“好!就按老师说的办!不过……信怎么写,老师你得帮我。”

赵高躬身:“老臣自当为公子代笔,请公子过目后用印即可。”

“好好好,你快去写。”胡亥挥挥手,又重新歪回榻上,心思已经飘到了刚才被挥退的宫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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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退出了胡亥的寝殿。

信,很快便写好了。

措辞极其讲究,满篇都是兄弟情深的关怀,对北疆将士的慰劳,只在最后,以“偶闻都中些许不解之音,皆因北军调动频繁而起,弟虽知兄长为国辛劳,然众口铄金,愿兄长稍加留意,勿使小人借机生事,令父皇烦忧”寥寥数语,点出了“提醒”之意。

胡亥看了一遍,觉得写得很好,便盖上了自己的公子印。

赵高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内侍。

“将此信,以胡亥公子之名,六百里加急,送往北疆肤施城,面呈扶苏公子。记住,沿途不必刻意隐匿行踪,但务必确保,信只能由扶苏公子亲启。”

“诺。”内侍将信贴身藏好,领命而去。

赵高站在廊下,看着内侍远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这封信,是一道饵。

一道裹着蜜糖,内藏毒刺的饵。

他要看看,那位以仁孝聪慧著称的长公子,接到这封来自弟弟、看似关怀实则暗藏机锋的信时,会如何反应。

是惶恐?是愤怒?是不屑?还是……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无论哪种反应,都会成为他下一步计划的依据。

春风拂过咸阳宫,带着御花园初开花朵的甜香。

但赵高嗅到的,只有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苍白修长、保养得宜的手指。

这双手,曾为陛下驾车驭马,曾为陛下整理文书,也曾……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很快,这双手,或许就要亲自搅动帝国的风云,决定两位公子,乃至整个大秦的生死命运。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指尖,冰凉。

第五章

肤施城,公子府邸。

扶苏接到那封来自咸阳、盖着胡亥印玺的信时,正是黄昏。

塞外的落日格外巨大,沉甸甸地挂在地平线上,将天空烧成一片凄艳的金红,也给这座边城涂抹上一种悲壮而苍凉的色调。

蒙恬也在。

他刚从长城巡视归来,甲胄未卸,带着一身尘土和血腥气——今日又有一小队匈奴游骑试图靠近河谷工地,被巡哨骑兵击退,斩首三级。

扶苏拆开火漆,将绢信展开。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清矍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

蒙恬屏息看着。

他看到扶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是嘴角,微微抿紧。

再然后,扶苏握着绢信的手指,指节渐渐泛白。

但自始至终,扶苏的脸上,没有出现蒙恬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没有惶恐,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平静。

仿佛他读的不是一封暗藏机锋的兄弟来信,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日常公文。

良久,扶苏轻轻将绢信放在案几上。

“将军,你也看看。”

蒙恬上前一步,拿起绢信,快速浏览。他的脸色,随着阅读,迅速变得铁青,胸膛开始起伏,握着绢信的手微微发抖。

“胡亥公子?他……他这是什么意思!”蒙恬低吼,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嘶哑,“‘偶闻都中些许不解之音’?‘众口铄金’?‘勿使小人借机生事’?这分明是……分明是赵高那条老狗借胡亥之口,在敲打、在威胁公子!”

扶苏没有接话,只是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轮即将沉没的落日。

金红色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却暖不了那一片冰寒。

“不是威胁,”扶苏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通知。”

“通知?”蒙恬一愣。

“通知我,咸阳已经准备好了。通知我,我的‘罪名’,正在被精心编织。通知我……”扶苏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疲惫,“我的时间,不多了。”

蒙恬心头巨震,急道:“公子!既知他们已起杀心,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这封信,就是证据!证明赵高李斯,乃至胡亥,已对公子不利!我们何不将此信内容公之于众,揭露他们的阴谋?至少,能让朝野看清他们的嘴脸!”

“公之于众?”扶苏转过身,看着蒙恬,眼神锐利如刀,“然后呢?说赵高李斯意图构陷帝国长公子?说胡亥年幼无知,被奸人利用?证据呢?就凭这封措辞‘恳切’、满是‘关怀’的信?将军,朝野百官,天下百姓,是相信一位素有贤名的长公子,还是相信陛下身边最亲近的郎中令和丞相,以及一位‘纯孝’的幼弟?”

蒙恬再次语塞。

“这封信,不仅不能成为我们的武器,反而会成为勒紧我们脖颈的绳索。”扶苏走回案几前,指着那绢信,“你看,它提醒我们‘北军调动频繁’惹人非议。我们若此刻有任何异常举动,哪怕是正常的防御调整,都会被解读为‘做贼心虚’,‘被说中心事后的仓促应对’。赵高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逼我们动,又怕我们不动。他在试探,也在逼迫。”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蒙恬感到一阵无力,那是一种面对无形罗网,空有万钧之力却无处施放的憋闷。

扶苏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夕阳彻底沉没,天光迅速暗了下去。

书房内没有点灯,两人的轮廓渐渐融入黑暗。

“回信。”扶苏忽然说道。

“回信?”蒙恬愕然。

“给胡亥回信。”扶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清晰而冷静,“言辞要恭谨,态度要感激。感谢幼弟关怀,体谅父皇病中仍惦念边关。说明北军调动,皆为防务所需,绝无他意。表达对父皇病情的忧虑,恨不能亲侍汤药。最后……请求胡亥,若有机会,多在父皇面前,为北疆将士美言,道其辛苦。”

蒙恬听得目瞪口呆。

“公子!这……这岂不是示弱?岂不是向他们低头?”

“不是低头,是麻痹。”扶苏道,“赵高想看我惊慌,看我失措,看我露出破绽。我偏要稳如泰山,感激涕零,一心只念父皇与边关。我要让他觉得,我扶苏,依旧是他印象中那个只知仁孝、不懂权谋的‘贤公子’。我要让他……放松警惕。”

蒙恬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着扶苏的话。

“然后呢?麻痹之后?”

“然后,”扶苏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语,“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如果咸阳最终传来的,不是父皇康复的喜讯,而是一纸……‘诏书’。”

蒙恬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惊骇。

“公子是说……”

“将军,”扶苏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立刻秘密选派一批绝对忠诚、家眷皆在北地的中下级军官,以轮休、押运粮草等名义,分散派往各重要关隘、粮仓、武库。不必告知他们具体任务,只令他们坚守岗位,听候后续指令。这些人,要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北疆的关键之处。”

“这是……”

“以防万一。”扶苏道,“若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咸阳‘诏书’要求我自裁,要求你交出兵权……我们要确保,北疆不会因为主将的骤然缺失而陷入混乱,不会被某些人轻易接管。这些‘钉子’,就是维持北疆稳定、等待时机的种子。”

蒙恬感到喉咙发干。

公子这已不仅仅是在谋划自保,而是在为一场可能发生的、席卷帝国的巨大风暴,提前布置缓冲的堤坝。他甚至想到了主将可能同时罹难的最极端情况!

“公子,何至于此!万一陛下……”

“没有万一了,蒙将军。”扶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苍凉,“父皇的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寻常疾病。那是……积劳成疾,是心神耗尽。赵高李斯敢如此行事,必是断定父皇已无力回天,甚至……可能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但蒙恬听懂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那公子你……”蒙恬的声音有些发颤,“若‘诏书’真至,你待如何?难道真要……”

“遵诏。”扶苏吐出两个字,清晰无比。

“什么?!”蒙恬几乎要跳起来,“公子!不可!那是伪诏!是矫诏!是赵高李斯的阴谋!你岂能……”

“正因可能是伪诏,我才必须‘遵诏’。”扶苏在黑暗中,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夜色,“将军,你想过没有?若我抗诏,便是坐实了‘谋逆’的罪名。赵高李斯便可名正言顺地调动大军讨伐,天下人也会认为我是因争位失败而狗急跳墙。届时,内战必起,匈奴必入,大秦必亡!”

“可我若遵诏而死,”扶苏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我一个‘仁孝’的公子,因‘父皇’一纸诏书便甘心赴死,天下人会如何想?北疆三十万将士会如何想?朝野那些尚未完全倒向赵高李斯的大臣会如何想?我的死,不是结束,是开始。是一把火种,会点燃他们心中对‘忠奸’、对‘是非’的质疑。赵高李斯,可以杀我,但他们堵不住这天下人的悠悠之口,灭不掉这即将燎原的星火!”

蒙恬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公子的谋划,竟然深沉、惨烈至此!

以自身之死,作为武器!

以最彻底的牺牲,去换取一个翻盘的可能!

“公子……这……这代价太大了!”蒙恬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代价?”扶苏轻轻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与决绝,“蒙将军,从我们生在这帝王家,生在这大秦将变未变之时,代价……就已经注定要付出了。区别只在于,这代价,换回来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蒙恬面前,在黑暗中,用力按住蒙恬宽厚的肩膀。

“将军,我若死,北疆就托付给你了。不要立刻为我报仇,那正中他们下怀。你要稳,要忍,要像长城一样,牢牢守住北大门。同时,将我今日这番话,我赴死的真相,想办法传出去。传给该知道的人。比如……你的弟弟,蒙毅。”

蒙恬浑身一震。

蒙毅,陛下最信任的贴身侍卫大臣,此刻正在咸阳,就在陛下身边!

“公子是想……”

“赵高李斯能矫诏杀我,未必敢立刻动蒙毅,尤其是在陛下……之后,朝局未稳之时。蒙毅在咸阳,是一步活棋,也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剑。”扶苏低声道,“我的死,会让他警醒,也会让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蒙恬终于彻底明白了扶苏的全盘计划。

一个以自己生命为祭,搅动天下风云,为忠臣义士争取时间、积蓄力量、辨明敌我的惊天棋局!

他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扶苏用力托住了他。

“将军,不必如此。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扶苏的声音,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只是,苦了将军,要背负如此重担。也苦了这北疆的将士,要陪我演完这最后一出戏。”

窗外,塞外的长风呼啸而过,带着亘古不变的苍凉。

仿佛在为这位帝国长公子,即将踏上的不归路,奏响一曲悲怆的挽歌。

书房内,久久无声。

只有两颗为这个帝国跳动的心脏,在黑暗中,沉重地搏动着。

七月,流火烁金。

一封加盖着皇帝玺印、丞相与郎中令副署的诏书,由御史曲宫亲自护送,在一队精锐郎官簇拥下,穿越漫长的驰道,抵达了肤施城。

诏书的内容,简短而残酷。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公子府前,香案早已设好。

扶苏一身素服,跪在尘埃之中。

蒙恬按剑立于他身侧,甲胄鲜明,面色铁青,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宣读诏书的御史曲宫,以及他身后那些手按刀柄、神色戒备的郎官。周围的北军将领、府中属吏,无不面露悲愤,许多人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只等蒙恬或扶苏一声令下。

曲宫念完诏书,额角渗出冷汗,不敢看扶苏的眼睛,只将盛放着那柄赐死之剑的木匣,捧到扶苏面前。

“公子……请接诏。”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边塞的风,卷着沙砾,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扶苏身上。

他会接吗?

他会反抗吗?

蒙恬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微微侧头,看向扶苏,眼神里充满了最后一丝希冀,和豁出一切的决绝。

只要公子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立刻就会让这里血流成河!

扶苏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悲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蒙恬预想中的那股决绝的平静。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空洞的哀伤。

他的目光,越过了曲宫,越过了那柄象征死亡的剑,投向了南方,咸阳的方向。

然后,他伸出双手,接过了木匣。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儿臣……领诏。谢父皇……恩典。”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如同惊雷!

蒙恬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扶苏的背影。

周围的将领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扶苏捧着木匣,缓缓站起。

他转身,面向南方,再次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当他抬起头时,额上沾满了尘土。

他打开木匣,取出那柄寒光闪闪的青铜短剑。

剑身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和他眼中那抹复杂到极点的神色——有痛,有憾,有释然,还有一种……近乎诡异的了然。

他最后看了一眼蒙恬,那眼神深邃如海,仿佛有千言万语,却终究一字未吐。

然后,他双手握剑,调转剑锋,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公子!不可!”蒙恬终于爆发出嘶吼,就要扑上前。

“蒙恬!”扶苏厉喝一声,那声音竟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让蒙恬身形一僵。

扶苏看着他,嘴角忽然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极短促的笑。

一个蒙恬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混合着无尽悲凉与某种隐秘期待的笑。

“将军,保重。记住……我留给你的话。”

话音未落。

剑锋,毫不犹豫地,刺入了素色的衣袍。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料,也染红了他手中紧握的剑柄。

扶苏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

他依旧跪得笔直,目光依旧投向南方。

嘴唇轻轻翕动,仿佛在念叨着什么。

但除了他自己,无人能听清。

那口型,隐约像是……

“父皇……诗……局……”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但瞳孔深处,那一点诡异的光,却久久不灭。

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能看到的未来图景。

终于,他向前倾倒。

重重地,伏在了这片他守护了十余年的北疆土地上。

鲜血,在他身下缓缓洇开,像一朵凄厉绽放的红花。

蒙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扑跪在扶苏身旁,浑身颤抖,却不敢去碰触那逐渐冰冷的躯体。

曲宫和郎官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位长公子,死得太干脆,太坦然了。

坦然得……让人心头发毛。

蒙恬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曲宫,那目光中的恨意与杀机,几乎要化为实质。

“诏书……给我看!”

曲宫被他看得心中一颤,不由自主地将诏书递了过去。

蒙恬一把夺过,目光如电,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尤其是那方鲜红的皇帝玺印。

他的目光,在玉玺印文的一个极其细微的、常人根本不会留意的角落,停顿了一瞬。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划痕。

蒙恬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道划痕……

他猛地想起,很多年前,在咸阳宫,陛下曾有一次不慎将传国玉玺跌落在地,磕碰出了一道小小的瑕疵。陛下当时颇为不悦,但并未命人修复,只说“瑕不掩瑜”。此事知道的人极少,他也是偶然从弟弟蒙毅那里听说的。

而眼前诏书上的印文,那道细微划痕的位置和形状……

蒙恬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不是矫诏?

不,这绝对是矫诏!赵高李斯定然已经控制了陛下甚至……

但为什么印文上的瑕疵都对得上?

除非……

一个极其可怕、匪夷所思的念头,如同冰锥,猛然刺入蒙恬的脑海!

除非陛下……

除非这诏书……

他僵硬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地上扶苏的遗体。

公子最后那个笑容,那句“记住我留给你的话”,还有他唇边那无声的“诗”、“局”……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那道玉玺上的划痕,猛地串连起来!

蒙恬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好像触摸到了一个巨大、黑暗、令人窒息的真相边缘。

而这个真相,似乎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更加……惊人。

扶苏公子,你究竟……

你知道什么?

你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蒙恬的亲兵校尉,满脸惊惶,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甚至顾不上礼仪,凑到蒙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低语:

“将军!不好了!我们派去护送那队‘商旅’(即深入匈奴的斥候)回来的小队,在阴山南麓遭遇不明身份的高手伏击,全军覆没!但我们在一名阵亡兄弟紧握的手中,发现……发现了这个!”

校尉将一件沾满血污、紧紧攥着的东西,塞进蒙恬颤抖的手中。

那是一个小小的、以特殊手法编织的羊毛绳结。

绳结的样式,蒙恬从未在北地见过。

却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

是在……

蒙恬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染血的绳结上,又猛地抬起,看向南方,看向扶苏遗体遥望的方向。

浑身冰冷,如坠万丈深渊。

第六章

那羊毛绳结,触手粗粝,浸透了暗褐色的血,却依旧能看出编织手法的独特——不是匈奴人常见的杂乱盘绕,也不是中原的吉祥结、同心结,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隐秘的交叉锁扣结构,中心似乎还嵌着一点硬物。

蒙恬死死攥着它,指骨捏得发白,那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掌心直冲四肢百骸,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他见过这种绳结!

不是在北疆,不是在匈奴。

是在很多年前,始皇帝第一次东巡,前往琅琊台的路上!

当时,陛下车驾途经旧齐国之地,曾有一批身份神秘的方士献上“海外仙山图”,声称能寻得长生不老药。那些方士的衣着打扮与中原略有不同,他们随身携带的一些法器、包裹上,就系着类似的绳结!陛下当时颇感兴趣,还曾召其中领头者询问,蒙恬作为随行大将,就在近旁护卫,看得分明!

后来,徐福带领童男童女出海求仙,那些童男童女的衣饰上,似乎也隐隐有这种绳结的纹样。

这绳结,与海外方士有关?

可它怎么会出现在北疆?出现在伏击大秦斥候的“不明身份高手”身上?

匈奴人绝对不懂这个!

一个更加惊悚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蒙恬的脑海:难道伏击者不是匈奴人,也不是赵高李斯派来的刺客,而是……第三股势力?与海外方士有关的势力?

而这股势力,为何要截杀从匈奴腹地返回的斥候?

扶苏公子派那队斥候深入匈奴,真的只是为了探查王庭动向?

公子最后念叨的“诗”、“局”……

还有陛下玉玺上那道吻合的划痕……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碰撞、交织,指向一个蒙恬不敢深想的深渊。

“将军……”亲兵校尉见他脸色惨白,眼神骇人,担忧地低声唤道。

蒙恬猛地回过神,将那染血的绳结紧紧攥入掌心,藏于袖中。

他不能乱。

公子将北疆和那个可怕的谜团托付给了他,他必须稳住。

“此事,还有谁知?”蒙恬声音沙哑,强自镇定。

“只有发现尸体的三名斥候和末将。末将已令他们严守秘密。”

“做得好。”蒙恬深吸一口气,看向依旧跪在地上、悲愤欲绝的北军将领和属吏,又看了看神色复杂、隐隐带着不安的御史曲宫和郎官们。

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是处理眼前的危机。

公子已死,诏书命他自裁,兵权移交裨将王离。

王离是通武侯王贲之子,名将之后,年轻气盛,对陛下和朝廷忠心不贰,但正因如此,他极有可能毫不犹豫地执行这份“诏书”。而且,王离的部曲,就驻扎在肤施城东五十里处。

“蒙将军,”曲宫上前一步,语气尽量放得和缓,但眼神里的戒备与催促显而易见,“诏命已宣,扶苏公子已……伏法。还请将军,依诏行事,勿使下官为难。”

此言一出,周围的北军将领顿时哗然。

“放屁!”

“公子死得不明不白!这诏书定是假的!”

“谁敢动大将军!”

“跟他们拼了!”

呛啷啷,一片拔剑之声。北军将士们眼睛赤红,眼看就要失控。

蒙恬抬手,厉喝:“都住手!”

他的威望足以震慑全军,骚动暂时被压下,但将士们脸上的悲愤与不甘,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蒙恬转身,面向曲宫,沉声道:“御史,陛下诏书,蒙恬岂敢不尊?”

曲宫心中一松。

“然,”蒙恬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诏书言,本将与公子屯边十余年,无尺寸之功,士卒多耗。此乃天大笑话!北逐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长城屹立,边民稍安,此非功耶?士卒确有损耗,然皆是为国捐躯,英魂长存,岂可轻言‘多耗’?此诏,恐非陛下本意,必有奸人蒙蔽圣听,构陷忠良!”

曲宫脸色一变:“蒙将军!你此言何意?莫非想抗诏?”

“非是抗诏,而是要一个明白!”蒙恬踏前一步,气势如山,压得曲宫不由自主后退,“陛下病重,深居简出,诏令皆出丞相与郎中令之手。焉知此诏,非奸人趁机矫造?蒙恬死不足惜,然三十万北军将士之心不可寒,大秦北疆之防不可乱!在未面见陛下,亲聆圣训之前,蒙恬,恕难从命!”

“你……”曲宫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蒙恬如此强硬,“蒙恬,你想造反吗?”

“蒙恬只知忠君爱国,只问是非曲直!”蒙恬声音如铁,“今日,你可回禀咸阳。就说蒙恬疑此诏有诈,欲上书陛下陈情,在未得陛下明旨之前,北军兵权,暂由本将署理,以防不测。若朝廷认定蒙恬有罪,可另派大臣,持真诏前来,蒙恬引颈就戮,绝无怨言!但若有人想凭一纸疑诏,便夺我北军帅印,乱我边防……”他目光扫过曲宫身后的郎官,杀机凛然,“那就问问三十万北军将士手中的刀剑,答不答应!”

“答不答应!”周围将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曲宫和他带来的郎官们脸色煞白。他们只有区区数十人,身处北军大本营,若真激怒这些百战悍卒,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好……好!”曲宫知道今日已无法达成目的,咬牙道,“蒙恬,你今日所言所行,本官定当一字不差,奏报朝廷!望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也不敢多做停留,带着郎官,狼狈地匆匆离去,连扶苏的遗体都顾不上处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蒙恬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但心头的巨石,却更加沉重。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等于彻底与咸阳决裂,将“抗诏”的罪名坐实了一部分。赵高李斯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大将军!”众将围拢过来,群情激愤,“那诏书定是假的!公子死得冤啊!”

“朝廷奸佞当道,陛下恐已遭不测!我等愿随大将军,清君侧,靖国难!”

“对!清君侧!为公子报仇!”

蒙恬看着一张张激愤的脸,心中酸楚,却不得不再次压下他们的冲动。

“诸位!”他提高声音,“公子为何甘愿赴死?他方才对我说的话,你们可明白?”

众将一愣。

“公子是以死明志!是以身作则,告诉我等,何为忠,何为孝!更是为了不让我等背负叛乱之名,不让我大秦陷入内战烽火!”蒙恬虎目含泪,“若我等此刻挥师南下,才是真正辜负了公子的一片苦心!才是将公子用性命换来的大义名分,亲手毁掉!”

“那难道就任由奸人得逞?公子就白死了吗?”有将领悲愤质问。

“当然不!”蒙恬斩钉截铁,“公子的死,不会白费!我们要做的,不是冲动复仇,而是稳住北疆,积蓄力量,查明真相,等待时机!公子留有遗言,留有后手!在真相大白之前,在陛下真正旨意到来之前,北疆,不能乱!这三十万将士,必须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绝不能被奸人分化、接管!”

他目光扫过众人:“王离将军处,我亲自去解释。各部立刻回营,安抚士卒,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同时,严密监视长城沿线,谨防匈奴得知内情,趁虚而入!”

众将虽然心中悲愤难平,但见蒙恬态度坚决,且所言确有道理,只得含泪领命,各自散去。

府前,终于只剩下蒙恬,以及地上扶苏渐渐冰冷的遗体。

蒙恬缓缓跪倒在扶苏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为扶苏合上那双至死都望着南方、似乎蕴藏着无尽秘密的眼睛。

“公子……”蒙恬声音哽咽,“你留下的局,到底有多大?那道诗……又是什么?”

他想起扶苏赴死前那个诡异的笑容,那无声的唇语。

诗。

局。

还有袖中那染血的、与海外方士有关的绳结。

蒙恬忽然想起,扶苏在接到胡亥那封“关怀信”后,曾秘密吩咐他,将一批特殊誊抄的竹简,混入送往各营的普通文书之中,分发给那些他秘密安排的“钉子”军官。当时蒙恬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寻常的兵法或律令。

此刻,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难道……

他猛地起身,对守在远处的亲兵校尉低喝道:“立刻去将公子月前下令分发各营的那些特制竹简,取一份原样来!要快!注意保密!”

“诺!”校尉虽不明所以,但见蒙恬神色严峻,立刻领命而去。

蒙恬则再次看向扶苏的遗体,目光落在他素色衣袍的腰间。

那里,除了寻常的玉佩,似乎并无他物。

但蒙恬记得,扶苏有贴身收藏重要物品的习惯。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在扶苏腰间仔细摸索。

触手冰凉。

忽然,他的指尖,在衣袍内衬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里,碰到了一块硬物。

不大,扁平,边缘圆润。

蒙恬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划开一道小口,将那物件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的造型很普通,就是常见的环状夔龙纹。

但翻到背面……

蒙恬的呼吸,瞬间停滞!

玉佩背面,没有花纹。

只有以极细的针尖,刻上去的、密密麻麻的、比蚊足还要细微的几行小字!

那字迹,蒙恬认得!

是扶苏的笔迹!

而且是近期才刻上去的,刻痕尚新!

蒙恬强忍着心脏狂跳,将玉佩凑到眼前,借着逐渐昏暗的天光,艰难地辨认着那些微如芥子的字。

“北溟有鱼化鹏徙,南冥天池火种埋。金戈未动先摧柱,素衣赴死局方开。九鼎沉沙问荧惑,骊山深处锁蓬莱。若见阴山血绳结,东海之滨故人来。”

这……这就是公子临终念叨的“诗”?

蒙恬逐字逐句读着,越是细读,越是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北溟有鱼化鹏徙——是指北疆?还是指公子自己?化鹏徙,是离开,还是……蜕变?

南冥天池火种埋——南冥,南方?咸阳?火种?是指公子以死埋下的反抗火种?

金戈未动先摧柱——金戈指军队,柱……是栋梁?是指他自己这个“柱子”先被摧毁?

素衣赴死局方开——果然!他的死,是开启某个“局”的关键!

九鼎沉沙问荧惑——九鼎象征国家政权,沉沙?荧惑是火星,主兵灾、诡诈。这是在说国家将陷入混乱阴谋?

骊山深处锁蓬莱——骊山,陛下陵寝所在!蓬莱,海外仙山,长生梦!锁?是什么意思?

若见阴山血绳结——阴山血绳结!果然!公子知道会有这个绳结出现!他早就预料到了!

东海之滨故人来——东海之滨?故人?是谁?是刻这诗的人?还是……与那绳结有关的“海外方士”?

这短短八句诗,信息量之大,指向之诡异,完全超出了蒙恬的理解范围!

它像是一份密码,一份遗嘱,一份……指向某个惊天秘密的地图!

公子扶苏,他到底知道什么?

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的死,真的只是为了激起忠义之心那么简单吗?

那块玉佩,那首诗,还有阴山血绳结,骊山,蓬莱,东海……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陛下!

指向了陛下晚年痴迷的……长生!

蒙恬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亲兵校尉匆匆返回,手中捧着一卷与其他竹简无异的文书。

“将军,取来了。”

蒙恬接过,迅速展开。

竹简上抄录的,是《商君书·垦令篇》中的一段,关于鼓励耕战、抑制商业的论述。文字工整,并无特别。

但蒙恬记得,扶苏当时特意强调,要按他提供的“特定版本”誊抄。

他仔细看去。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几个字的书写笔划上!

那些字的某些笔画,似乎……比正常的写法,要稍稍粗重一点点,或者转折的角度有极其细微的差异!若非刻意寻找对比,根本无从察觉!

这难道是……

一种加密的方式?

用特定文字的特定笔画变化,来传递隐藏信息?

蒙恬的心,狂跳起来。

他立刻对比自己记忆中的《垦令篇》原文,同时回想扶苏分发竹简时指定的那些“钉子”军官名单和位置。

一个模糊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逐渐成形。

公子可能通过这种隐秘的方式,向那些分散在各处的忠诚军官,传递了某种指令或者……真相的一部分?

而这一切,都与他袖中的血绳结、玉佩上的诗,紧密相连!

“将军!”又一名斥候满脸惊惶地飞奔而来,“咸阳急报!八百里加急!”

蒙恬猛地抬头:“讲!”

“陛下……陛下已于半月前,崩于沙丘平台!”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蒙恬仍是浑身剧震,眼前发黑。

“还有呢?”他嘶声问。

“丞相李斯、郎中令赵高秘不发丧,载陛下遗体于辒辌车中,照常进膳,百官奏事如故。车驾正一路疾驰,返回咸阳!同时……同时朝廷已发布公告,立公子胡亥为太子,不日将继皇帝位!公告中……公告中宣称,扶苏公子不孝,蒙恬将军不忠,皆已伏法!命各郡县严加戒备,尤其是北疆各营,需听从朝廷新任命的统帅调遣,若有异动,以谋逆论处!”

果然!

赵高李斯,已经动手了!

他们不仅害死了公子,还要将他蒙恬打成叛逆,彻底掌控北军,扶持胡亥上位!

而陛下的死讯,被他们隐瞒了足足半月!这半月,足以做太多手脚!

沙丘平台……那是东巡的路线。

陛下是病逝于东巡途中?

蒙恬猛地想起玉佩上的诗——“东海之滨故人来”!

沙丘,靠近东海!

还有“骊山深处锁蓬莱”!

难道……难道陛下之死,陛下晚年求仙之事,甚至这场针对公子和自己的阴谋,都与那神秘的“海外方士”,与那“蓬莱”,有着某种关联?

公子扶苏,他是否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的诗,他的局,是不是……不仅仅针对赵高李斯,甚至可能……指向了陛下晚年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报——”第三名斥候几乎是连滚爬爬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不好了!王离将军已率本部五万精兵,离开驻地,正向肤施城开来!前锋距此已不足三十里!军中传言,说将军您抗诏不遵,意图谋反,王离将军是奉命前来……平叛!”

内外交困!

咸阳剧变,胡亥登基,自己与公子被定为叛逆,内部大将王离率兵前来“平叛”!

蒙恬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和竹简,指节咯咯作响。

公子,这就是你预见的局面吗?

这就是你所说的“局方开”吗?

我该如何破局?

如何守住北疆?

如何……揭开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蒙恬抬头,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沙丘的方向,是骊山的方向,也是东海的方向。

他仿佛看到,一张巨大无比、缠绕着帝国最高权力、长生迷梦与海外诡影的罗网,正向他,向整个大秦,缓缓罩下。

而唯一可能撕开这罗网的线索——那首血色的诗,那染血的绳结,那东海之滨的“故人”,却都隐藏在迷雾的最深处。

第七章

肤施城,将军府议事厅。

火把通明,将一张张或愤怒、或焦虑、或悲戚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北军主要将领齐聚于此,空气凝重得如同灌了铅。王离大军压境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大将军!王离小子欺人太甚!他竟真相信那狗屁诏书,要来拿我们?”一名满脸虬髯的副将拍案怒吼。

“定是赵高李斯那帮奸贼蛊惑!王离年轻,不明真相!”

“五万对三十万,怕他作甚!他要战,便战!正好为公子报仇!”

“不可!”另一名较为年长的将领沉声道,“王离所部亦是北军精锐,同室操戈,乃亲者痛仇者快之事!且一旦开战,便是坐实了‘谋反’之名,天下人将如何看我们?匈奴若趁虚而入,如何是好?”

“那难道就引颈就戮?任由奸党宰割?”

厅内吵成一团。

蒙恬坐在主位,面无表情。他面前摊开着那卷《垦令篇》竹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笔画异常的字,脑海中却飞速旋转着扶苏玉佩上的诗句,以及那染血的阴山绳结。

“报——”探马冲入,“王离将军遣使送来书信!”

“呈上来。”

信很短,是王离亲笔。

“蒙大将军钧鉴:离奉诏平乱,兵临城下,实非得已。陛下新丧,奸佞或蔽圣听,然诏书印信俱全,离不敢违。闻将军疑诏有诈,离亦非全信。然军令如山,离不得不行。请将军暂缚己身,随离返咸阳面圣陈情。若果有冤屈,离必以死为将军辩白!若将军抗命,则坐实反名,离唯有挥师攻城,届时玉石俱焚,非离所愿,亦非公子(扶苏)在天之灵所愿见。限期明日辰时,望将军慎决。王离顿首。”

信的内容,让厅内稍微安静了一些。

王离的态度,似乎留有转圜余地。他承认可能“奸佞蔽圣听”,要求蒙恬自缚去咸阳“陈情”,而非就地格杀。这或许是他作为将门之后,内心亦存疑虑的体现。

“大将军,不可信他!此乃诱捕之计!一旦离营,生死便由他人掌控!”有将领急道。

“是啊,咸阳已是龙潭虎穴,赵高李斯岂容大将军开口?”

蒙恬将信放下,目光扫过众人。

“王离此信,半是公心,半是私谊。他信诏书,是因他忠君;他留余地,是因他不忍同袍相残,亦可能……对诏书本身亦有怀疑。”蒙恬缓缓说道,“如今关键,不在于王离,而在于我们能否拿出确凿证据,证明诏书是伪,证明陛下之死与胡亥继位有蹊跷,证明公子之死乃千古奇冤!”

“可证据何在?玉玺印文瑕疵,仅有我等知晓,说出来外人未必信,朝廷更可否认!”年长将领苦笑。

“还有公子留下的诗和那绳结!”虬髯副将道,“虽然看不懂,但总能说明公子早有预料!”

“诗?什么诗?绳结?那能当证据吗?朝廷大可说是公子心怀怨望的疯癫之言,绳结更是来历不明!”另一人反驳。

蒙恬沉默。

他知道部下说得对。玉佩上的诗玄奥难解,血绳结来历诡异,都无法作为直接证据扳倒赵高李斯。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扶苏勾结海外妖人,图谋不轨。

他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证据。

需要能揭开陛下沙丘之死真相的证据。

需要能指向“东海之滨故人来”那个“故人”的证据。

公子将线索留得如此隐晦,是因为他知道直接证据难以获取?还是因为……那证据本身,就隐藏着更大的危险,不能轻易示人?

“报——”又一声急促的传报,一名风尘仆仆、作商旅打扮的汉子被亲兵带了进来。此人并非军中之人,而是蒙恬早年布下、潜伏于关东的暗探头目之一,代号“灰雀”。

“灰雀”见到蒙恬,也顾不上行礼,压低声音,急急道:“将军!沙丘有变!”

“讲!”

“陛下车驾抵达沙丘平台前,曾有数批身份神秘的方士觐见,为首者似非中原之人,言语古怪。陛下与之密谈良久,之后精神愈发不济。崩逝前夜,陛下曾单独召见随行的中车府令赵高,屏退左右,密谈至半夜。次日,陛下便……此外,陛下崩后,赵高曾秘密处理掉一批随侍的宦官和太医,其中两人侥幸逃脱,被我等暗中救下,现已秘密安置。据其中一名太医透露,陛下临终前,曾呕血不止,血色发黑,似是……似是中毒之兆!但他不敢断定,因陛下日常饮食皆经严格查验。他还说,陛下昏迷前,曾断续念叨‘蓬莱……骗子……扶苏……’等语,含糊不清。”

太医的话,如同惊雷,在蒙恬耳边炸响!

中毒?

陛下可能是中毒而死?

赵高秘谈,处理知情人……

陛下念叨“蓬莱骗子”和“扶苏”!

蓬莱!果然与海外方士有关!“骗子”?陛下终于意识到求仙是骗局?

那为何又念叨“扶苏”?

是悔恨?是嘱托?还是……别的意思?

“还有一事,”“灰雀”继续道,声音更低,“我们在清理陛下沙丘行宫一处隐秘偏殿时,于地板夹层中,发现一小块残破的绢帛,上面有字,但大半已被污损销毁,只残留几个词句。”

“什么词句?”蒙恬心跳如鼓。

“残留字样为:‘……丹噬……不可逆……托付……苏……北……诗……局已成……’。”

丹噬!

一种传说中的剧毒之名!

不可逆!

托付……苏……是扶苏!

北……诗……局已成!

蒙恬浑身血液几乎要冻结!

陛下知道自己中毒?知道自己将死?他将某种“托付”给了扶苏?而扶苏的“诗”和“局”,竟然是陛下知晓甚至……可能参与安排的?

这怎么可能?!

如果陛下知晓并默许扶苏的“局”,那为何又有赐死扶苏的诏书?难道那诏书……也是“局”的一部分?

不,不对!

赵高李斯隐瞒陛下死讯,秘不发丧,矫诏立胡亥,这些绝对是篡逆!

但如果陛下临终前确实与扶苏有某种秘密的“托付”和“局”……

蒙恬感到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

信息太过矛盾,太过骇人听闻!

“那块残绢何在?”蒙恬急问。

“已被赵高的人事后仔细搜查并销毁,我们是机缘巧合才得到这一小块残片,为防不测,已将其内容记下,残片本身……不得已焚毁了。”

线索又断了。但“灰雀”带来的信息,价值连城!

它证实了沙丘之死确有蹊跷,可能与海外方士、与丹药有关。

它将陛下、扶苏、“诗”、“局”直接联系了起来。

它暗示,陛下在生命最后时刻,可能对扶苏有着远超外人想象的信任和托付。

那么,赐死扶苏的诏书,极大概率就是赵高李斯在陛下昏迷或死后炮制的矫诏!玉玺可能是被他们盗用或强行盖印。至于印文瑕疵……或许赵高也知道那个瑕疵,刻意模仿了?

不,模仿细微划痕到完全一致,极难。

除非……盖印之时,玉玺就在他们手中,而且他们并未留意或不在意那处瑕疵。

蒙恬思绪纷乱,但一个核心逐渐清晰:陛下非正常死亡,且临终前可能与扶苏有密约;赵高李斯弑君矫诏,嫁祸扶苏,扶立胡亥;扶苏将计就计,以死开启某个陛下知晓或默许的“局”,并留下诗和线索,指向海外方士和更深的秘密。

这个“局”的目的,不仅仅是清君侧,可能还涉及陛下之死的真相,涉及长生骗局,甚至涉及……大秦国运!

“灰雀,”蒙恬迅速冷静下来,下令,“你立刻带人,秘密前往东海之滨,查访所有与海外方士、与蓬莱传说相关的人和事,尤其是近年与朝廷、与陛下、与赵高李斯有过接触的方士团体。重点查找一个可能懂得特殊绳结编织、可能与匈奴或北地有牵扯的方士!注意安全,若有发现,不要打草惊蛇,立刻回报!”

“诺!”“灰雀”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蒙恬又看向厅中将领:“诸位,王离限期明日辰时。本将决定,亲自出城,与王离一会!”

“大将军!万万不可!”众将大惊,纷纷劝阻。

“我意已决。”蒙恬抬手制止,“王离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如今我们有了新的线索,或许能说动他。至少,要让他明白,咸阳剧变,绝非寻常,陛下之死、公子之死,疑点重重。若他能按兵不动,甚至暗中相助,我们便有更多时间查明真相,积蓄力量。若我此行不幸,尔等便依公子生前安排,由各位‘钉子’军官稳住各自防区,以抵御匈奴为第一要务,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大将军!”

蒙恬不等众人再劝,起身,取下佩剑,沉声道:“为我备马。单骑出城。”

夜色如墨。

肤施城门在沉重的绞盘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蒙恬未着甲胄,只一身黑衣,单人独骑,驰入城外的黑暗之中,向着王离大营星星点点的火光而去。

他知道此去凶险万分。

但他更知道,若不能稳住王离,北疆内战一起,公子以死换来的局面将彻底崩溃,大秦北门洞开,一切真相都将被战火掩埋。

他怀中,揣着扶苏的玉佩,那块刻着血色预言的诗佩。

他袖中,藏着那染血的阴山绳结。

他心中,回荡着“灰雀”带来的沙丘残绢上的只言片语。

陛下,公子,你们到底布下了一个怎样的局?

我蒙恬,能否成为破局的那把钥匙?

战马嘶鸣,踏入未知的黑暗。

前方的火光,越来越近。

仿佛命运张开的口,等待着他的进入。

第八章

王离大营,中军帐。

灯火通明,甲士环列,气氛肃杀。

王离一身戎装,按剑立于帅案之后。他年纪不过二十余岁,面容英挺,眉宇间却凝结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疑虑。看到蒙恬果真单骑而来,未带一兵一卒,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挥手屏退了左右持戈甲士,只留两名最亲信的副将在侧。

“蒙大将军,果然信人。”王离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蒙恬坦然步入帐中,目光平静地与王离对视:“王将军,别来无恙。”

两人同为帝国将星之后,蒙恬年长,威望更高,王离对其素有敬重。此刻这般对峙局面,实非两人所愿。

“大将军既来,可是愿随离返咸阳陈情?”王离问道,手并未离开剑柄。

蒙恬摇头:“咸阳,我去不得。”

王离脸色一沉:“大将军还是要抗诏?”

“非是抗诏,而是要揭诏之伪,辨君父之冤,雪公子之恨!”蒙恬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王离!你自幼读兵书,晓大义,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此‘君命’疑点重重,可能出自奸贼之手,意在毁我大秦栋梁,乱我北疆边防!”

王离眉头紧锁:“诏书印信俱全,使者乃陛下亲信御史,何来疑点?”

“印信可盗用,使者可胁迫,何况陛下已崩,奸贼秘不发丧,何事做不出来?”蒙恬厉声道。

“陛下……已崩?”王离浑身一震,他虽然听到风声,但朝廷公告只说立胡亥为太子,并未正式发丧,此刻从蒙恬口中确凿说出,仍令他惊骇。

“半月前,崩于沙丘平台!”蒙恬逼近一步,“赵高、李斯隐匿消息,载尸疾驰回咸阳,同时炮制伪诏,害死扶苏公子,污蔑我蒙恬,欲立胡亥,独揽大权!此等行径,与弑君篡逆何异?你王离,要助纣为虐,做那千古罪人吗?”

“你……你有何证据?”王离脸色发白,后退半步。

“证据?”蒙恬从怀中取出扶苏的玉佩,但却未展示背面刻诗,只将其正面示人,“此乃扶苏公子贴身之物。公子接伪诏时,曾言‘父皇诗局’,含笑赴死,绝非畏罪,更非不孝!他分明是早已窥破奸谋,甘愿以死明志,唤醒世人!”

王离看着那寻常的夔龙纹玉佩,疑道:“这……这能证明什么?”

蒙恬不答,又取出那染血的阴山绳结:“此物,得自我派往匈奴的斥候被伏击现场。伏击者并非匈奴人,而是身份不明的高手,身上带有此物。王离,你可见过这种绳结?”

王离仔细看去,摇头。

蒙恬沉声道:“我见过!在陛下东巡,接见海外方士时!此绳结样式,与那些声称能寻蓬莱仙药的方士所用之物,极为相似!”

王离瞳孔微缩:“你是说……此事与海外方士有关?”

“不止有关!”蒙恬压低声音,将“灰雀”带来的沙丘情报,择要告知——陛下临终前接见神秘方士,与赵高密谈,呕黑血似中毒,念叨“蓬莱骗子”和“扶苏”,以及残绢上的“丹噬”、“托付苏”、“局已成”等语。

每说一句,王离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这些信息太过惊悚,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陛下晚年求仙,可能反遭方士毒害;赵高或许与这些方士有勾结,甚至参与弑君;陛下临终前可能察觉真相,对扶苏有所托付;而扶苏将计就计,以自己的死,来开启一个反击的“局”。

“这……这太骇人听闻了!”王离声音发颤,“赵高一个宦官,安敢如此?李斯堂堂丞相,又岂会……”

“利令智昏,权欲熏心!”蒙恬喝道,“赵高侍奉陛下多年,深悉陛下习性,掌控内廷;李斯贪恋权位,惧怕扶苏继位后重用蒙氏而冷落他。二人勾结,趁陛下病重或被害之时,矫诏篡位,有何不敢?王离!你祖父王翦、你父亲王贲,皆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忠心耿耿。难道你今日,要坐视奸贼祸乱朝纲,断送大秦江山,让你王氏满门忠烈蒙羞吗?”

王离额头冷汗涔涔,内心激烈挣扎。

蒙恬所言,虽无十足物证,但逻辑链条清晰,诸多疑点吻合,比那一纸冰冷的诏书,更符合他对陛下、对扶苏公子、乃至对赵高李斯其人的认知。他内心深处,何尝不对那份突如其来的赐死诏书感到震惊与不解?何尝不对陛下突然立胡亥、而扶苏旋即被赐死感到诡异?

“即便你所言……有所道理,”王离艰难开口,“然朝廷公告已下,胡亥即将即位,名分已定。我若按兵不动,或相助与你,便是公然对抗朝廷,形同谋反!我麾下五万将士,他们的家眷多在关内,岂会随我行此……险事?”

“非是要你立刻举旗造反。”蒙恬见王离心防已松,立刻道,“只需你暂缓进军,驻兵于此,对外称与我谈判,拖延时间。同时,秘密助我查证沙丘真相,搜寻赵高李斯弑君矫诏、勾结方士的证据!一旦拿到铁证,便可公之于众,联络朝中忠义大臣,内外呼应,清君侧,正朝纲!届时,你非但不是叛逆,反而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功臣!王氏忠义,更将光耀史册!”

王离沉默良久,帐内只闻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他的目光,在蒙恬坚毅的脸上,在染血的绳结上,在扶苏的玉佩上,来回移动。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蒙大将军,”王离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但带着一丝疲惫,“我……信你。亦信扶苏公子之冤,信陛下之死必有蹊跷。”

蒙恬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然,”王离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我只能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你必须找到足以扳倒赵高李斯的铁证,或者……至少是能让朝野大部分人心生疑虑、让我麾下将士信服的证据。否则,一个月后,朝廷必会再下严旨,甚至派遣其他将领前来接替。届时,我若再抗命,军心必乱,我也无法向五万将士交代。”

“一个月……足够了!”蒙恬重重点头。有了王离的默许甚至暗中协助,他行动将方便许多。

“此外,”王离道,“为掩人耳目,明日我会佯装攻城,与你演一场戏。之后便以‘蒙恬愿自缚但需时日交接军务、安抚部属’为由,驻军城外,与你‘对峙’。但暗地里,你需要什么帮助,可遣心腹与我联络。沙丘那边,我也会动用家族在旧齐地的一些关系,暗中查访。”

“多谢王将军深明大义!”蒙恬拱手,真心实意。

王离苦笑摇头:“非是深明大义,只是……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先辈罢了。蒙大将军,前路艰险,你好自为之。”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蒙恬便欲告辞。

临走前,王离忽然叫住他,目光落在蒙恬手中的玉佩上:“蒙将军,扶苏公子那‘诗局’……究竟是何内容?你方才似有未尽之言。”

蒙恬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透露玉佩背面的刻诗。那首诗太过玄奥,牵扯可能更深,在拿到更确切的证据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公子遗言,关乎甚大,待时机成熟,我必如实相告。”蒙恬含糊道。

王离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

蒙恬单骑返回肤施城。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一夜惊心动魄的谈判,暂时化解了眼前的刀兵之灾,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但蒙恬知道,真正的挑战,刚刚开始。

他要在一个月内,揭开沙丘迷雾,找到赵高李斯弑君的证据,弄清海外方士的真相,还要破解扶苏留下的诗局之谜。

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东方,指向大海,指向那个“蓬莱”幻梦开始和破灭的地方。

回到府中,他立刻召来最机敏可靠的数名亲信,赋予密令。

“你,持我信物,秘密前往琅琊、之罘等东海名港,查访所有与徐福等出海方士有关联的船夫、工匠、遗留童男女家属,打听近期是否有陌生方士团体活动,尤其注意有无懂得特殊绳结者。”

“你,潜入旧齐国都临淄等地,寻访可能知晓宫廷丹药秘事、或与太医令有旧的隐士医者,打听‘丹噬’之毒。”

“你,设法接近如今护送陛下灵柩回咸阳的车队,收买或接触其中可能知情的低级官吏、仆役,打听沙丘之夜详情,特别是赵高与陛下密谈内容,以及陛下崩前接触方士的情况。”

“你,留在北疆,与‘灰雀’保持联络,同时继续监视阴山方向,若有关于那血绳结伏击者的新线索,立刻回报。”

一道道命令发出,一张无形的调查大网,悄然撒向帝国的东方和中枢。

蒙恬自己,则坐镇肤施,一边稳住北疆大局,安抚军心,与王离演着“对峙”的双簧,一边日夜钻研扶苏玉佩上的诗句,试图从中找出更多指引。

“北溟有鱼化鹏徙,南冥天池火种埋。金戈未动先摧柱,素衣赴死局方开。九鼎沉沙问荧惑,骊山深处锁蓬莱。若见阴山血绳结,东海之滨故人来。”

他反复咀嚼。

“北溟有鱼化鹏徙”——公子自比北溟之鱼,化鹏远徙,是指他离开咸阳就封北疆?还是指他的“死”,是一种形式的“迁徙”或“蜕变”?

“南冥天池火种埋”——南冥天池,指南方的咸阳宫?还是骊山皇陵?火种,是指反抗的火种,还是指……别的什么?埋,是隐藏,还是埋葬?

“金戈未动先摧柱”——再次强调他的死是主动的“摧柱”行为。

“素衣赴死局方开”——点明他的死是开局关键。

“九鼎沉沙问荧惑”——九鼎沉沙,国家将倾。荧惑,主诡诈兵灾,可能指赵高李斯,也可能指……海外方士的骗局?

“骊山深处锁蓬莱”——骊山皇陵,锁着“蓬莱”?是指陛下将长生梦带进了陵墓?还是指……骊山皇陵里,隐藏着与“蓬莱”、与海外方士有关的秘密甚至……人物?

“若见阴山血绳结”——预言了阴山伏击与绳结的出现。

“东海之滨故人来”——最终的答案或助力,在东海之滨,由一个“故人”带来。

这个“故人”,会是谁?

是与绳结有关的方士?是徐福那样的人?还是……陛下当年东巡时结识的、未被记录在史册的某个神秘人物?

蒙恬感到,这首诗就像一把锁,而钥匙,可能就在东海,在沙丘,在骊山,甚至……在扶苏公子更早的布置中。

时间一天天过去。

派出的各路密探,陆续有消息传回,但大多是零碎的、需要拼凑的片段。

东海之滨确有方士活动,但徐福出海未归,其他方士团体也多散逸,查找懂得特殊绳结者进展缓慢。

旧齐地的医者对“丹噬”讳莫如深,只知是传说中方士炼制丹药失败可能产生的剧毒,无色无味,中毒者初期与虚弱病症无异,后期呕黑血而亡,与陛下症状吻合。

沙丘车队戒备森严,赵高李斯对知情者清洗彻底,难以接近。但有一名负责处理秽物的老宦官,在酒后曾含糊嘟囔“陛下……呕的黑血……吓人……赵令让埋的...